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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四章:矿底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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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风口的木板缝隙后,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洞窟里的景象。
    火光跳跃,映在那些崭新的铁甲上,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两百私兵鸦雀无声地站着,只有刘珉尖细的嗓音在洞窟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亢奋:“……押运路线已定,沿途哨卡皆已打点。此乃大事,赵大人能否再进一步,全看此番!尔等富贵,亦系于此!”
    姬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像撞着肋骨。兵甲,私兵,打点的哨卡,赵惟庸的“再进一步”——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
    这不是贪墨。
    这是谋逆。
    雷独眼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大,指节发白。独眼老卒凑到他耳边,气声里带着冰碴子:“看见那些箱子了吗?左角有火燎的痕迹。”
    姬凡凝神细看。果然,那些码放整齐的木箱左下角,都有块不规则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焰匆匆舔过,又被人刻意打磨过,但痕迹还在。
    “三年前,北境武库‘意外’失火,烧毁军械铠甲三千副。”雷独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兵部核销的文书,就是赵惟庸批的。当时监烧的,就是刘珉。”
    “烧是假,运到这里是真。”姬凡明白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赵惟庸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借“通敌案”清洗边军旧部控制区域,再以“火灾”为名将兵甲转移至此。如今借着裁军,他要把这支私兵和军械悄无声息地运走,运到某个需要它们的地方——也许是京城,也许是某个藩王的封地,也许是……北方。
    “三日后起运……”柳文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书生脸色煞白,但眼神锐利,“今天是正月廿六,三日后是正月廿九。那是什么日子?”
    姬凡脑中灵光一闪:“……无年三十的除夕夜前夜。”
    永昌十七年,乙巳蛇年腊月只有二十九天。正月廿九,是除夕前最后一天,也是朝廷封印、百官休沐、边关防务最为松懈的时候。赵惟庸选这个日子起运,不是巧合。
    “他们要趁年节动手。”耿大牛也听懂了,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狰狞的怒色,“这帮狗日的,想造反!”
    “嘘——”雷独眼捂住他的嘴。
    但已经晚了。
    洞窟里,正在训话的刘珉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他身后一个副手模样的人也抬起头,狐疑地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什么声音?”刘珉皱眉。
    通风口后,十个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停了。
    半晌,那副手摇摇头:“许是风声,或是岩壁渗水。这老矿洞,总有怪响。”
    刘珉不放心,指了指两个私兵:“你们,去那边看看。”
    两名私兵应声,提着刀朝通风口所在的岩壁走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姬凡的后背。通风口虽然隐蔽,但若对方仔细搜查,难保不会发现这块松动的木板。他们十个人挤在狭窄的通风道里,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之鳖。
    雷独眼的手摸向腰后的三棱刺,独眼里闪过决绝的凶光。姬凡按住他,摇了摇头——不能硬拼。
    他急速环顾四周。通风道是斜向上的,他们进来的那条地下河故道在下方。如果现在退下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矿洞里会被放大。
    两名私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映在姬凡脸上。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窟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碎石滚落和惊恐的喊叫。
    “塌方!后道塌了!”有人嘶喊。
    整个洞窟瞬间乱了起来。刘珉尖声呵斥着维持秩序,私兵们朝巨响传来的方向涌去。那两名走向通风口的私兵也愣了一下,转身跑向混乱的中心。
    “天助我也!”雷独眼低喝,“退!快退!”
    十个人手脚并用,顺着铁梯飞速下滑。落到地下河道时,头顶传来杂乱的奔跑声和呼喊,但无人再注意这个偏僻的通风口。
    “往哪走?”耿大牛喘着粗气问。
    雷独眼指向河道深处:“往里!塌方堵了后道,他们肯定要从前面的主出口调人清理。趁乱,我们摸到主矿洞附近,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太冒险了。”柳文清急道,“现在该撤出去报信!”
    “报信?报给谁?”雷独眼独眼一瞪,“徐锐?他被盯着,能动用的人有限。雁门关的守将?你敢保证他们没被赵惟庸收买?我们现在出去,万一被巡逻的禁军撞上,就是死路一条!”
    姬凡迅速权衡。雷独眼说得对,仅凭“看见兵甲和私兵”这条消息,分量不够。赵惟庸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他们“勾结北燕,诬陷朝廷命官”。他们需要更硬的证据——比如兵甲的确实数量、运送路线、接应的人……
    “往里走。”他做出决定,“但只到能看到主矿洞的地方,绝不能被卷入塌方区。一刻钟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撤。”
    众人点头,跟着雷独眼朝河道深处摸去。
    地下河道蜿蜒曲折,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密集,偶尔能看见嵌在石缝里的朽烂镐头。这里显然是当年矿工们开辟的辅助通道,早已废弃。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挖掘声。雷独眼熄了风灯,示意众人贴壁隐藏。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洞窟边缘,下方就是主矿洞的开采面。数十支火把插在四周,照亮了狼藉的景象:一段矿道完全塌陷,巨大的石块堵死了通路,二三十个私兵正在奋力挖掘,但进展缓慢。刘珉站在一块高石上,脸色铁青地指挥着,不时气急败坏地跺脚。
    而真正让姬凡等人呼吸一窒的,是塌方处露出的东西。
    在崩落的石块和泥土间,隐约可见森白的骨骸。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层层叠叠,很多骨骸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腕骨上扣着生锈的铁镣。
    “是……是当年塌方死的矿工?”柳文清声音发颤。
    “不止。”雷独眼独眼眯起,指向几具骨骸旁散落的破碎陶罐,“那些罐子,是装火油的。矿工下井,带火油做什么?”
