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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将迟谦岁的半张脸揉进摇曳的暗影里,她蜷缩在墙角,掌心中的冷汗洇湿了那枚白色药片,指尖的力道攥得发紧。
袖口早已洗得发了白,磨出的毛边卷着,看不出布料原来的颜色,迟谦岁就这么蹲在墙角,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那枚药,眸子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
胸腔里的痒意突然翻涌,像有成千上万根细针在扎刺,迟谦岁猛地偏头,一阵剧烈的咳嗽撕裂了房间里的平静,她咳得弓起了背,肩头都止不住的发颤。
这是几年前从那个炼狱般的世界逃出来后,落下的病根,只要回想起往事,这咳意就会钻出来,像附骨之疽,亦无药可解。
“还要继续吗?”唐悦斜倚着对面的墙壁,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昏暗的烛光模糊了她的眉眼,只有声音里的无奈清晰可辩,“吃下这个药,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再也没办法回到现在这样平静地生活。”
迟谦岁死死抿住唇,将喉间的痒意生生压下,她抬起眼,眼底漫着无奈的倦意:“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谢谢你,悦悦。”
良久,对面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房间里回荡。
迟谦岁低低的笑了声,笑声里裹挟着说不清的苦涩,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药片送进了口中,吞咽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唐悦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身上,语气里满是不解:“为什么要重新回到副本里,他当初,可是用命才将你救出来。”
“不是!”迟谦岁有些激动地反驳,“时至今日,即使不在就“界墟”之中,我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肯定还还活着。”
“很久之前,我才发现,我根本不属于这里。”迟谦岁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意识像被浓雾裹住,逐渐发飘,她强撑着清明,指尖抠进掌心,一字一顿的回答道:“起码在那个世界,我会有能力,找到他......”
眼前的身影在眼中消散,刺骨的寒意遍透瞬间透遍全身,迟谦岁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合上双眼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男人将她推出传送门时,笑着挥手的模样。
十年了。
从那个如炼狱般的地方里被换出来时,已经整整十年有余,这十年间,迟谦岁像个亡命的逃犯,辗转流浪在无数个城市的角落,只为能找到再次踏入“界墟”的方法。
为了那个人。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她捂住嘴,竭力不让血液流出,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声,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精神值异常波动,符合筛选标准。】
【恭喜您被大型求生无限游戏“界墟”选中】
【检测到您首次进入游戏,将为您匹配新手副本】
【副本正在为您加载中,请稍后......】
意识回笼时,迟谦岁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水泥墙,鼻尖萦绕着呛鼻的消毒水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眼遍瞥见了贴在墙头的“《阳光福利院入院守则》”字迹是用红色记号笔写上去的,笔触有些潦草,发黄的纸张边缘洇着诡异的黑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没擦干净的油墨。
1.每日早七点、晚七点、必须到食堂领取食物,领取时,不可以看见食堂阿姨的脸。
2.福利院的夜晚禁止开灯,晚十点之后请立即回到各自床位进行休息。
3.宿管查寝时,请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4.当规则相互矛盾时,请相信第一个告诉你矛盾的人。
5.第二天日出时是福利院的“开放日”,即可离开福利院。
迟谦岁的指尖刚触到纸张,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粗粒的骂声。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烦躁的抓着头发,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眼角有一道疤,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眼神里透着不耐。旁边,一个穿着校服,面容青涩的男孩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膝盖,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兽,警惕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信号......根本没信号!”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举着手机在房间来回踱步,指尖一直疯狂按动着紧急呼叫页面,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
“你们......也是被强制拉进来的?”铁架床边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率先开口,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套裙的裙摆沾了点灰尘,她看上去还算镇定,只不过声音略带沙哑,“我叫林微,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睁眼就躺在这里了。”
“江小宇。”青年扶了扶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偷偷打量着周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我在网吧打游戏睡着了,一醒来......”
“潘子。”花衬衫男人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从裤兜掏出皱巴巴吧的烟盒,冲众人扬了扬下巴,烟盒上印着廉价的牌子,“陪一根?
