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藏锋
雪势渐收,日头爬到半空,将青岚山的积雪晒得泛起一层微光,空气中却依旧冷得能冻裂皮肤。
土坯屋内,陈凡将嚼烂的草药均匀敷在父亲胸口的瘀伤处,又用干净布条仔细缠好。那几株草药是山中少见的止血愈伤灵草,换做平时,他根本舍不得轻易动用,可此刻看着父亲苍白虚弱的脸,他心中只有一片冷硬的坚定。
爹的伤,是青风寨的人踹的。
这份痛,他要亲手让对方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小三,这草药金贵,别浪费在我这老骨头身上。”父亲低声劝道,眉头紧锁,满是愧疚,“是爹没用,护不住这个家,让你们兄弟三个跟着受委屈。”
“爹,不委屈。”陈凡手上动作轻柔,语气却异常沉稳,“等伤好了,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们了。”
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大哥陈石攥紧了斧头,二哥陈林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却都只能无奈叹气。
在青岚山这一带,青风寨就是土皇帝。
寨主张黑虎早年当过散修,练过几手粗浅拳脚,手下养着十几个泼皮无赖,占山为王,欺压山民,抢粮、抢钱、抢东西,甚至掳走山民家的女儿,无人敢管,无人敢惹。
官府远在几十里外的清风城,天高皇帝远,根本管不到这片深山老林。
山民们只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以前陈凡家也忍。
可这一次,青风寨做得太绝,抢走了过冬的全部口粮,还动手伤人,这已经不是欺压,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再过几天,粮就彻底断了,这可怎么活……”母亲坐在灶边,看着空荡荡的粮缸,声音哽咽。
大哥陈石猛地站起身:“我进山打猎!就算是冒雪,我也要给家里弄点吃的回来!”
“大哥,现在不行。”陈凡立刻拦住他,“雪太厚,山中猛兽出没,而且青风寨的人说不定还在山边游荡,你出去太危险。”
“那总不能在家等着饿死吧!”陈石急得低吼。
陈凡没有说话,目光微微垂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饿死?
他绝不会让家人饿死。
青风寨抢走的,他会亲手拿回来。
欠了他家的,他会亲手讨回来。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刚觉醒上古血脉,修为不过锻骨境,《东篱万法》残卷更是只懂皮毛,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与青风寨十几号人抗衡。
硬拼,是最愚蠢的死路。
他要等,要观察,要布局。
心思缜密如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让对方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再去后山看看,能不能多挖点野菜,摘点野果。”陈凡站起身,拿起墙角一个破旧的竹篮。
“小三,小心点。”母亲叮嘱道。
“嗯。”
陈凡点头,拎着竹篮走出家门。
他没有真的去挖野菜,而是绕了个弯,贴着山林边缘,悄悄朝着青风寨下山必经的小路摸去。
他要去看看,青风寨的人到底是什么底细,有多少人,惯用什么手段,平日里如何巡逻走动。
知己知彼,才能一击制胜。
雪地上脚印杂乱,大部分是青风寨那帮恶奴留下的,靴印深重,步伐散乱,一看便是常年横行霸道、心浮气躁之辈。陈凡沿着脚印缓缓前行,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血脉中影纹豹的灵性被他运用到极致,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就算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也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
没过多久,前方林间传来粗鄙的笑骂声,还有酒气顺着风飘过来。
陈凡立刻矮身躲在一棵粗壮的枯树后,悄悄探出头。
只见三个穿着破烂棉袄、腰间挎着砍刀的汉子,正靠在树下喝酒吃肉,脚下扔着几个空空的布袋子,正是从他家抢走的粮袋。其中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正是那天踹他父亲的恶奴,名叫刘三,是张黑虎手下最得力的狗腿子。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要不是寨主下令,老子才懒得下山巡山。”刘三灌了一口劣酒,骂骂咧咧。
“三哥,上次那陈家也太穷了,就半袋杂粮,塞牙缝都不够。”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笑道,“不过那陈家三个小子倒是老实,被咱们一吓,连个屁都不敢放。”
“哼,一群山蛮,也敢跟咱们青风寨作对?”刘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那老东西还敢拦我,我没打断他的腿,已经是客气了。”
“听说陈家那老三长得倒是机灵,就是太小了,不然抓来寨里当个杂役也不错。”
“机灵有个屁用,在这青岚山,咱们说他是废物,他就是废物!”刘三狞笑道,“等过两天雪化了,咱们再去一趟,把他家那块破山田也抢过来,让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哈哈哈,好!到时候再看看哪家有漂亮姑娘,一并掳上山!”
