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二章:雁门暗流
雁门关的城门在暮色里像巨兽的嘴。
姬凡牵着那匹从北燕人尸体旁捡来的瘸腿老马,站在离城门百步外的土坡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贩皮毛的胡商、运粮草的民夫、押解囚犯的差役,还有一队队盔甲残破的边军——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认命的麻木。
他摸了摸脸上粗糙的伪装——雷独眼给的药膏混了泥土,把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涂成焦黄,左颊贴了块假疤,头发胡乱束着,裹了件散发羊膻味的破皮袄。现在的他,像个最普通的边民,或者逃荒的流卒。
“记住,”雷独眼送他出戍堡时叮嘱,“关里眼杂。赵惟庸的人,兵部的人,甚至宫里的人,都可能盯着徐将军。你这一去,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想清楚。”
姬凡没说话,只是把短刀往腰后藏了藏。
生路死路,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就没得选了。
城门守卒草草检查了他的“路引”——一张不知从哪个死尸身上扒来、又被雷独眼改过印鉴的破纸——挥挥手放行。
踏进关城的那一刻,嘈杂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驼铃声、鞭打声、孩童哭闹声、酒馆里划拳的喧哗……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羊膻、马粪、烤饼的焦香、劣质胭脂、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掩盖的铁锈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父亲守护了一辈子的边关。
姬凡垂下眼,按了按心口那枚玉佩,顺着人流往城西走。徐锐给的地址是“西市老陈皮货铺后巷第三个门”,听起来像个暗桩。
穿过喧闹的西市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几个蹲在巷口晒太阳的闲汉——他们的目光太锐利,晒太阳的姿势也过于紧绷,像随时能弹起来的豹子。
赵惟庸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他没停步,径直走进皮货铺,买了张最便宜的兔皮,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时,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长两短——徐锐约定的暗号。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包好兔皮递过来:“后门出去右拐,第三个门,敲五下,两重三轻。”
后巷窄而暗,堆积着腐烂的菜叶和污水。第三个门是扇不起眼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生锈。
姬凡抬手,叩门。
两重,三轻。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只独眼在阴影里闪了闪。雷独眼把他拉进去,反手闩上门。
“尾巴甩掉了?”
“有尾巴,但没跟进来。”姬凡脱下皮袄,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戍卒服,“巷口三个,市口两个,都是练家子。”
“赵惟庸的探子。”雷独眼冷笑,“这老狐狸到哪儿都先撒网。”他引着姬凡穿过狭小的天井,推开正屋的门,“将军在里面。”
屋里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炕,墙上挂着一张边关防务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哨卡、戍堡和兵力分布。徐锐背对着门站在图前,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沙哑。
姬凡单膝跪地:“晚辈姬凡,见过徐叔。”
徐锐这才转身。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脸被北风刮得像粗糙的岩石,眉骨上一道深疤直到鬓角,那是早年跟北燕狼骑拼刀留下的。但最让姬凡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有种被漫长岁月和无数生死磨出来的沉静,以及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起来。”徐锐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从脸上的伪装刮到手上的老茧,最后停在他腰后微微凸起的刀柄形状上,“像你爹。骨头像,眼神也像——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种。”
姬凡站起身:“徐叔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看像不像吧。”
徐锐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被严肃取代。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卷宗扔过来:“看看。”
卷宗是兵部行文,盖着朱红大印,标题刺眼——《北境边军精简整饬章程》。里面详细列了裁撤的戍堡、关隘、兵员数目,以及……裁撤后的“善后安置”。
“善后”二字写得冠冕堂皇,但姬凡一眼就看穿了本质:被裁的边军,一部分“遣返原籍”,实则放任自流;一部分“转隶屯田”,实为变相劳役;还有一部分“年老伤残者”,给予“抚恤”后——自生自灭。
而烽火台戍堡,被列在“首批裁撤,限期一月”的名录最前。
“一个月。”姬凡合上卷宗,“朝廷要我们在一个月内,自己拆了堡,然后滚蛋?”
“或者死。”徐锐淡淡道,“赵惟庸明日召集边将议事,就是为这事施压。他的原话是:‘北境冗兵糜饷,虚耗国帑。今圣上仁德,体恤民生,裁撤老弱,精简兵员,乃固本培元之良策。若有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好大的帽子。
姬凡沉默片刻,抬头:“徐叔信这话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徐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重要的是,赵惟庸带着圣旨,带着兵部文书,还带着……三千禁军。”
禁军?
姬凡瞳孔一缩。裁撤边军,需要带禁军?
“名义上是‘护卫钦差,震慑宵小’。”徐锐关窗,声音压得更低,“但实际上,这三千人已经接管了雁门关东南三个营的防务——包括青石峡一带。”
青石峡。
姬凡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雷队正说,赵惟庸的人去过青石峡,靴底沾了红泥。”
徐锐打开布包,捏起那块干泥,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
“是青石峡的泥,没错。但不止是红泥——”他抬眼,“这泥里有硝石味儿。”
硝石?
姬凡心头一跳。硝石是制火药、炼金银的必需之物,也是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青石峡的废弃银矿里,怎么会有硝石?