    姬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缩。在更靠近岩壁的地方,塌方掀开了地表一层薄薄的石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和赵惟庸靴底的红泥一模一样。而红土中,混杂着细密的、在火光下闪着黯淡金光的颗粒。
    金砂。
    前朝秘矿真的在这里。
    但赵惟庸要的,显然不只是金子。
    “他们在挖的,不是金子。”姬凡声音干涩,“是通道。这塌方是人为的,为了封住什么东西……或者,封住某个秘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下方一个私兵忽然惊呼起来:“大人!挖到了!有……有石碑!”
    刘珉立刻跳下高石,冲了过去。
    几个私兵合力,从乱石中抬出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约莫半人高,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砸断的。上面刻着字,但覆盖着厚厚的泥垢。
    刘珉用袖子用力擦拭碑面,火把凑近。
    片刻后,他身体剧震,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人?上面写的什么?”副手疑惑地问。
    刘珉没回答,他急促地喘息着,像离水的鱼。半晌,他才嘶声道:“快……快把它砸碎!砸成粉末!一块碎片都不能留!”
    私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执行命令。铁锤重重砸在石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通风道边缘,姬凡死死盯着那块石碑。距离太远,火光摇曳,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刘珉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那石碑上刻的东西,比私兵和兵甲更致命,是连赵惟庸都恐惧的秘密。
    “必须拿到一块碎片。”他低声道。
    “你疯了?!”雷独眼抓住他胳膊,“下面几十号人!”
    “等他们砸完,我们就永远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姬凡挣脱他的手,看向耿大牛和柳文清,“你们俩,跟我来。其他人,跟着雷叔,原路撤退,到鹰嘴崖裂缝外等我们。”
    “头儿!”耿大牛急道。
    “这是命令。”姬凡眼神不容置疑,“如果我们三刻钟后没出来,你们立刻离开,去找徐叔,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他——兵甲,私兵,金砂,还有这块石碑。”
    柳文清咬了咬牙:“我跟姬兄去。我眼神好,能辨字。”
    耿大牛一跺脚:“俺也去!”
    姬凡没再反对,时间紧迫。他快速观察地形,主矿洞边缘有几处废弃的木头支架和堆放的废矿石,可以勉强藏身。塌方处噪音大,灰尘弥漫,是机会。
    “走。”
    三人如同鬼魅,顺着岩壁的阴影滑下,借助废矿堆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塌方区域。砸碑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姬凡甚至能看清刘珉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扭曲表情。
    石碑已经被砸开,变成十几块较大的碎片和无数小碎块。几个私兵正用麻袋装那些碎片。
    一块巴掌大、边缘锋利的石碑碎片,在锤击下崩飞出来,划过一道弧线,恰好落在离姬凡藏身的废矿石堆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机会!
    姬凡示意耿大牛和柳文清别动,自己伏低身体,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朝那片碎片挪去。
    五步,四步,三步……
    指尖即将触到碎片的瞬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儿?!”
    一个在矿洞高处望风的私兵,恰好转过头,看到了姬凡移动时带起的微尘。
    “有奸细!”
    刹那间,整个矿洞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废矿石堆。
    刘珉的脸瞬间扭曲:“抓住他们!死活不论!”
    数十名私兵拔出刀,蜂拥而来。
    “跑!”姬凡一把抓起石碑碎片塞进怀里,弹身而起,朝最近的岔道口冲去。耿大牛和柳文清紧随其后。
    身后是追兵的怒吼和纷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跃,像无数追赶的鬼手。
    岔道口有三个方向。姬凡毫不犹豫选择了最窄、看起来最不可能的那条——那是当年矿工排泄废石的甬道,低矮崎岖,但岔路极多。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他吼道,将耿大牛和柳文清推向另外两个方向。追兵必然优先追持有石碑碎片的他,这是给他们制造生机。
    耿大牛红着眼想跟来,被柳文清一把拉住:“听头儿的!”
    三人瞬间分三个方向没入黑暗。
    追兵果然大部分追向姬凡。脚步声、喘息声、刀刃刮过岩壁的刺耳声,在狭窄的甬道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疼。
    姬凡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怀里的石碑碎片硌得胸口生疼,但他不敢停。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突然出现微弱的天光——是一个废弃的竖井出口,井口用木板封着,但木板已经腐烂,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有出口!
