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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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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30年3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995天。
    车队在酒店门口等了十几分钟。
    雨停了一夜,地面却没有干,积水泛着一层煤灰色。彭玮琦等在门柱旁,肩上斜挎一只小包,裤子洗过。他换了一双鞋,黑色胶底,鞋带是新穿的,结勒得很紧。
    梁霖致下了台阶,王子宁抱着文件夹站在他旁边。联络员从管理楼方向跑来,鞋底在湿砖上一滑,电报递到他面前。
    他看完电文,对赵国栋说:&quot;港务有急事。橙园让子宁带你们看,那个小子也认路。核验组要看什么,就看什么。&quot;
    赵国栋没问是什么急事。彭玮琦把新鞋的胶底在门柱旁蹭了一下,看水有没有渗进去。
    车开出酒店时,梁霖致已经转身往管理楼走。广播今天没有再播“迎接核验组”,传来的是码头的汽笛声。
    橙园在城南低坡下面。
    于墨澜他们很久没闻到这么浓的水果味了,前几天桂俊林给的橘子,每人一口分吃了,皮还在他包里揣着。现在橙皮和煤烟在一起,酸味从冷库和排水沟那边翻上来。
    彭玮琦先下车,给他们领路。门卫见到车和王子宁下来,身子站直了一些,没有盘问他们。
    彭玮琦说,现在这里占大头的是晚柑和橘子,夹少量橙子。现在还不是正常季节,鲜果坏得快,多数会做成罐头或果汁。他说得快,脚下更快,走两步就抬手朝里招一下,又继续往前钻。
    原料棚在门左侧。塑料筐一直垒到棚梁下,筐牌上写着批次。橘子大多不好看,果皮上有细灰点,有些一面已经发软快烂了,另一面还留着石灰水干过的白印。于墨澜伸手拨了一下最上面那只。
    &quot;三月还能剩这些?&quot;他问。
    王子宁接了话:&quot;剩的不多了。好果去年底就挑出去换药、换盐和工业品。能留到现在做罐头的,本来就不是最好的。&quot;
    &quot;果树怎么保护?&quot;
    &quot;前两年已经死了一大批了。现在黑雨一来树叶得马上冲,树枝得刷石灰水,能包的要包上。冬天怕霜,春天怕酸雨,护住一批算一批。&quot;王子宁说。
    彭玮琦在旁边接了一句:&quot;这几筐已经算能看的了。&quot;
    厂门里有蒸汽。罐头产线开得早,玻璃瓶在铁轨上互相碰,细响一路传到压盖机下。长桌两边都是人,女人居多,都戴着黄白色的橡胶手套。剥下来的橘子皮堆进篮筐,按大小分拣,能进瓶的进瓶,破了的、发黑的、酸味重的扔到脚边的大桶里。
    墙上贴着今日任务数,还有“禁止私藏水果”几个大红字。
    赵国栋只看,不说话。段文蕙拍了产线和墙上贴的纸。
    第三张长桌中段有个女工,工牌别在围裙带上。于墨澜走近了点,看到&quot;陈巧珍&quot;三个字。她头发扎得很紧,耳后漏出几根短发,粘着干掉的糖水。旁边的人剥得急,刀尖一划到底,橙瓣常被带破;她剥得慢一点,先挑掉白络,再把薄膜翻开。
    班长从她身后过去,用竹尺敲桌沿。
    &quot;陈老师,今天得快。你这一盘慢了,后面接不上。&quot;
    陈巧珍手上还在剥。
    &quot;坏的多。&quot;她说,&quot;刀下去就散了。&quot;
    &quot;散了就扔桶里。&quot;
    &quot;扔桶算损耗。&quot;
    班长说:&quot;损耗不算你一个人头上,算你们一班的。你替谁心疼呢?&quot;
    陈巧珍的刀停在一只橙子上。外皮颜色还好,剥开后内侧有一点灰绿。她把那一点挖掉,剩下的橙瓣放到废料盘里。
    班长用竹尺压住她手边的盘:&quot;这个能进糖水。&quot;
    &quot;不能。&quot;陈巧珍说,&quot;发霉了。&quot;
    压盖机还在身后落,下压声从蒸汽里顶出来。
