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急眼!
山城,黄山官邸。
委员长的办公室灯光亮了一整夜。
窗外是初春的浓雾,雾浓得好像有人把嘉陵江的水舀起来,泼在了云层里。
走廊里站岗的侍卫长已经换了三班,每一个交班的人都会低声问一句:
“委员长睡了没?”
每一个接班的人都会被同样的回答砸在脸上,“没睡,不要进去。”
办公室里,那张从南京一路搬到武汉、又从武汉搬到重庆的黄花梨办公桌上,散落着十几封电报。
有的被撕成了两半,有的被揉成了团丢在地上,还有一封正攥在委员长手里。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电报纸被捏得起了皱,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上碾出来。
他站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撑着桌沿。
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袖子卷到了肘弯,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下巴上的假牙在微微打颤。
陈诚站在门边,背挺得笔直,脸色难看得像一块刚从泥里挖出来的铁。
顾祝同站在窗户旁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雾,实际上余光一刻都没离开过委员长的手。
“娘希匹!”
委员长骂出了今晚不知道第多少遍的这句话,电报被他狠狠掼在桌上,旁边一个青花瓷笔筒被震得跳了起来,滚了两圈摔到地上,碎成了几瓣。没人敢捡。
“李云龙!他敢称王?他一个土匪!一个泥腿子!他敢在缅甸称王?!”
委员长的声音又尖又哑,嗓子已经喊劈了,“他还敢改国号叫大唐!大唐!”
“他以为他是谁?唐太宗?!他是要跟我党国平起平坐吗!”
陈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委员长已经自己接上了,声音更大了一号。
“他一个小小的泥腿子!我一手提拔的他!”
“他现在倒好,自己当了国王了!国王!他配吗?”
这句话其实一点都不对,李云龙从来都不是委员长一手提拔的师长,他是自己拉起来的队伍,甚至国军的正式番号都给得磕磕绊绊。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时候纠正委员长的事实错误,等于拿脸去接刺刀。
所以所有人同时保持了沉默,房间里只有委员长的骂声在被墙壁弹回来又荡回去。
陈诚等委员长骂声稍歇,才往前走了一步。
“委员长。”
“我早就说过,李云龙此人,不是池中之物。”
“当初在晋省,他就打的筱冢义男抱头鼠窜。”
“到了缅甸,他更是把整个缅甸的鬼子全吃掉了。”
“这样的战力,这样的扩张速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接下来的话一点都不委婉。
“他的实力,已经不比我党国主力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我们,比如海军。”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陈诚这句话里的“海军”两个字,扎在了在场每一个人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关于仰光港外那两艘核动力航母的情报,戴笠的军统特工是在李云龙登基之前最后一个传回来的消息。
那份情报被呈给委员长的时候,委员长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说了两个字。
“妖物!”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李云龙,还是那两艘航母。
“娘希匹!”
委员长抓起桌上那个青花瓷笔筒的底座,朝门口砸了过去。
底座砸在门框上,碎瓷片飞溅到了陈诚的裤腿上,陈诚一动没动。
“尾大不掉你就没办法了?你是参谋总长!你不想办法!”
陈诚没有辩解,因为辩解也没用。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了一句:
“委员长,现实情况是,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兵力南下缅甸。”
“华中的鬼子已经牵扯了我们大部分力量,如果再从西南抽调部队入缅,防线会出现巨大的空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就算我们派了部队去,现在也打不过。”
这句话比刚才“尾大不掉”的论断更加直接,更加刺耳。
委员长瞪着他,嘴唇气得直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诚说的是真的。
顾祝同从窗户边转过身来,打破了僵局。
“委员长,我有个建议。”
“李云龙此贼,根基未稳,他在缅甸称王,仰仗的无非是手下那几员悍将和他本人的威望。”
“如果我们能釜底抽薪——”
顾祝同的手指在自己的喉咙前面轻轻划了一下,“派得力之人,潜入缅境,直接取其性命。”
“李云龙一死,杀倭军群龙无首,必生内乱。”
委员长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说不好,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戴笠感觉到委员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点。
他往灯下走了一步,灯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的脸。
“戴科长,”
委员长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房间里的人能听见,“你怎么看?”
