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五十万两银子买个出身
第106章
翌日,叆河岛
袁飞带着茅元仪,在岛上转了一整天。
从码头的船坞,到城外的工坊;从军营的操练场,到屯田的菜地;从火药局的作坊,到铁匠铺的炉火……每一处都仔细看过,每一处都细细问过。
茅元仪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沉默。
傍晚时分,两人站在岛西最高的山丘上,俯瞰整个叆河岛。夕阳将落未落,余晖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远处的军营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近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
茅元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大人,这座岛……您经营了多久?”
“一年多点。”袁飞道,“去年这时候,我刚来叆河堡。那时候岛上就几百残兵,连饭都吃不饱。”
茅元仪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朝袁飞深深一揖。
袁飞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先生这是做什么?”
茅元仪直起身,眼中竟有些湿润:“大人,我茅元仪活了四十多年,自问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见过无数能人。可今日见了这岛上的情形,才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他指着山下那些工坊、军营、船坞:“这才一年!一年时间,大人就把一个荒岛经营成这般模样——工坊林立,军营严整,百姓安居,将士用命。这等本事,别说我,就是孙阁老见了,也要挑大拇指!”
袁飞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先生过誉了。我也就是个泥腿子出身,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想着让底下人吃饱饭,有盼头。”
“这就是最大的本事。”茅元仪正色道,“让百姓吃饱饭,让将士有盼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多少官员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大人一年就做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大人,我茅元仪此番出山,原是存了三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大人是真心想做事,还是跟那些寻常武夫一样,只知道争权夺利。今日看了这岛上的情形,我茅元仪这颗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袁飞心中感动,握住他的手:“先生言重了。往后咱们同心协力,把虎翼营办得更好。”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随着晚风,飘向远方。
一艘挂着“郑”字旗的大船,缓缓驶入叆河岛外海。船后,跟着二十余艘大小船只,满载货物,吃水极深。
码头上,袁飞带着茅元仪、郭六等人,静静等候。
船靠岸,跳板搭好。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下船来,身后跟着郑芝豹和几个随从。
那汉子远远就抱拳拱手,朗声笑道:“袁将军!郑某来迟,恕罪恕罪!”
袁飞迎上去,笑着还礼:“甲必丹客气了!远来辛苦,快请上岸!”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打量着对方。
郑芝龙比袁飞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野心,又跟寻常海商截然不同。
袁飞在他眼中,同样不似寻常武将——年轻,沉稳,目光清澈却深邃,让人看不透深浅。
“袁将军,”郑芝龙笑道,“久仰大名。叆河一战,郑某在福建都听说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袁飞摆摆手:“甲必丹过奖了。区区小胜,不值一提。倒是甲必丹纵横海上,威震闽浙,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郑芝龙哈哈大笑:“袁将军太谦虚了!”
两人寒暄着,一起向岛内走去。
身后,码头上开始忙碌起来——郑家船队带来的货物,一箱箱、一袋袋被抬下船,堆成小山。岛上军民围在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茅元仪站在人群外,望着郑芝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位海上霸主亲自北上,还带了这么多货,恐怕不只是为了结拜那么简单。
他转头看向远处正在交谈的袁飞和郑芝龙,心中暗暗道:大人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宴席设在守备府正堂,虽不及京师豪奢,却也摆得满满当当——海参炖鸡、清蒸鲈鱼、红烧鹿肉、炭烤羊腿,配上几样时令小菜,再加上一坛岛上自酿的烧酒,倒也丰盛。
郑芝龙坐在客位,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袁将军,”他放下酒碗,脸上笑意收敛了些,透出几分郑重,“郑某此番北上,一则仰慕将军威名,想与将军结个善缘;二则……实不相瞒,郑某有一事相求。”
袁飞也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状:“甲必丹请讲。”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郑某纵横海上十数年,麾下船队七八百艘,弟兄数万人,自问在闽浙沿海、日本、南洋,也算闯出了名头。可这些年在海上漂着,郑某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没有官面上的身份,终究是无根浮萍。”
他直视袁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郑某想上岸。想投东江军,求一个正经出身。”
袁飞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沉吟道:“甲必丹有此意,自然是好事。只是招安之事,非同小可,不知甲必丹有何条件?”
郑芝龙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郑某不求高官厚禄,但求一个水师参将,自领一营人马。往后东江军但有差遣,郑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水师参将,正三品。
袁飞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芝龙见状,朝郑芝豹使了个眼色。郑芝豹会意,起身从旁边捧过一个檀木匣子,放在袁飞面前,打开。
满室生光。
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兴隆号、日升昌、大德通……皆是京城和江南有名的大票号。郑芝龙指着匣子,淡淡道:“这里是五十万两,京城、南京、苏州、扬州都可兑现。郑某知道,想在军中谋个实缺,上上下下都要打点。这五十万两,权当郑某的见面礼,全凭袁将军安排。若能成事,郑某还有重谢。”
五十万两。
满座皆惊。郭六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黄胖子眼睛瞪得溜圆,连一向沉稳的茅元仪都微微动容。
袁飞看着那满匣银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合上匣子,推回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一愣,笑容僵在脸上:“袁将军这是……”
袁飞摆摆手,正色道:“甲必丹误会了。袁某不是嫌少,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缓缓道:“正四品游击将军,袁某如今就能做主。毛帅那里,袁某去说,十有八九能成。可参将……”
他转过身,看向郑芝龙:“参将是正三品,要朝廷吏部铨选,要有过硬的军功政绩,要内阁票拟、皇帝御批。甲必丹虽纵横海上,但在朝廷眼里,终究是……白身。想一步到位做参将,说实话,难。”
郑芝龙脸上的笑意褪去,露出几分凝重。
袁飞继续道:“袁某说这些,不是推脱,是想让甲必丹明白——招安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先做游击,打出功绩,让朝廷看到甲必丹的本事,到时候再升参将、副将,甚至总兵,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郑芝龙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朝袁飞深深一揖:“多谢袁将军直言相告。郑某久居海上,不知朝廷规矩,险些闹了笑话。既然如此,一切全凭袁将军安排。郑某信得过将军。”
袁飞连忙扶起他,笑道:“甲必丹言重了。咱们既然要结拜,就是兄弟。兄弟的事,袁某自然放在心上。”
郑芝龙也笑了,重新落座,举起酒碗:“好!就冲袁将军这番话,郑某敬你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