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归
十月十三号。
凌晨两点，市场里最后一盏灯灭了。
是老周关的。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灯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牙，挂在围挡上方，冷冷地照着那些蓝色的铁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什么。围挡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倒了。
老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进去了。
凌晨三点，陈锋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只是突然就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坐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没看那些，而是看向市场的方向。那边的围挡，那边的工地，那边的十五家店。
什么也看不见。太远了。
但他还是站着，看了很久。
凌晨四点，翠芳也醒了。
她躺在后面小屋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机器的声音早就停了，市场里的声音也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陈锋站在店门口的样子。他看着围挡那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站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喝。
她没见过他那样。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前面。
店里黑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那些货架上，照在柜台上，照在那张陈锋每天坐的椅子上。椅子空着。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市场里黑漆漆的。十五家店都关着门，十五盏灯都灭了。只有围挡那边，有一点光。是工地上留守的工人点的，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外面。
那光照不了多远，只照亮了棚子周围一小块地方。棚子外面蹲着一个人，在抽烟。火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他的脸。
是个老头。瘦，白头发，背有些驼。
翠芳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隔着整个市场，隔着那些黑暗，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把烟头掐灭，转身进了棚子。
翠芳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凌晨五点，陈锋下楼了。
他没再睡。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索性起来。洗脸，穿上外套，下楼。
巷子里很黑。路灯早灭了，只有月光照着。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听着脚下的声音。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
有人蹲在那儿。
背对着他，蹲在路灯杆下面，缩成一团。穿一件旧棉袄，头发是白的。
陈锋没动。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老郑。
他比昨天更老了。一夜之间，像是又老了十岁。眼睛凹得更深，脸上的皱纹更密，整个人缩了一圈。
老郑说：“陈老板。”
陈锋说：“你又来了。”
老郑说：“没走。”
陈锋说：“为什么？”
老郑说：“走不动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左腿拖着，不太利索。
老郑说：“老了。”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老郑说：“我想了一夜。想这六年。想老顾。想马家庄。”
陈锋说：“想什么？”
老郑说：“想我该在哪儿。”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很深。
老郑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陈锋说：“看什么？”
老郑说：“看市场。”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他们走进巷子，穿过那些黑暗，往市场走。
走到市场门口，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灰白色的光一点点渗过来。围挡还是那些围挡，工地还是那个工地。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老郑站在出入口，往里看。
十五家店，都关着门。但那些招牌，那些门面，那些货架，都还在。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孟的建材店，都在。
老郑说：“六年。”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守住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慢慢往里走。走得很慢，左腿拖着，一步一步。他走到老周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轮胎，那些工具。他走到老钱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螺丝，那些五金件。他走到老孙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个空空的菜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陈锋跟在后面，不说话。
走到二分店门口，老郑停下来。他看着那个招牌，“陈记二分店”。红底黄字，和当年马家庄那个小卖部一样。
老郑说：“你开的？”
陈锋说：“嗯。”
老郑说：“好。”
他继续走。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走到陈锋面前，站住。
老郑说：“我能留下吗？”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我老了，走不动了。想在你这儿找个地方。”
陈锋说：“干什么？”
老郑说：“什么都行。看门，扫地，打杂。”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陈锋说：“为什么？”
老郑说：“因为这儿有光。”
他看着那些店，那些招牌，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灯。老周开门了，老钱开门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老郑说：“老顾在的时候，这儿也有光。后来没了。现在又有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我想在有光的地方待着。”
陈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后面有间小屋，堆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老郑看着他。
陈锋说：“工钱一个月五百。管吃。”
老郑点点头。
他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早上七点，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围挡上面照进来，照在那些店里，照在那些货架上，照在那些人脸上。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以前一样。
翠芳从店里出来，看见老郑。她愣了一下。
陈锋说：“老郑。以后在这儿。”
翠芳点点头，说：“我去收拾屋子。”
她进后面去了。
老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光。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看见老郑。他看了看陈锋，没问。
陈锋说：“老郑。以前马家庄的。”
小邓点点头，说：“老郑叔。”
老郑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小邓？”
小邓说：“是。”
老郑说：“你长大了。”
小邓笑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盏灯亮着。十五家店，加上后面那间小屋。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刚把门口扫干净。
老郑说：“这地方好。”
陈锋说：“嗯。”
老郑说：“比马家庄好。”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马家庄没了。”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上个月拆的。刘婆婆搬走了，小吴早就不在了，小芳也不知道在哪儿。”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你还在。”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这就够了。”
他拿着扫帚，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老郑留下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陈锋想了想，说：“也是这儿的人。”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来。”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十六盏。比昨天多了一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晚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听说你们那儿添了个人？”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好事。”
她笑了笑，说：“人多了，热闹。”
陈锋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老郑说的话。这地方好。比马家庄好。
马家庄没了。但这地方还在。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