刺耳的笑骂声不断传来,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凡心上。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的理智却像冰一样冷。
他看得很清楚,这三人都练过粗浅的外门功夫,力气远超普通山民,腰间还有砍刀,正面冲突,他毫无胜算。
现在冲出去,除了白白送命,没有任何意义。
仇,要报。
但要沉住气,要等最合适的时机。
陈凡静静地躲在树后,将三人的对话、身形、武器、站位,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他的心思细到极致,甚至记住了刘三左腿微跛、瘦猴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另一个汉子左肩有块胎记。
这些细节,将来都会成为置对方于死地的关键。
就在这时,刘三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朝陈凡藏身的方向看来,眼神凶狠:“谁在那里?!”
陈凡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瞬间绷紧,血脉之力悄然运转,身形如同融入雪中的影子,没有半分异动。
“三哥,怎么了?”瘦猴问道。
刘三眯着眼扫了一圈,只看到一片白雪枯树,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由啐了一口:“妈的,估计是野兔子,吓老子一跳。”
“哈哈,三哥是酒喝多了,疑神疑鬼。”
三人不再多疑,继续喝酒笑骂,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的影子,已经悄悄在他们头顶盘旋。
陈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火已经尽数化为冰冷的沉静。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信息。
青风寨的嚣张、贪婪、下一步的计划,还有这三个恶奴的底细。
足够了。
他悄然后退,一步步退回山林,转身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回到家时,竹篮里已经装了半篮野菜和十几颗野果,看起来收获颇丰。
“小三,这么多!”母亲惊喜地迎上来。
“运气好,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陈凡随口解释,将野菜放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把青风寨还要来抢山田的事情告诉家人,免得爹娘和兄长白白担忧惊慌。
有些压力,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有些黑暗,他一个人面对就够了。
有些仇,他一个人报就够了。
当晚,夜深人静,家人都已睡熟。
陈凡悄悄起身,走到屋外,在月光下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东篱万法》残卷,借着清冷的月光,静静研读。
残卷上的字迹古朴玄奥,常人看一眼只觉晦涩难懂,可在他眼中,却仿佛天生就能理解一般。血脉与残卷产生微妙共鸣,一段段功法、法门、口诀,自然而然流入心底。
剑,以意驭形,守心不妄杀。
阵,以纹化局,藏锋于无形。
丹,以火炼药,续生济民。
符,以笔引气,通彻阴阳。
兽,以灵共鸣,万灵共生。
五法同源,一脉相承,正是为他上古灵兽血脉量身打造的传承。
陈凡先从最基础、最能立刻用上的阵法开始参悟。
残卷上记载的第一阵,名为“藏锋迷踪阵”。
无需灵材,无需法器,只需借助地形、草木、石块,便可布下简易迷阵,困敌、惑敌、藏己身,最适合他现在的处境。
他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不过片刻便将阵纹、阵眼、布局方位尽数记熟。
他起身,在院子里按照残卷记载,悄悄挪动几块石头,折下几根枯枝,按照特定方位摆放。
指尖轻触石块,一丝微弱的血脉之力悄然注入。
嗡——
一股微不可查的波动散开,简易的藏锋迷踪阵,悄然成型。
站在阵外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没有任何异常;可一旦踏入阵中,便会立刻迷失方向,来回打转,根本走不出去,更找不到阵眼所在。
“成了。”
陈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青风寨不是要来抢山田吗?不是要赶尽杀绝吗?
那就来。
他就在这里等着。
以小院为局,以顽石枯枝为锋,布下第一道杀局。
隐忍多年,少年的锋芒,绝不会永远藏在尘埃里。
嫉恶如仇,有仇必报。
这八个字,从今夜起,将成为青风寨所有人的噩梦。
月光洒在少年清瘦的身影上,清冷如水。
陈凡抬头望向夜空,月轮清冷,光芒温柔。
他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一个如这月光一般干净温柔的孤女,闯入他的生命,成为他一生都要捧在手心的光。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
凡欺我家人者,
凡辱我亲者,
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