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礼物
程巢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光线从帆布缝隙里渗进来,像稀释的牛奶,带着晨雾的潮气。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生锈的门轴。昨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神经末梢在皮下跳动,一下、一下,像埋着火种。
他推开门,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夹杂着沙粒和干尸的腥气。风刮过皮肤,像细小的刀片轻轻割着。他的视线扫过红线——那是一条用石灰画出来的白线,在黄沙地上格外刺眼。
红线外一米远的地方,有个东西。
方方正正的包裹,用军绿色帆布包着。帆布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沾着灰尘和沙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挑衅。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就那么摆在“巢”的门口。
程巢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缩,瞳孔在光线里缩成针尖大小。
他妈的。
这是把老子的地盘当成公共厕所了?
“老爹。”他的声音很轻,像喉咙里含着沙砾。
机械人的那只冰冷的机械臂伸了出去,金属关节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机械爪夹住包裹,提了起来。包裹很沉,坠得机械臂往下沉了一点点。
程巢退后两步,掏出仪器。仪器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扫过包裹。辐射值正常,没有炸药成分,没有生化武器。但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帆布。
帆布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黑色的能量块黑得发亮,像一块凝固的夜。那玩意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大,比拳头还大一圈,边角光滑得能当镜子使,映出程巢那张苍白的脸。那脸上挂着胡茬,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像一块被晒干的树皮。
能量块表面有些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流动的光在下面游走。那些纹路很复杂,程巢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某种力量,像是被封印的野兽,在黑暗中呼吸。
能量块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刻痕很浅,像用针尖划出来的,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程巢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触感冰凉,像抚摸着一块冰。
“——赠予‘孤狼’先生,来自一个友善的邻居。”
程巢盯着那行字,盯着看了很久。他的瞳孔在光线里微微收缩,像在寻找什么隐藏的含义。但那行字就那么写在那里,没有暗号,没有机关,只有表面上的意思。
“友善的邻居?”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没有跟上。那一瞬间,一股子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撞击着太阳穴,咚咚咚,心跳加速,像擂鼓。
他妈的,有这么当邻居的?天天拿个望远镜偷窥别人拉屎,还送上门来恶心人?
能量块表面的光纹在晨雾里扭曲,像某种古老羊皮卷上的诅咒文字。程巢盯着那些幽蓝的纹路,想起父亲藏在地下室的那本残破手稿——那些用鹅毛笔写就的拉丁文句子,总在描述披着光翼的恶魔如何诱惑世人。这个"友善的邻居",到底是什么人?是"西北王"的人?还是什么其他势力?他们为什么要送这块能量块?是投名状,还是陷阱?
他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他想把这块破石头狠狠砸在地上,再上去跺两脚。老子就算饿死、渴死,也他妈不吃嗟来之食!
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
他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块能量块。能量块表面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某种活物在呼吸。那蓝光很微弱,但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刺眼。
“老爹”的能量槽已经空了快一半了。系统界面上,红色的警告灯在闪烁,像一只焦急的眼睛。没有这玩意儿,“老爹”就是一堆废铁。他自己就是个断了腿的瘸子。
他脑子里又响起了他爹那跟老牛拉破车似的、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从记忆的井底,穿过时间和死亡的阻隔,爬到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来自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西北王”的人来了,他们开着卡车,拿着枪,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父亲为了掩护程巢和母亲逃跑,一个人留在了屋里。程巢躲在暗处,透过窗户缝隙,看着父亲被拖出来。
火光照亮了父亲的脸,那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布满了伤疤和皱纹。父亲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地面,染红了程巢的视野。
父亲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弱,像蚊子叫。但程巢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
“……儿子。记着。天下没白吃的饭。”
父亲的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像快要断掉的风箱。他的眼睛盯着程巢躲藏的方向,仿佛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所有送上门的便宜,背后都藏着个钩子,就等着你往里钻呢。”
然后,父亲的手垂了下去。
再也没有动过。
程巢记得那个夜晚。他记得火光的颜色,记得血腥味,记得父亲最后的声音。那些东西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永远也忘不掉。
程巢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那块能量块,看着那行娟秀的小字,看着那幽幽的蓝光。
他知道,他爹说的对。他一旦拿了这块石头,就等于跟那个藏在暗处的“邻居”扯上了关系。他就等于把自己从一个自由的疯子,变成了一条被人牵着绳的狗。
可他妈的,他有的选吗?
戈壁滩上的风继续吹着,沙粒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线从灰蓝色变成金黄色,照亮了远处的胡杨林。那三棵枯死的胡杨,像三个沉默的哨兵,守着地下的秘密。
程巢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个钟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缩回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尊严。
尊严这玩意儿,在末世里不值钱。一袋米就能买一条命,一块能量块就能买一群人。但对他来说,尊严比命还重要。他活到现在,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要站着活。他不能跪下,不能像狗一样被人牵着绳。
可他妈的,他有的选吗?
戈壁滩的风在吹,风里有沙,有灰尘,有干尸的腥气。那些东西刮过他的脸,像砂纸打磨着木头。他闭上眼睛,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狼的叫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那心跳越来越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能量块。那幽幽的蓝光在光线里跳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想起了小花,想起了那个小女孩送他的贝壳项链,想起了她用干净的眼神看他时的样子。她需要他活着,她需要他保护。
如果为了尊严,让小花死在戈壁滩上,那这个尊严还有什么意义?