    &quot;陈巧珍,你以前教书那套别拿到线上来。&quot;班长说。
    旁边那个剥果快的女人把烂的地方剜掉,剩下半只直接进到原料盘里。
    &quot;有果子吃就不错了。&quot;她刀尖没停,&quot;还管他妈的好坏,你以为是三年前?&quot;
    班长说:&quot;今天不是挑礼盒。烂的剜掉,剩下全进糖水。胀盖等以后再说。&quot;
    陈巧珍没顶回去,她把发霉的拨进废料盘,又从旁边的旧毛巾上蹭了一下刀背。赵国栋看她手边那只盘子,筐牌写着昨夜批次,&quot;南坡三号&quot;。
    彭玮琦跟过来,脚边踩到一摊水。
    &quot;南坡三号不是好果。&quot;他说,&quot;冷库挑剩的。&quot;
    王子宁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翻出一张薄薄的通知单。被罐头厂的糖水粘过,揭开时次拉一声。
    &quot;增产要求是昨天下午下的。&quot;她说,&quot;今天第二车就要装船。&quot;
    赵国栋看通知单上的红章,又看墙上的今日任务数。
    &quot;昨天几车?今天几车?说人听得懂的数。&quot;他说。
    王子宁把通知单夹回文件夹,纸页粘住她的袖口,扯开时带下一点糖水印。
    &quot;昨天一车半,夜里补了一车。今天原本两车,早上改成四车,第二车中午前进港。&quot;她说,&quot;这数不是橙园自己报上去的,是上面昨晚催下来的。&quot;
    &quot;谁催?&quot;
    &quot;管理处说是港务催的。原话我没见到,反正到橙园就是这么说。&quot;
    段文蕙举起相机。墙上挂着三张排班表,前两天夜班栏已经写满,今天白班又添了半列红笔。红笔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昌仪方向优先装船。表格旁贴着手写的用水安排,洗果池、糖水锅、热水消杀分成三班,锅炉房那栏画了两个圈。
    于墨澜顺着传送轨往后看。玻璃瓶从周转筐里倒出来,瓶口朝上,在热水槽里滚过一遍,夹到案上时还冒白汽。剥好的橘瓣被女工按大小塞进瓶里,散的、烂的、带灰绿点的扔进脚下塑料桶。糖水从细管里灌下去,瓶身很快变热,压盖机落一次,铁盖在蒸汽里扣住一排。
    有人的手套拇指处磨穿了,里面垫着纱布,纱布吸了果水,黄褐一块。有人剥不开就用刀尖挑,刀尖滑到皮肉上,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那女人把手缩到桌下,用牙咬住医用胶布头,缠了两圈,又把瓶口前那一把橘瓣塞满。
    班长拿竹尺敲了桌沿。
    &quot;别围着看了。手上的活不能停,瓶子空着,后面整排都堵。&quot;
    陈巧珍把自己盘里剥好的几瓣推到受伤的女人面前。
    &quot;你慢点,血沾上去这一瓶也得倒。&quot;
    那女人把胶布咬断,嘴角挂着一点白胶。
    &quot;陈老师,你今天还没做够呢。&quot;
    班长的竹尺在两只盘子之间碰了一下。
    &quot;各做各的。今天谁也别替谁扛数。&quot;
    陈巧珍把那几瓣又拨回来,手里的刀从橘络下面过去,挑出一粒灰黑的籽。
    于墨澜闻到糖水被蒸汽烫过后的甜味。他知道罐头这东西不怕重,怕胀盖。
    &quot;这批做完能放多久?&quot;他问。
    王子宁往热水槽那头看。
    &quot;按以前的规矩,抽检、静置、看盖子。现在等不了那么久,装箱前看一遍,不漏就走。&quot;
    &quot;漏了呢?&quot;
    &quot;港务只问有多少箱能上船。&quot;
    赵国栋把排班表和通知单的编号抄到本子上。
    王子宁叫来库房登记员。登记员围裙上沾着糖水和纸箱屑,把装箱单摊到长桌尽头。纸面上压着玻璃瓶留下的湿圈,第一车二百四十箱,去向写着昌仪,临时装船。
    外头装车工推来平板车。木箱一层层码上去,油布还没盖严,糖水从箱缝里滴到车板。彭玮琦跟着过去帮忙,先用鞋尖顶住车轮,再把歪掉的一只箱子抬回码位。
