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烟火
三月十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两个人干得认真，角落里的灰都不放过。小邓没在，去西头那边了。
看见陈锋，小刘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小刘说：“今天有什么活？”
陈锋说：“先把账理一遍。昨天新到的货，对一下单子。”
小刘说：“好。”
两个人放下扫帚，过来帮忙。小刘记账，小张对账，一笔一笔，对得仔细。
中午的时候，小邓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哥，西头那边都挺好。”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吃饭了吗？”
陈锋说：“没。”
小邓说：“我去买？”
陈锋说：“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老孙的早点摊走。
老孙的摊子还在，但过了中午，没什么人。老孙正在收拾东西，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您怎么来了？”
陈锋说：“有吃的吗？”
老孙说：“有。剩了几个包子，您不嫌弃的话……”
陈锋说：“拿来。”
老孙把包子端过来，还有一碗稀饭。陈锋蹲在路边，吃了。
老孙在旁边看着，说：“陈老板，您中午就吃这个？”
陈锋说：“嗯。”
老孙说：“您该找个做饭的了。”
陈锋没说话。
吃完，他站起来，说：“多少钱？”
老孙说：“不要钱。”
陈锋说：“要的。”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走了。
回到店里，小邓说：“哥，你去老孙那儿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说得对，你该找个做饭的了。”
陈锋说：“找谁？”
小邓说：“找个保姆。”
陈锋说：“不用。”
小邓看着他，没再说话。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今天的事。中午吃剩包子，老孙说该找个做饭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包子、凉皮、面条，都行。
但老孙说得对。老这么吃，也不是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孟早上来过。”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他说他老婆想给你介绍个人。”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做饭的。”
陈锋愣了一下。
小邓说：“他老婆认识一个女的，从老家来的，想找活干。会做饭，人老实。”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你要不要见见？”
陈锋想了想，说：“让她来。”
下午，老孟带着一个女人来了。三十来岁，瘦，黑，穿着旧衣服，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老孟说：“陈老板，这就是我说的，叫翠芳。”
翠芳低着头，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会做饭？”
翠芳说：“会。”
陈锋说：“做过吗？”
翠芳说：“在老家做过。给一家人做过两年。”
陈锋说：“那试试。”
翠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说：“好。”
老孟说：“那明天让她去你家？”
陈锋想了想，说：“让她去店里。先试试。”
老孟说：“行。”
他们走了。
小邓说：“哥，你让她来店里试？”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她做什么？”
陈锋说：“做饭。”
小邓说：“店里怎么做饭？”
陈锋说：“后面有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后面有间小屋，平时堆杂物。他看了看，说：“收拾一下，能当厨房。”
小邓说：“哥，你真要在店里做饭？”
陈锋说：“嗯。”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明天的事。翠芳要来试做饭。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店里会有个做饭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十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还有一个人，站在旁边，是翠芳。
看见陈锋，翠芳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嗯。”
他开了门，几个人进去。陈锋指着后面那间小屋，说：“那儿，你收拾一下。”
翠芳进去看了看，说：“好。”
她开始收拾。小刘和小张想去帮忙，陈锋说：“不用。让她自己来。”
翠芳一个人，搬东西、扫地、擦窗户，干了一个上午。小邓出来看了几次，回去跟陈锋说：“哥，她挺勤快的。”
陈锋说：“嗯。”
中午的时候，翠芳出来，说：“陈老板，收拾好了。可以做饭了。”
陈锋说：“做什么？”
翠芳说：“您想吃什么？”
陈锋说：“随便。”
翠芳说：“那我看着做。”
她出去买菜。过了半个多钟头，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进了后面。
又过了一个钟头，她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说：“陈老板，您尝尝。”
陈锋看了看。面是手擀的，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筋道，汤鲜，蛋嫩。比他这些年吃的所有面都好吃。
他吃完一碗，说：“再来一碗。”
翠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好。”
她又端了一碗过来。
陈锋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行了。”
翠芳站在旁边，有点紧张，说：“陈老板，行吗？”
陈锋说：“行。”
翠芳笑了。那笑，很淡，但真心。
小邓在旁边也吃了，说：“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小刘说：“好吃。”
小张说：“好吃。”
陈锋说：“以后就你做了。”
翠芳说：“谢谢陈老板。”
陈锋说：“一个月五百，管吃。”
翠芳说：“好。”
她开始收拾碗筷。
小邓凑过来，说：“哥，你有人做饭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不用吃包子了。”
陈锋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今天的事。翠芳做的面，他吃了两碗。以后有人做饭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十九。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翠芳也在，已经在后面忙了。
看见陈锋，翠芳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端出一碗粥，几个包子，一碟咸菜。放在桌上，说：“陈老板，早饭。”
陈锋说：“好。”
他吃了。粥稠，包子香，咸菜脆。比他平时吃的包子好多了。
小邓他们也吃。小邓说：“翠芳姐，你做的真好吃。”
