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耕
第二天一早蹲在门槛上抽了三锅旱烟,最后把主意落到了这个三弟身上。
这天他缩着肩膀,嘴角硬往上扯出个笑,晃悠悠溜达到村尾牛棚外。
“来福!在家不?”
林来贵站在院门口,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
林来福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打算翻翻那半亩瘦田。
听见喊声一抬头,认出是大哥,眉头飞快一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哥,有什么事?”
“哎哟,这不是快春耕了嘛,顺道过来看看你!”
林来贵跨进院子,嘴上说看看,眼珠子却滴溜乱转。
牛棚虽旧,但干干净净。
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蘑菇、红辣椒串。
最扎眼的是角落里,一张破草席盖着个堆儿。
底下……
该不会是山药吧?
心口一热,脸上的笑更活泛了。
“来福啊,你这小日子,是真活出滋味来了!大哥替你高兴!”
林来福语气不咸不淡。
“凑合过呗。哥,有什么话直说?”
林来贵搓着手,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八度。
“唉,你也知道,春耕马上到,那几亩地,种子还没影儿呢。”
“今年手头紧,家里揭不开锅,连抓把种子的钱都掏不出来。”
“咱可是亲兄弟,哥哥实在没招了,才厚脸皮来找你搭把手……”
他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来福。
“你看,能不先挪点钱给我应急?不多,够买种子就行。秋收一过,立马还你!”
买种子?
林来福心头一沉。
要是从前,大哥一张嘴,他砸锅卖铁也得塞点过去。
可眼下,分家那会儿的偏心眼、杨艳梅隔三岔五就来搅和一通……
林来福心里那点热乎气,早被浇得透心凉。
再说了,家里攒下的这几个钱,哪一文不是小暖带来好运气之后换来的?
结果大哥张嘴就要买种子?
还说秋收还?
这年头地里能不能长出东西都说不准,谁敢打包票能收上几颗粮?
“哥,”
林来福语气平平。
“我们家刚喘匀一口气,手头是有点余钱,可每一分都有它的去处。”
“振兴的书本费、娘的药罐子、一家老小的锅碗瓢盆,全靠它撑着。真没法往外挪。”
林来贵脸上的笑一下子卡住。
“来福啊,”
他声音沉下去,夹着股埋怨。
“你就忍心看着你亲哥的地荒着?血浓于水,还能掰成两半?”
“血是浓,理也得讲。”
林来福眼皮都没抬。
“当初分家,哥你伸手分走好地、宽屋、整套农具时,怎么不提亲兄弟仨字?那时你当家,一锤定音,分完当天,你搬进新瓦房,我跟娘睡在漏雨的偏屋。”
“现在我们刚缓过劲,你就上门要钱,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抱歉,我手里,真没有。”
话说得干干净净,一点弯都不绕。
林来贵脸色忽青忽白,手指直戳过来。
“行!真行!林来福,你如今是飞上枝头了,连亲哥都踹脚边去了!你等着瞧!”
说完掉头就走。
跨出院门那一瞬,又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墙角山药。
这一幕,全被趴在窗台边的小暖看在眼里。
等林来贵走远了,她蹦出来,一把扯住林来福的衣襟,仰起圆乎乎的小脸。
“爹爹,大伯是不是不高兴啦?他也想坐咱家桌子,喝咱家的稀饭呀?”
林来福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叹气。
“他不是馋稀饭,是想拿咱家的钱。爹没给,他就恼了。”
“咱的钱,得供哥哥上学,得给娘抓药,一分都不能少,也不能给别人。”
小暖点点头,接着又歪着脑袋,拧起一对小眉毛。
“可是……大伯出门前,一直盯着那儿看呢。”
她伸出小指头,直直指向墙角那堆山药。
“他……会不会夜里摸进来,偷偷抱走山药?”
孩子随口一句,却让林来福后脊梁突然一凉。
他心里门儿清,大哥这人肚量窄,见不得别人好。
刚才那脸拉得比驴还长,真保不准会干出什么事儿!
“小暖说得在理。”
林来福把闺女轻轻放回炕上,脸一下子绷紧了。
“粮食得换个更保险的地儿藏!振兴、振武,今晚上都给我竖起耳朵睡!听见响动立马起身!谁要是睡死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后头两天,安安静静,什么事儿没有。
林来贵再没露过面,村里也没传出什么闲话。
一家人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丢丢。
到了第三天半夜,风刮得呼呼响,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可小暖忽然翻了个身,眉头一皱,慢慢睁开了眼。
她刚做了个怪梦,墙根那堆山药,被一只粗手一把一把往麻袋里扒拉。
那只手,又黑又糙,活脱脱就是前两天来闹腾的那位大伯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轻轻推娘。
“娘……娘……”
黄翠莲睡得正香,哼都没哼一声。
小暖更慌了。
她光着脚丫子,挪到里屋门帘那儿,掀开一道小缝,眯眼往外瞅。
外屋地上铺着草席,爹、哥哥们横七竖八躺着,睡得挺死。
窗外透进一缕微光,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太清。
就在这当口……
“沙……沙……沙……”
院外传来一阵踩碎枯草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擦过土墙的摩擦声。
小暖心口猛地一跳,差点蹦出来!
梦里那只手又在眼前晃!
她立马缩回炕边,拼命摇黄翠莲,声音发颤。
“娘!娘!快醒!外头有人!是贼!来抢山药啦!”
黄翠莲一下惊坐起来。
“什么?小暖你说什么?!”
“真有人!就在院墙边!要搬咱家山药!”
小暖小手死死攥着娘的手臂。
黄翠莲脑袋嗡的一下,彻底醒了,耳朵也竖起来了。
不对劲!
不是风吹草动!
“来福!当家的!快起来!”
她压着嗓子朝外屋低吼。
林来福本来就没睡实,一听就弹了起来,顺手捂住振兴和振武的嘴。
他赤着脚踩上地,一把拽过搭在炕沿的旧棉袄披上。
三人光脚踩地,连滚带爬摸到门边,蹲着不动。
好家伙!
一个人影正蹲在自家墙根下,掀开破草席,一把一把往烂麻袋里塞山药。
那人背影、肩膀、后脑勺……
不是林来贵还能是谁?!
林来福脑子轰地炸开!
行啊林来贵!
亲兄弟开口借点粮,我不肯给,倒转头来当梁上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