“我查过。”徐锐声音沉缓,“三年前,你爹出事前三个月,有一批军械和火药‘意外损毁’,核销的文书就是赵惟庸批的。而同一时间,青石峡一带的巡边记录,有三次‘异常山崩,道路阻隔’——每次都是同一队巡边兵上报,带队的人,后来都‘因伤退役’,不知所踪。”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军械火药“损毁”,青石峡“山崩”,赵惟庸亲赴边关,带着禁军接管防务,靴底沾着含硝石的红泥……
“他在找东西。”姬凡缓缓道,“或者说,他在运东西。三年前没运完,或者没找到的……东西。”
“聪明。”徐锐盯着他,“但光猜没用。我要你去做件事。”
“什么?”
“去青石峡,亲眼看看。”徐锐从桌下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向雁门关东南二十里处那个被标记为“废矿”的山谷,“三日后,赵惟庸会离开雁门关,前往下一站‘抚慰边军’。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走,禁军主力会随行,青石峡的守卫会松懈。”
姬凡看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徐叔为何自己不去?”
“我?”徐锐苦笑,“我从踏入雁门关第一天起,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赵惟庸的人,兵部的人,甚至宫里那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但你不同。你是‘死人’,至少在朝廷的案牍里,镇国公府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你现在只是一个戍堡小卒,失踪了,死了,都没人在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当然,也可能是陷阱。赵惟庸可能早就知道你还活着,故意露出破绽,引你去青石峡——然后,一网打尽。”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去。”姬凡开口,声音平静。
徐锐似乎并不意外:“想好了?可能会死。”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起,我每一天都是赚的。”姬凡看向地图上青石峡的位置,“但我需要两个人。”
“谁?”
“耿大牛,柳文清。”
徐锐皱眉:“那个憨货和那个书生?他们能做什么?”
“耿大牛熟悉燕然山南麓每一条兽道,能带路,能辨踪。柳文清……”姬凡顿了顿,“他父亲是前御史柳闻章,因弹劾赵惟庸‘贪墨军饷’被贬,途中‘暴病而亡’。柳文清熟读刑律案牍,过目不忘——他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东西。”
徐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看人,用人。”他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姬凡,“里面有三张弩,三十支箭,都是军器监的制式,但磨掉了编号。还有一些伤药和干粮。记住,三日后子时,青石峡西侧鹰嘴崖下,有人接应。”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徐锐没说破,“见了就知道。”
姬凡接过油布包,不重,却压手。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头,直视徐锐,“徐叔做这些,是为了我爹,还是为了别的?”
徐锐与他对视,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疲惫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为了你爹,也为了这雁门关后三百万百姓。”他声音低沉,“朝廷可以不要边关,但边关的百姓,不能没有活路。赵惟庸要的,不止是裁军——他要的是把北境掏空,变成一门生意。而青石峡,就是这门生意的钥匙。”
生意?
姬凡想起卷宗里那些冰冷的数字,想起戍堡墙下那些兄弟的坟,想起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脊梁。
原来忠勇热血,在有些人眼里,只是一串可以换算成银子的筹码。
“我明白了。”他收起油布包,重新裹上那件破皮袄,“三日后子时,鹰嘴崖。”
离开时,雷独眼送他到后门。
“小心。”独眼老卒往他手里塞了块硬邦邦的东西,“留着防身。”
是一把淬过毒的三棱刺,乌沉沉的不反光。
姬凡握紧,点点头,没入巷子的黑暗里。
夜色已深,雁门关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传出醉汉的嚎叫和女人的浪笑。
姬凡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快到城门时,忽然瞥见一队人马从主街经过。
那是七八辆马车,护卫森严,前后都有禁军骑马开道。居中那辆马车尤其华贵,车窗垂着厚厚的绒帘,但帘子被风吹起一角的瞬间,姬凡看到了一张脸。
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细长,正闭目养神。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屑一顾。
赵惟庸。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亲手把那份“通敌密信”递到御前,也是他,带着羽林军围了镇国公府。
姬凡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马车缓缓驶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守卒开始催促出城的人流加快速度。姬凡压了压破皮帽,牵着老马,跟着几个晚归的猎户,混出了城门。
城外寒风凛冽,吹得人透骨生凉。
他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的轮廓,那座雄关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姬凡知道,它身体里已经爬满了蛀虫。
翻身上马时,怀里那卷地图硌得胸口生疼。
青石峡。
三日后。
他夹紧马腹,老马吃力地小跑起来,蹄声嘚嘚,没入北境无边的黑暗里。
而此刻,雁门关内,钦差行辕。
赵惟庸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敷了敷脸,挥退左右。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时,他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
里面不是印信,也不是文书,而是一块残缺的玉玦——玉质温润,雕着精细的蟠螭纹,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玉玦旁,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
他拈起一点红泥,在指尖捻开,凑到灯下细看。泥里有细小的金色颗粒,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金砂……”他低声自语,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前朝隆庆帝的秘矿,果然在青石峡。”
三年前,他借“镇国公通敌案”清洗北境边军旧部,就是为了控制这片区域,暗中挖掘前朝遗留的秘矿。但当时动作太大,引起了宫里那位的疑心,不得不暂时停下。
如今,借着裁军的由头,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调走碍事的边军,用自己的人接管青石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本该属于国库的金子,搬进自己的私库。
当然,还有那个漏网之鱼——姬凡。
赵惟庸合上铜盒,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姬镇北啊姬镇北,你儿子若老老实实死在哪座戍堡,也就罢了。偏偏要跳出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青石峡的位置。
“那就让青石峡,成为你们姬家父子团聚的地方吧。”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丙午年的第二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