角落的男孩抿着唇,什么话也没说。
迟谦岁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距离早上七点,只剩十几分钟。
“我叫王靖。”迟谦岁垂着眼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谎,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毛边,这是她精心准备的小动作,刻意扮出几分怯懦,“和你们一样,也是毫无意识的时候被拉进来的。”
能被“界墟”选中的玩家都不是什么善茬,这里除了她要找的那个人,谁都不能相信。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搅得人心神不宁。
潘子摸出打火机,“噌”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在这个略微有些昏暗的地方格外刺眼。
“别点火!”神经绷紧的江小宇突然厉声喝止,出声都破了音,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有些没底气的补充,“谁知道这个鬼地方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规则里说不能开灯,说不定火也不行。”
“怕个屁,怂包。”潘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却又不耐烦的将烟和打火机揣回兜里,抬脚狠狠地踹了一下江小宇那边的床腿,“老子抽个烟关你屁事。”
“你......”江小宇看着潘子满脸横肉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他垂在裤边的手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林微站在他两中间,神色严肃地在他们之间扫过;“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马上七点了,为保万一,我们还是按照规则,得赶紧去食堂,不然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潘子立刻来了精神,挑衅地望向江小宇,扯着嗓子应道:“正好老子饿了,就去看看这破地方到底耍的什么鬼把戏。”
五个人结成一只松散的队伍,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福利院的食堂不大,里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奇怪的是,七点这个时间,堂内座无虚席,那些“人”穿着福利院灰色的制服,安静的出奇,连咀嚼声都听不见,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众人站在出餐窗口前,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上前。
潘子看他们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拿起餐盘就要向前去。
“等等。”队伍里的江小宇连忙江他拉住,语气急切,手指都在发抖:“千万记着规则,小心些。”
潘子愣了一下,随机嗤笑:“装神弄鬼!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甩开江小宇的手,大步流星的冲了上去。
林微和江小宇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犹豫和恐惧。
“去不去?”林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饿着肚子,肯定撑不过这三天。”
“去吧。”一直保持沉默的迟谦岁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不违反规则,应该没事吧。”
几人一前一后的跟了过去,迟谦岁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一直跟在队伍最后的学生仔,他看上异常松弛,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丝毫恐惧。
注意到迟谦岁的目光,男孩撇过头瞪了她一眼,随即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她前面。
迟谦岁倒也不在意,她正准备拿餐盘,就听见打饭窗口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分明是潘子的,却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食堂里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潘子那里。
只见潘子的躯体笔直的站在出餐口,脖颈往上的部分,竟空空如也,断面参差不齐,皮肉外翻,露出惨白的骨茬,鲜红的血液还在汩汩往外渗,顺着衣服的褶皱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刺目的血泊。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佝偻的女人,缓缓转过身子,她的脸藏在阴影处,只能看见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阴恻恻的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都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打饭。”
“杀人了......”最先看见这番场景的江小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口鼻,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溅了一地,其他人也纷纷转开视线,不敢再看向出餐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迟谦岁则是趁乱,轻轻的靠在离她最近的林微身上,身体微微颤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神色。
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过于平静,必须得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手玩家。
唯独队伍里的那个少年,异常冷静,他像完全没有看见眼前的血腥场景一般,径直从潘子身边路过。
“喂。”他端着盛着食物餐盘,走到还在发愣的林微和迟谦岁面前,眼神淡漠地上下打量着她们,“我劝你们赶紧去取餐,不然下场就会和那个蠢货一样。”
说完,他转身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若无人地开始大快朵颐起来,盘子里的食物黑乎乎的,黏腻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剩下几人看见这种场面哪里还敢耽搁,赶紧拿了盘子将食物取了回来。
迟谦岁倒是还好,初级副本里的食物基本都是无害的,虽然卖相确实有些“惨烈”
好不容易熬过了早餐时间,一行人仓皇地逃回房间,大气都不敢喘。
林微背靠门板,脸色惨白如纸,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江小宇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可怕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得抬头看向众人:“不对.....你们守则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迟谦岁缩在角落,默默观察这一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毛边。
林微愣了一下,连忙掏出藏在衣服里的守则,她心思缜密,在自己床头发现时就偷偷撕了下来、此刻纸张都被冷汗浸得发皱。她看了一眼,迟疑着开口:“宿管查寝时......请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江小宇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声音略带颤抖:“可我手里的规则,明明写着宿管查寝时必须大声回应她的问题,否则就是违规......”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迟谦岁眯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出租屋的钢板床上。
“醒了?”
唐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醒来一样,她坐在迟谦岁的床前,静静的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唐悦有些无奈,“你房东打电话让我通知你再不交房租就把你赶出去,我就赶紧过来看看。”
“哦。”
迟谦岁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些天光想着游戏,竟把房租的事忘了一干二净。
唐悦看她这幅样子,有些无奈,临走前,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至床头。
“这是剩下的药。”
唐悦语气严肃,“服药间隔不能少于三天,否则会对大脑有不可逆的伤害。”
等着她走后。
迟谦岁有些无力的躺在床上。
出了游戏,她只感觉十分疲累,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也是说不上的无力。
迷迷糊糊间,迟欲烟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有些烦躁的同时又疑惑。
这个时候,会是谁打给自己。
她迷茫的看着手机屏幕,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老段妈妈。
迟欲烟瞬间清醒了。
“喂,阿姨?怎么了。”
“小迟,你叔叔他病危,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电话那头抽咽着,断断续续的哭声话都说不大清楚。
“您先别急,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赶过来。”
*
去医院前,迟谦岁先去了一躺银卡。
她查了查卡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