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家常
萧锋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
打铁声。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
还有鸡叫,狗叫,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坐起来。
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天那件,沾着路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很好。那棵槐树站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树下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粥和馒头。
苏婉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
看见萧锋,她笑了笑。
“醒了?吃饭。”
萧锋走过去,在矮桌边坐下。
苏婉把咸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爹一会儿就来。”
萧锋点点头。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香很浓。他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热的,软软的,有麦子的甜味。
他吃得很慢。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瘦了。”
萧锋说:“没瘦。”
苏婉说:“瘦了。”
萧锋没说话,继续吃。
萧山从铁匠铺里出来。他洗了手,走过来,在萧锋旁边坐下。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三个人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站着。
苏婉说:“这次回来,待多久?”
萧锋说:“不知道。”
苏婉看了他一眼。
萧锋说:“可能多待一阵。”
苏婉点点头。
她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道疤,怎么来的?”
萧锋摸了摸脸上的疤。那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疤,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
他说:“剑划的。”
苏婉说:“疼吗?”
萧锋说:“当时疼。后来不疼了。”
苏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又摸了摸那道疤。
摸得很轻,像怕弄疼他。
萧锋站着,没动。
苏婉收回手。
“你爹等着你呢。”
萧锋说:“等我?”
苏婉说:“他这几天没打铁,就等你回来。”
萧锋愣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铁匠铺门口,萧山正坐在里面。他面前放着一块铁坯,还没开始打。看见萧锋进来,他抬起头。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山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块铁坯。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块铁上,亮亮的。
坐了很久,萧山忽然开口。
“听说你掌剑了?”
萧锋说:“掌了几年。”
萧山说:“后来呢?”
萧锋说:“后来不掌了。”
萧山没说话。
萧锋说:“交给林大牛了。”
萧山点点头。
他看着那块铁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锤子,开始打。
叮当,叮当,叮当。
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萧锋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爹,你打了多少年了?”
萧山说:“三十多年。”
萧锋说:“不腻?”
萧山说:“腻过。”
他又打了一锤。
“后来不腻了。”
萧锋说:“为什么?”
萧山说:“习惯了。”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父亲打铁。一锤一锤,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那块铁坯慢慢变了形状,从一块方铁变成一把剑的雏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坐着看。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头发全白了。
他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苏婉喊吃饭。
萧山放下锤子,站起来。
萧锋跟着他走出去。
下午,萧锋一个人去了落霞峰。
沿着那条山路往上爬。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草更高了。他爬得很慢,走几步就看看周围。
爬到山顶,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炊烟袅袅,和以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山壁。
山壁上有很多剑痕。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他走过去,一道一道看。
最底下那些,歪歪扭扭的,是他第一次刻的。那时候他十六岁,跟着父亲的剑痕练。一道一道,刻了五十天。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剑痕。石头很凉,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当年的力道。
他继续往上走。
第五十一道,李老伯。那道剑痕还很清楚。
第五十二道,王婶。
第五十三道,教习。
第五十四道,那些老人。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看到第一百道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道是他刻的自己。当时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刻什么,最后刻了自己。
他摸了摸那道剑痕。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本身。他记得那天刻的时候,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该刻什么。
他站在那道剑痕面前,看了很久。
山顶的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走回镇子里。
路过李老伯家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饭了。
萧锋坐下吃饭。吃了几口,他忽然问:“李老伯呢?”
苏婉说:“走了。”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去年冬天。睡着走的。”
萧锋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他想起李老伯。那个捏糖人的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笑眯眯的。每年他回来,都给他一个糖人。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他摸了摸腰上。
那把剑还在。林大牛给的那把。
他想起李老伯说过的话。
“槐树好,活得长。”
他抬头看着这棵槐树。
树很高,枝叶很密,遮住了半边天。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他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到院子里,苏婉正在晾衣裳。
看见他,她笑了笑。
“起来了?”
萧锋点点头。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苏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萧锋说:“想李老伯。”
苏婉没说话。
萧锋说:“他走的时候,有人送吗?”
苏婉说:“有。镇上的人都去了。”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他的摊子,他儿子接着了。还在镇口,老地方。”
萧锋说:“我去看看。”
他往外走。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一个摊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捏糖人。他低着头,手指很巧。
萧锋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
他看了萧锋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是萧锋?”
萧锋说:“是。”
那人说:“我爹提起过你。”
萧锋看着他。
他和李老伯长得像。眼睛,鼻子,都像。
萧锋说:“你爹是个好人。”
那人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捏糖人。
捏了一会儿,他捏好一个,递给萧锋。
是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
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他说:“谢谢。”
那人摆摆手。
萧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糖人。
看了一会儿,他推门进去。
他把糖人放在自己屋里。屋里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以前的糖人。每年的都有,一个没少。
他把这个新的放进去。
盖上盒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
看了很久。
下午,他又去了落霞峰。
坐在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他坐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下走。
走回镇子,走回家。
院子里亮着灯。苏婉在灶房里做饭,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
叮当,叮当。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灶房里飘出香味。
打铁声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人。周虎,师父,李老伯,还有那些死了的。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十二个他杀的。想起那五个他没杀的。
他想起秦烈说的话。
“那五个,你没杀。够了。”
他不知道够不够。
但他知道,他累了。
他靠着树,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