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买枪
天还没亮,老城的巷子依旧浸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冷风从砖瓦缝里钻进来,刮在皮肤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几个人靠在潮湿斑驳的墙根下,坐了整整半宿。没有人合眼,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来回飘荡。
一夜亡命奔逃,每个人都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干,干了又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让人发疯。胳膊、肩膀、腰背上被棍棒擦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股被硬生生碾碎的憋闷。
一年多。整整一年多的心血。
从老城那个窄小破旧的回收小院开始,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被人坑过、被人抢过、被人用枪指过头,一步一步咬牙硬撑,一点点把生意做大。仓库、车队、稳定合作的工厂商户,全城最稳的口碑、最规矩的流程、最让人放心的回收网络……一夜之间,全没了。
车被砸烂,货被抢走,仓库随时可能被盯上,周转资金彻底断了,连后续的开支都拿不出来。不是输在生意不行,不是输在不够努力,不是输在诚信不够。只是输在——不够狠,没有硬底气,在真正的大黑势力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里面,肩膀微微发抖。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凭踏实与坚守就能站稳脚跟,可昨夜只能仓皇奔逃,眼睁睁看着一切被碾碎,连回头抗争的勇气都被碾压殆尽。压抑的咒骂声沙哑破碎,眼底翻涌着猩红的不甘。
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空有一身力气,能扛货装车、能应对街头冲突,却在百人围堵的绝境中毫无用武之地。不怕吃苦受累,只怕被人按在脚下肆意欺凌,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低吼着想要拼命,声音里全是绝望的狠劲。
为首的人靠在墙上,双眼微微闭着,脸色苍白,神情平静得吓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座一直坚守的、名为“底线”的堤坝,正在一寸寸裂开。他一直坚持走正路,做正事,守规矩,不惹事,不碰黑,不碰刀,不碰枪。他相信诚信能换人心,努力能换活路,踏实能换未来。
可昨晚那场围堵,像一盆烧红的铁水,把他所有的坚持,全部浇得面目全非。正路,走不通。规矩,护不住自己。诚信,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一文不值。
逃了,活下来了。可下次呢?北城会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找到仓库,找到小院,找到每一个人。砸车、抢货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逼人、赶人、甚至伤人。能逃一次,能逃两次,能逃一辈子吗?
一直靠“跑”活下去,从来都不是办法。
沉默许久,混过江湖、深谙地下规则的人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冷硬如钉,字字扎入人心:“北城会的人,不会停。他们吃定了我们没背景、没靠山、没硬家伙,只会老老实实做生意。今天抢我们的货,明天就敢拆我们的仓库,后天就敢直接上门抓人。我们再逃,就只能彻底离开这座城。一年多的东西,全扔了。不逃……就得有东西,能让他们不敢轻易靠近。”
话音落下,一个冰冷的字眼悬在空气中,让巷道温度骤降——枪。
这是曾被视作禁区的存在,是深渊的入口,是踏进去便难再回头的黑暗。他们是踏实谋生的从业者,是守规矩做事的普通人,枪与他们的生活格格不入,是避之不及的凶物。
年长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劝阻:“不行……那东西不能碰啊……碰了,我们就再也不是我们了……”
“我也不想碰。”混过江湖的人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奈和狠绝,“可你告诉我,不碰,我们拿什么挡北城会?用棍子?用拳头?用我们这几条命,去填他们的地盘吗?昨晚如果不是跑得快,我们现在躺在哪都不知道。诚信、良心、努力……这些能让我们活下去,能让我们把生意做好,但护不住我们的命。在北城会这种人眼里,你越规矩,越善良,越老实,他们就越敢往死里欺负你。”
年长的人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低下头。道理,所有人都懂。只是太痛,太不甘心,太难以接受。
一向冷静理智的人缓缓开口,声音轻却无比清醒:“如果我们不做准备,下次再来,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积压的不甘彻底爆发,有人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燃尽:“我同意。钱我出,路子我也能想办法。不管以后怎么样,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把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我也同意!他们敢砸我们的车,我们就有本事让他们不敢靠近!”
“不是要主动惹事,是为了自保。我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再被人欺负。”
所有目光汇聚在为首者身上,他是定方向、守底线的核心。他点头,便是踏入黑暗的开始;他摇头,便是持续奔逃、直至被彻底吞噬的结局。
为首者看着身边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容,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我……我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我一直想带大家走正路,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凭力气吃饭,凭良心做人。可现实告诉我们,正路走不通的时候,连活下去都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买。”
一个字落下,巷子彻底安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只有一种沉重到窒息的释然。守住了身边的人,却不得不舍弃曾经纯粹的自己。
为首者再度开口,语气坚定,立下不容逾越的规矩:“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枪,只用来保命,只用来防御,只用来让北城会不敢轻易动我们。绝不主动伤人,绝不拿枪欺负人,绝不把枪当成威风的东西。一旦危险过去,我们能安稳立足,这些东西,必须全部处理掉。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混黑的。今天走这一步,是被逼的。”
混过江湖的人点了点头:“我懂。我去联系路子。城里能拿到硬货的人,我认识一个。嘴严,手稳,不查来路,价钱高一点,但安全。”
有人立刻开口:“钱不用你们管,我来出。多少都没问题。”
“不行。”为首者摇头,“一起出。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选择,所有人的责任,不能让一个人扛。”
争执被一句话按下,没有人再反驳。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某个人的事,而是所有人的生死抉择。
天渐渐亮了,微光从巷子口透进来,照亮了一张张年轻却沧桑的脸。他们曾经干净、纯粹、满心希望。他们相信努力,相信善良,相信正道。可一夜之间,被现实逼到死角,被逼着拿起最不想碰的东西,被逼着踏入曾经最厌恶的黑暗。
不是变坏,不是变狠,不是变得和敌人一样。只是不想死。只是想守住身边的人。只是想把被抢走的一切,一点点拿回来。
混过江湖的人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现在就去联系。今天晚上,拿货。在这之前,所有人不能聚在一起,不能回仓库,不能回以前的小院。北城会一定在找我们。各自分开,手机关机,晚上老地方集合。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退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点头。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巷子深处,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刚刚裂开的阴影。曾经靠诚信立足,如今,要靠黑暗自保。
为首者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缓缓握紧了拳头。北城会,砸了一年多的心血,抢了活路,逼到绝路。那从今往后,不再惹事,但也绝不会再怕事。不主动伤人,但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想要赶尽杀绝,那就让他们知道,老实人被逼急了,连命都可以不要。
天亮了。一行人在晨光里,默默分开,消失在老城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没有人回头。因为他们都清楚,从今晚拿到枪的那一刻起,人生将彻底走向另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整条巷子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地上零星的尘土和被踩扁的烟头。昨夜的奔逃、绝望、不甘,还残留在空气里。可从决定买枪的这一刻起,退让和忍耐已经走到了尽头。
以前,他们怕事,怕冲突,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一心只想安安稳稳做事。可现实给了最狠的一巴掌,安稳是靠实力换来的,不是靠忍让求来的。没有威慑力的善良,在强权眼里,只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软弱。
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黑暗,可当光明的路被彻底堵死,当生存都成了问题,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只能为活命让路。
枪,是凶器,是底线,也是最后一道保命符。他们不想用,不敢用,却不得不准备。只要能让北城会有所顾忌,只要能让身边的人不再半夜奔逃,只要能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哪怕踏过黑暗,也只能往前走。
夜色再次降临时,老城的角落会迎来一场隐秘的交易。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冰冷的武器和更加冰冷的决心。从接过枪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