戴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委员长,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委员长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的军统是干什么吃的?!”
“委员长,”
戴笠无奈道:“
“我很早以前就在设法往杀倭军里安插特务,从李云龙还在晋省的时候,我就在做这件事。”
他把目光从委员长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最早一批,我派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是我亲手挑选的,身份洗得干干净净,连他们老家的保甲长都认不出破绽。”
“可这四个人进去三天后,却全部消失了。”
“什么叫消失了?”顾祝同问。
“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戴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我以为是暴露了,便改变了策略。”
“第二次,我没有派人进去,而是收买了杀倭军后方一个粮站的小官,让他定期传消息出来。”
“那个小官收了我的钱,传了两次消息,然后也消失了。”
“他消失之后第三天,他们家收到了一封从杀倭军那边寄来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
委员长盯着他,没有说话。
戴笠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次,我动用了军统最精锐的谍报员,受过全套培训,精通伪装、密写、电台操作,履历上是缅甸华侨,家世背景做得滴水不漏。”
“这位谍报员带着一部微型电台,混进了一个给杀倭军运送药品的商队。”
“商队顺利到达了杀倭军的后方营地,谍报员也顺利混了进去。”
“当天夜里,他发回了一条电报,只有两个字:安全。”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后来呢?”陈诚问。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人、那部电台、那条线路,全部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
戴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后来又试了两次,结果一模一样。”
“只要是我们派进去的人,短则三天,长则十天,必定消失。”
“不管是混进兵营的、收买当地人的、伪装成商人的,全都一样。”
“好像杀倭军内部有一套……怎么说呢,能够精确识别出每一个不属于他们体系的外人。”
委员长的下巴肌肉在跳动。
“你的意思是,你的军统,一个人都渗透不进去?”
“委员长,”
戴笠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不是军统无能,是我们面对的,是非常恐怖的对手。”
委员长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戴笠退下。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恐惧。
何应钦放下手里的白开水杯子,杯底和茶几碰出一声轻响。
“既然暗杀行不通,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他说,“远征军。”
“灭倭军追随李云龙,忠心耿耿,而远征军却是党国的人,如果能策动远征军,让杜聿明发动,李云龙未必能活下来。”
陈诚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何部长的意思是,让杜聿明动手?”
“杜聿明的远征军是国军主力,名义上李云龙的杀倭军也是远征军的组成部分。”
“如果杜聿明以违抗军令,擅自称王的罪名,调兵包围杀倭军......”
“他做不到。”
陈诚打断了他,“杜聿明如果真的能做,他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李云龙称王。”
“何部长,你以为杜聿明不想动手?他就在李云龙身边,几千公里的战线上,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杀倭军的真实实力。”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动不了。”
委员长猛地转头盯着陈诚。
“杜聿明!他跟李云龙是不是有勾结?”他的声音阴沉。
陈诚摇了摇头。
“委员长,杜聿明不可能跟李云龙勾结。”
“问题不在于他愿不愿意,而在于他能不能。”
“杀倭军现在的兵力、火力、士气和指挥系统的效率,已经远超杜聿明手下的远征军。”
“更不用说那两艘……”
他顿了顿,“更不用说海军了。”
“杜聿明如果在陆地上动手,舰载机一个小时内就能把他的指挥部夷为平地。”
“那就让他什么都不做?!”
委员长拍桌子的力气大到桌子的一条腿折了半寸,桌面歪了一下,上面散落的电报哗啦啦地滑到了地上。
“他什么都不敢做!眼睁睁看着一个土匪在他面前称王!他怎么不去死?”
何应钦说:“委员长,不如把杜聿明召回来,送上军事法庭——“
”够了!“
委员长猛地一拍桌子,”叫他回来!我要问问他,他杜聿明的兵是怎么带的!”
“一个泥腿子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不管他怎么说,都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李云龙已经坐大了。
顾祝同从窗户边走过来,重新开口。
“委员长,暗杀做不到,杜聿明做不到,我们自己出兵也做不到,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借力。”
顾祝同吐出两个字,“英美。”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