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胡神
视线像隔了层厚雪,朦胧不清,夕阳褪尽金辉,和院中的景色一起化为黑白灰三色,晕成一团。
鼻尖轻嗅,往日熟悉的桃花幽香、熟果清甜俱已消散,只剩木料本身的味道。
狐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滞重与束缚,自己好似被固定在石头里,不对,这神像的木胚,便是它此刻的躯体。
僵硬,憋闷,极不自在。
狐狸本能地抗拒这种禁锢,它下意识地绷紧意念,想象着四肢舒展。
“咔哒。”
轻微的响声传来,这具狐狸雕像开始颤动,簌簌木屑从表面剥落。
原本匠人凿得偏长的嘴筒,正缓缓收短、变得圆润。瘦脸渐渐膨起几分,线条柔和,不再那般肌瘦。偏小的耳朵也慢慢放大,耳尖舒展。
尾身也在悄然变长,裹住整个下身,本就刻的精细的尾巴愈加蓬松,每一根毛都纤毫毕现。
意念所至,无需刻意控制,雕像随本相自然贴合。
“呼——”
一口无形的浊气从雕像口中吐出,神像脱去呆板,好似一下活了。
原本闭合的木刻眼窝,竟缓缓睁开,淡白色微光从眼缝里渗出来,顺着眼窝轮廓漫开。
一抹赤红在眼周漾开,往额间,颌下蔓延。行至下巴处陡然转白,缓缓垂落,漫过颈间,铺展到胸腹。最终又与脊背方向延伸过来的赤色于腿部汇合,凝聚成黑,铺沿至趾尖。
赤毛裹身、黑耳黑足、白腹白颌,分毫毕现。
这神像虽与狐并无二样,望着却与狐截然不同。狭长的桃花眼里不再是狐的狡黠灵动,反而透露一股端庄,无喜无嗔的平视前方。
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虽然远不如狐狸用自己眼睛看时那般清晰,却也能看清眼前一丈的距离。
那围绕着神像的愿力,伴随着神像呼吸的旋律,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没入木质躯体。
狐狸看着它们好似法力一般,顺着木制身躯流淌,最终又回到眉间,转化为类似法力的存在。
‘不对,和法力不同。’狐狸敏锐地察觉出不同,相比于法力的轻灵飘逸,这股力量更加厚重。
这是扎根于人心,承载着祈愿的力量。
就像兔肉和果肉,虽然都能被狐消化吸收,但本质截然不同。
狐狸的视线继续向前蔓延,看到了那具它再熟悉不过,尖耳长尾的火红身影。自己的身躯正软趴趴的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山雀头儿在一旁上蹿下跳。
狐狸将视线凝在山雀身上,它的身边竟也有愿力,只是极其稀薄,几乎透明。
狐狸心念一动,将雀儿的愿力吸入体内,一道念头顺着联系被狐狸感知。
狐听到了雀儿心中的念头,担忧中混着好奇,‘这狐狸又搞什么鬼,该不会是高兴过头,一口气没上来?’
‘你这破鸟!’
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胡神者,司一方护佑,承狐性、锚神像、顺民祈。”
“籍香火愿力覆一方之境,可观心辨念,溯人心执念,鉴言辞真伪。”
‘我怎么又成神了?’狐狸嘀咕。
“神与仙,可兼担而不可混同也。神者,承万民香火愿力而立,其能全系香火盛衰,盛则威灵昭显,竭则神权俱微。”
“仙者,凭自身修持证道,炼精化气、修心自性,其力由己、不借外求,历劫而进,根基自固。”
“先凝丹得法力,复登神位,是为身兼仙,体神位。故可脱神职而去,神权虽失,仙法犹存,不致因香火断绝而废其修、退其形。”
狐狸明悟:“就像狐扯些兔毛垫窝,会更加暖和。可若兔毛失去,狐自身也有毛取暖,也冻不着。”
怪不得之前狐能隔着画册把那县令救出来,那时的狐只吞了几日月华,尚未凝聚内丹,汇聚法力。可那樵夫凝聚了几十年的愿力,被狐狸尽数吞下。
阴魂作祟本就常见,人盼神明护佑,神因人心而显。狐狸在那一刻,无意识地披上神职。
‘声音虽然知道得详细,却总爱用这种繁琐的,绕来绕去的话来讲。还好狐聪明,要是遇上别的兽,那可就麻烦了。’
明白了其中关窍,狐狸沉心内视,丹田中温润内丹跳动,狐狸将体内的法力一缕缕的拆开,将其中蕴含的香火一寸寸剥离。
随着法力的纯净,狐狸顿感浑身一轻,生出一股脱去樊笼之感,法力运转也变得更加灵动纯粹。
随着愿力的脱去,自己肚子里那颗晶莹珠子愈发小巧,狐狸稍作斟酌,便没有洗去太多。
神像中不能奔跑蹦跶,太过逼仄,不好玩。但是这愿力狐现在还有用,它并不着急完全剥夺出去,待到日后多吞吐些天地灵气,法力增长多了,再处理也不迟。
它将剥去的愿力一股脑塞在神像体内,眼前光影骤变,自己的身子又能动了。
狭长的眸子睁开,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那墨羽的雀儿。
‘糟了,这狐狸一肚子坏水,心眼还小,更可气的是我还斗不过他。’山雀头儿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出声,满眼关切:“狐狸你刚一动不动,吓死我了,你还好吗?”
狐狸冷哼一声,它仍若有若无地勾连着神像,神像的视野和自己的视野相互重合,将雀儿想法看得分明。
它盯着山雀,一字一顿:“谁小心眼,谁一肚子坏水!”
山雀头儿浑身羽毛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黑豆眼里瞬间充满了惊讶。
‘我可没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
山雀头儿扑腾地后退几步,视线迅速扫过狐狸和神像。
狐狸眼中透着熟悉的狡黠与玩味,而神像的目光沉静无波,透着疏离与威严。这两道截然不同的注视同时落在它身上,让它倍感压力。
虽然不知道这狐狸又搞了什么鬼,把雕像弄成这副样子,还能听见自己所思所想,不过好雀不吃眼前亏,山雀头儿立刻认怂。
“好啦,算雀不对。”它梗着脖子,“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些好玩的。”
狐狸眼中的捉弄之情褪去:“回来?你们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