翠芳笑了笑，说：“你们爱吃就行。”
上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陈老板，翠芳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挺好。”
老孟说：“她人老实，肯干。以前在老家，给人家做饭，人家都夸。”
陈锋说：“嗯。”
老孟说：“她老公死了，一个人来上海，不容易。”
陈锋看着他。
老孟说：“她有个儿子，在老家上学。她出来挣钱供他。”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您照顾她。”
他走了。
下午，翠芳在后面忙。陈锋进去看了看。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菜，准备晚上用的。
看见陈锋，翠芳说：“陈老板，晚上想吃什么？”
陈锋说：“随便。”
翠芳说：“那我看着做。”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儿子多大了？”
翠芳愣了一下，说：“十岁。”
陈锋说：“在老家？”
翠芳说：“嗯。跟我妈。”
陈锋说：“好好干，以后接他来。”
翠芳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她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没说话，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翠芳说的话。儿子十岁，在老家。她一个人出来挣钱。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二十。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已经在后面忙了。粥、包子、咸菜，和昨天一样。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听说您找了个做饭的？”
陈锋说：“嗯。”
老孙说：“那以后不吃剩包子了？”
陈锋说：“不吃了。”
老孙笑了，说：“好事。”
他走了。
下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房子定了。”
陈锋说：“定了？”
阿强说：“嗯。昨天签的合同。”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给陈锋看。两把，铁的，亮亮的。
阿强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自己买的。”
阿强说：“您帮我看的。”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什么时候搬？”
阿强说：“下个月。得收拾收拾。”
陈锋说：“好。”
阿强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翠芳做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小邓、小刘、小张都吃，都说好吃。
陈锋也吃。肉烂，菜嫩，汤鲜。比他这些年吃的都好。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小邓说：“哥，现在咱们有食堂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不用出去吃了。”
陈锋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今天的事。阿强买房了，翠芳做饭了。日子一天一天过，都往好的方向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二十一。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已经在后面忙了。他吃了早饭，开始干活。
上午，老刘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弟弟小刘在您这儿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挺好。”
老刘说：“他跟我说，想一直跟着您干。”
陈锋说：“那就跟着。”
老刘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小刘在旁边，听了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他说：“陈老板，我会好好干的。”
陈锋说：“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芳做了面。小刘吃了两碗，说：“翠芳姐，你做的面真好吃。”
翠芳笑了笑，说：“喜欢吃就行。”
下午，陈锋去西头那边。小邓正在老李店里，跟老李说话。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李的儿子小李也来了。”
陈锋说：“人呢？”
老李说：“在后面干活。”
陈锋进去看了看。小李正在搬货，一趟一趟，满头汗。看见陈锋，他停了一下，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干吧。”
小李继续干。
出来的时候，老李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自己干的。”
老李说：“没有您，他来不了。”
陈锋没说话，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今天的事。小刘说要一直跟着他干，小李来了。人越来越多，都跟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二十二。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已经在后面忙了。他吃了早饭，开始干活。
上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小张在您这儿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挺好。”
老张说：“他跟我说，想以后也开个店。”
陈锋说：“好好干，就能开。”
老张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芳做了红烧鱼。小邓说：“哥，翠芳姐天天换花样。”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现在吃得好了。”
陈锋没说话。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听说你找了个做饭的？”
陈锋说：“嗯。”
小武说：“女的？”
陈锋说：“嗯。”
小武看着他，说：“你行。”
他进来坐下，说：“顾成那个朋友老魏，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小武说：“他说你这边规矩好，饭菜也好。”
陈锋没说话。
小武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膀，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小武说的话。饭菜也好。翠芳做的饭，大家都说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今天吃什么了？”
他回：“红烧鱼。”
他妈回：“谁做的？”
他想了想，回：“请的人。”
他妈回：“请人了？”
他回：“嗯。”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