    他加速冲过去,用力撞向木板。
    “咔嚓!”木板断裂,姬凡翻滚着跌出井口,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里。
    他发现自己在一处半山腰,下面是陡峭的斜坡,长满枯草和灌木。远处,青石峡矿洞的主入口火光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不能往下,下面肯定有守卫。
    他咬牙,朝山上爬去。
    刚爬出十几步,身后竖井里就传来追兵攀爬的声音。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井口。
    “在那边!追!”
    姬凡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荆棘划破手脸,岩石磨破膝盖,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碎片带出去。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崖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出了竖井,大约七八个人,正分散包抄上来。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三十步。
    没路了。
    前面是断崖。
    姬凡跑到崖边,向下望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风声呼啸。
    追兵围了上来,火把照亮了他们狰狞的脸。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小头目狞笑着逼近,“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姬凡背靠断崖,缓缓抽出后腰的短刀。“守正”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爹教过我,”他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平静,“姬家儿郎,可以战死,不能跪生。”
    小头目啐了一口:“找死!上!”
    四名私兵同时扑上。
    刀光在月色下交织。
    姬凡侧身避开第一刀,短刀划过第二名私兵的手腕,反手架开第三刀,第四刀的刀尖却擦着他肋下而过,带出一溜血花。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退,反而撞进那名私兵怀里,短刀从下至上,捅进对方下颌。
    温热腥臭的血喷了他一脸。
    剩下三名私兵被他的悍勇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小头目骂了句脏话,亲自提刀上前:“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刀!”
    他的刀法明显老辣,势大力沉,姬凡勉强架了两刀,虎口崩裂,短刀险些脱手。第三刀劈来时,他已无力完全格挡,只能侧身用左肩硬扛。
    “噗——”
    刀锋入肉,卡在肩骨上。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姬凡踉跄后退,脚下一空——
    他踩到了崖边松动的石头。
    身体失控后仰,朝着深不见底的断崖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啸。
    怀里的石碑碎片贴着心口,冰凉。
    要死了吗……
    母亲,父亲,对不住……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完好的右臂!
    下坠之势骤停,肩膀的伤口被扯动,痛得他闷哼一声。
    他抬起头。
    月光下,雷独眼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探出崖边,独眼里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正用尽全力拽着他。
    “小子……”老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抓紧了!”
    崖上,追兵已经反应过来。
    “还有个老东西!杀了他!”
    刀锋破空声袭来。
    雷独眼不躲不闪,用后背硬接了一刀,皮袄撕裂,血光迸现。但他拽着姬凡的手,纹丝不动。
    “给老子……上来!”他嘶吼着,全身肌肉绷紧,竟硬生生将姬凡从崖边拖了上来!
    两人滚倒在地。
    崖上,七八名私兵围了上来,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寒光。
    雷独眼翻身将姬凡护在身后,拔出三棱刺,独眼里是豁出一切的疯狂:“来啊!兔崽子们!老子守边关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
    私兵们正要一拥而上——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侧方的黑暗里疾射而出,精准地钉进三名私兵的后心!
    惨叫声中,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跃出,手中横刀如匹练,瞬间又砍翻两人。
    是耿大牛!
    他身后,柳文清端着弩,手指还在颤抖,但眼神坚决。
    “头儿!雷叔!”耿大牛杀到近前,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你们……”姬凡挣扎着想站起。
    “别废话!走!”雷独眼一把架起他,朝耿大牛来的方向冲去,“那边有路!”
    四人跌跌撞撞冲进一条隐蔽的山缝。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终于被岩石和夜色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雷独眼才停下来,将姬凡靠在一块岩石上。
    老卒自己也脱了力,背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他后背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
    “雷叔……”姬凡声音嘶哑。
    “死不了。”雷独眼摆摆手,独眼看向他怀里,“东西呢?”
    姬凡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碑碎片。
    月光下,碎石片上沾着他的血,也隐约露出几道刻痕。
    柳文清凑过来,用袖子擦去血污,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
    下一刻,书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上面……写的什么?”耿大牛急问。
    柳文清抬起头,看向姬凡,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隆庆十七年,帝密诏,藏金甲于兹,以待勤王。知情者,武库令赵……”
    后面的字,断了。
    但“武库令赵”四个字,已经足够。
    隆庆帝,是前朝末代皇帝,四十年前亡于永昌太祖之手。
    赵惟庸的父亲,当年正是前朝的武库令。
    洞窟里的兵甲,不是赵惟庸贪墨的当代军械。
    是前朝隆庆帝秘密铸造、藏于青石峡、准备用以“勤王”复国的金甲私兵!
    赵惟庸不是在谋逆。
    他是在复辟。
    姬凡握紧染血的石碑碎片,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风雪更急了。
    丙午年的除夕,注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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