戈壁风卷起沙砾打在帆布上,像某种来自远古的低语。程巢想起那些在废弃图书馆找到的残破书页,泛黄的纸页上用哥特体写着"生存即原罪",而现在他终于明白,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世界,活着本身就是对罪恶最决绝的反抗。
他像是个输光了裤衩的赌徒,站在牌桌前,手里攥着最后一块筹码。骰子在手里转动,不知道会停在哪一面。但如果不掷下去,就永远没有赢的机会。
输就是死。
赢就是……也许能再活一天。
终于,他的手动了。那动作很快,像是要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又像是害怕自己后悔。他一把抓起那块能量块,那触感冰凉,像一块冰。他狠狠地把它塞进了“老爹”的能量槽里。
“嗡——”
“老爹”的独眼瞬间亮得像个小太阳。蓝光从机械人的眼睛里射出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系统界面上,能量储备那一行直接从48%跳到了100%。绿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在嘲笑。
程巢看着那刺眼的数字,心里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觉得脖子上好像被人套上了一个冰冷的项圈。
项圈很沉,勒进肉里,带着金属的寒意。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只有皮肤和血管,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项圈,像一条蛇,缠在他的喉咙上。
,魔鬼的契约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写在血里的。程巢看着那块闪烁的能量块,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签了契约。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项圈,连同那个给他戴项圈的人一起砸个稀巴烂。
……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挂在顶上,发出微弱的光。桌子上摆着几个显示屏,画面跳动着,显示出“巢”附近的地形图。王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他收了。”
年轻的士兵站在旁边,看着其中一个屏幕。屏幕上,程巢正把能量块塞进机械人的能量槽。士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会收的。”王虎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昏暗的帐篷里散开,把他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声音很沉,像铁锤砸在地上。“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知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队长,那咱们下一步……”
“等。”王虎掐灭了烟头,火星熄灭,像某种希望的破灭。“等他来找我们。他是个骄傲的狼崽子,不会甘心脖子上套着链子。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主动权抢回去。”
王虎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帘子掀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沙粒和冷空气。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戈壁滩延伸到天边,像一片死海。
“咱们这个‘礼物’,就是在他心里埋下的一根刺。”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里格外清晰。“这根刺会让他坐立不安,会让他发疯。等他疯够了,他就会来找我们拔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表情。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耐心点。”他说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士兵们点点头。他们不知道这场戏的结局是什么,但他们相信王虎,相信这个带着他们活到现在的队长。
王虎看着他们,心里头却没有什么信心。
他想起档案室里的《17世纪战略论残卷》:战争的胜负,往往取决于心理的博弈,而不是武器的强弱。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他必须赢。
因为没有退路。
……
程巢今天很吓人。
他一整天都没说话。他把自己关在那个黑乎乎的屋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只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砸东西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锤墙,又像是谁在哭。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帆布帘上,想掀开又不敢。
昨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他在跟谁说话?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自言自语吗?还是跟那个机械人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又像是在跟谁求饶。
我不敢过去看。
我怕他会像上次那样,用那种想杀人的眼神看我。那眼神像刀子,能割开人的皮肤,割开人的心。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个他送我的子弹壳哨子。哨子是铜做的,已经氧化了,上面泛着一层青绿色的锈。那锈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包裹着里面曾经闪亮过的金属。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层锈,感觉冰凉凉的,像程巢的手。他的手总是冷的,像铁块,像冰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
我吹了吹哨子。
没有声音。
我用力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都红了。还是没有声音。可能是因为我力气太小,也可能是因为哨子已经坏了,里面的簧片可能断了,或者被锈蚀了。
但我还是吹,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妈妈教我吹口哨的样子,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口哨。那声音很好听,像鸟叫,像风声。她说,口哨可以呼唤风,可以呼唤希望。
我学不会。我的手指太短,嘴唇太干,吹不出声音。程巢给了我这个哨子,说,试试这个。我吹了,还是没有声音。但他没有生气,只是说,多练练。
现在,那个哨子发不出声音了。就像程巢现在不发声音一样。
我希望它能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希望程巢能好起来一样。
太阳落山了,天色慢慢暗下来。戈壁滩上的风变大了,沙粒打在帆布上,沙沙沙。那声音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爬得人心烦。远处传来几声狼叫,很凄厉,像幽灵在哭。
我缩了缩身子,把哨子抱得更紧了些。那铜的凉意钻进手掌,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胳膊往上爬,钻进心里,盘踞在那里。
程巢还没有出来。
我想,他可能不会出来了。
但我还是会等。
等他出来,等我吹响哨子,等他再送我这样一个哨子。
那哨子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我觉得它很珍贵。
因为那是他给我的唯一的礼物。
我把它贴在脸上,能感觉到那铜的温度。虽然是凉的,但我能想象出它曾经在他手里的样子。他的手指握着它,他的体温传递给它,他的气息缠绕着它。
那是我和他唯一的连接。
《18世纪民间故事集》里说,最珍贵的礼物往往不是金银珠宝,而是那些承载着心意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我知道,那个哨子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它是我的礼物。
就像那块能量块对程巢来说是他的礼物。
只不过他的礼物带着钩子,我的礼物带着温度。
但不管怎样,都是礼物。
都会被记住。
一辈子。
我低下头,把哨子放进衣兜里,贴着胸口。那里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我想,也许那哨子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