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考察
九月一号。
陈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秋天的味儿，凉凉的。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东头回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孟他们都在问，十五号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锋说：“让他们把店收拾干净就行。”
小邓说：“他们还想知道，那个姓赵的来，咱们要不要准备点别的。”
陈锋说：“不用。”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走了。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王、老赵、老魏，老吴，还有那几家新来的。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老周看见他，抬起头，说：“陈老板，十五号的事，我们心里有数。”
陈锋说：“嗯。”
老周说：“您放心，不会给您丢人。”
陈锋没说话，走了。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我让老婆把店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
陈锋说：“好。”
老孟说：“您说，那个姓赵的，会不会挑刺？”
陈锋说：“不知道。”
老孟说：“那咱们怎么准备？”
陈锋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老孟点点头。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西头一片，东头一片。灯火通明。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您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小邓说：“我有点紧张。”
陈锋说：“紧张什么？”
小邓说：“怕给您丢人。”
陈锋看了他一眼，说：“丢不了。”
小邓笑了。
九月二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吃了早饭，他开始干活。上午，一切正常。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翠芳做了饭。大家围着吃。小刘说，听说十五号来的人很大。小张说，那咱们得好好表现。小邓说，陈老板说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说：“陈老板，小强想跟您说句话。”
陈锋说：“让他来。”
小强从后面出来，站在陈锋面前。十六七岁，瘦瘦的，黑黑的，和翠芳年轻时一样。他说：“陈老板，十五号那天，我能帮忙吗？”
陈锋说：“帮什么？”
小强说：“端茶倒水，招呼人。”
陈锋看着他，说：“你妈教你的？”
小强说：“我自己想的。”
陈锋说：“行。”
小强笑了。他说：“谢谢陈老板。”
他进后面去了。
翠芳站在门口，看着陈锋。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陈锋没说话。
九月三号。
九月四号。
九月五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市场里的人都在准备，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货摆得整整齐齐。陈锋每天去转一圈，看看，然后回来记账。
九月六号。
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李主任那边让人带话，说姓赵的喜欢看实在的东西。”
陈锋说：“什么实在的东西？”
小武说：“就是真做生意的，不是摆样子的。”
陈锋说：“咱们就是真做生意的。”
小武说：“那你就放心。”
他走了。
九月七号。
陈锋在店里算账。小邓从东头回来，说：“哥，老周把店门口的路也扫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老钱把货重新码了一遍。”
陈锋说：“嗯。”
小邓说：“老李把他那破招牌换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大家都挺上心。”
陈锋没说话。
九月八号。
九月九号。
九月十号。
离十五号越来越近。
九月十一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吃了早饭，他开始干活。上午九点，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李主任让我告诉你，姓赵的十四号晚上到。”
陈锋说：“知道了。”
小武说：“他可能先去看看。”
陈锋说：“看什么？”
小武说：“看看晚上的市场。”
陈锋想了想，说：“知道了。”
下午，陈锋把老孟、小邓叫来。说了这事。
老孟说：“晚上来看？那咱们晚上得开着灯。”
陈锋说：“嗯。”
小邓说：“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陈锋说：“不用。”
晚上，市场里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和平时一样。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他不知道姓赵的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九月十二号。
一切正常。
九月十三号。
一切正常。
九月十四号。
晚上八点，陈锋站在店门口。市场里的灯都亮着，二十二家店，灯火通明。老周的修车铺还开着，老钱的五金店还开着，老李的杂货店还开着。和平时一样。
八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场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瘦，戴眼镜，穿着深色外套。另一个年轻点，跟在后面。
那个五十多岁的人站在门口，往市场里看了看。然后慢慢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从西头走到东头，一家一家店看过去。看货，看人，看招牌，看灯光。走到老周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周修车。走到老孟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孟抱着孩子。走到老孙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孙卖菜。
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他。
那个人走到陈锋跟前，站住了。
他看着陈锋，说：“你是陈锋？”
陈锋说：“是。”
那人说：“我姓赵。”
陈锋说：“赵主任。”
赵主任说：“你叫我老赵就行。”
他看着陈锋，说：“我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都开着。人在，货在，灯在。”
陈锋说：“嗯。”
赵主任说：“我来之前，有人说你这里是样板。我来之后，觉得不是。”
陈锋看着他。
赵主任说：“不是样板，是本来就这样。”
他伸出手。
陈锋伸出手，握了一下。
赵主任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在夜里。
小邓从旁边过来，说：“哥，刚才那人是谁？”
陈锋说：“赵主任。”
小邓愣了一下，说：“他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看了什么？”
陈锋说：“看了店。”
小邓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说明天见。”
小邓看着他，不明白。
陈锋没说话，转身进店了。
九月十五号。
上午九点，赵主任正式来了。这回不止他一个，还有好几个人。孙主任，李主任，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都来了。
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一家一家看过去。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王、老赵、老魏，老吴，都站在自己店门口。
赵主任看完了，走到陈锋跟前。
他说：“陈老板，昨天我说不是样板，今天我还是这么说。”
陈锋没说话。
赵主任说：“你这个市场，不是样板，是根基。”
他看着陈锋，说：“项目批了。五十家店，你们做主。”
陈锋说：“谢谢赵主任。”
赵主任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他伸出手。陈锋握了一下。
赵主任走了。孙主任、李主任也跟着走了。
市场里的人围过来。老孟说：“陈老板，成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五十家店？”
陈锋说：“嗯。”
老钱说：“那咱们还是咱们？”
陈锋说：“是。”
大家都笑了。
晚上，翠芳做了很多菜。大家围着吃。小刘说，陈老板真厉害。小张说，五十家店，以后更热闹了。小邓说，跟着陈老板没错。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说：“陈老板，您今天高兴吗？”
陈锋说：“还行。”
她笑了笑，进去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二十二家店，都在那片灯火里。很快就要变成五十家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