    &quot;门槛这里容易卡住。&quot;他说,&quot;散了谁都赔不起。&quot;
    装车的汉子回头骂他:&quot;你矿场来的,少管橙园。&quot;
    彭玮琦把肩上的小包往背后拨了拨。
    &quot;我不管你们。反正坏了跟我没关系。&quot;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
    &quot;快点,港务问第三遍了。&quot;
    王子宁隔着蒸汽答他:&quot;第一车走,第二车空箱马上进来。&quot;
    中午前,第一车罐头出了厂门。车斗沿滴着糖水,轮胎碾过橙皮,酸甜味被柴油烟往后拖。第二车空箱停在门口,车头没熄火,驾驶室里放着一张盖了红章的临装条。于墨澜上车前回头看见陈巧珍还在工作,头垂着,眼睛半闭着。班长把新的一筐果子倒到她面前,几只青皮橘子滚到废料桶旁。
    车回酒店时经过港务外墙。通行灯从绿换成黄,码头内线车排得比上午更长,运煤车的尾气贴着墙根往外散。岸边还停着几辆没卸完的平板车,几条往东的船已经离泊,水面留下宽乱的白痕。
    彭玮琦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小包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水杯。快到酒店门口,他把小包拉链来回拉。
    &quot;于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渝都?&quot;
    于墨澜的视线落到他膝上的小包,包口露出一截薄外套袖子。
    &quot;你想跟船走?&quot;
    彭玮琦把水杯往包里按。
    &quot;我到渝都自己找活,装车、看仓库、修墙都行,我以前是学土木的,学得不好。我在夔门矿场挂的是临时名,哪天缺人下井,我也得下去,我不想挖矿。&quot;
    梁章正从港务方向回来,外套敞着,领口沾着一小片黑灰。他听见这句,走到车门旁。
    &quot;渝都能收人,每天都有人往里进。&quot;梁章说,&quot;你别把那边想得太好。进去了先登记、观察,等活,能分到床位算你运气好。清污队、装卸班,哪一处都缺人,吃饭可能稳一点,命未必比这边好。&quot;
    彭玮琦下车时踩到了门口的积水,新鞋鞋面溅了一片灰点。
    &quot;梁哥,我就想要条活路。&quot;
    梁章拿眼前的车队挡了他一下。
    &quot;你求我没用。&quot;他说,&quot;我管联防护运的,不管收人。你今天给谁带的路,心里没数?&quot;
    彭玮琦的手从小包带子上松开,又抓回去。
    &quot;那我还回矿场?&quot;
    于墨澜从外套里摸出烟。盒里剩的不多,都被梁章偷偷抽了。他抽出一支递过去。
    &quot;路带得挺清楚。要是以后还用你,别躲。&quot;
    彭玮琦接烟时愣了一下。
    于墨澜叫住王子宁:&quot;夔门港务要是缺跑腿的,麻烦王秘跟梁主任提一句,把他调过去试试。这小子合适。&quot;
    王子宁刚下车,文件夹还抱在怀里。
    &quot;我只能提一句。&quot;她说,&quot;成不成不归我说。&quot;
    &quot;提一句就行。&quot;
    晚饭后,楼上房间里,赵国栋把橙园增产通知、排班表照片、装箱单号和矿场催煤记录摊开。段文蕙把相机里拍糊的照片删掉。乔麦站在窗边,看江边的车往码头挤,车灯贴着水面一排一排亮起来。
    梁章把门带上。
    &quot;梁主任还在港务。下行物资船加了,空船不让空回。&quot;他说,&quot;阿桂在装卸窗口听到几句,说昌仪下游停船。吵得很,他没敢往前挤。&quot;
    人齐了,赵国栋把车载电台的抄报纸按到桌子上。纸上只有三行:
    【昌仪任务取消。
    核验组尽快返渝。
    东线各港战备装载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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