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大明,我就是法!
众人顺着杨慎的目光,齐齐望向县衙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有些肥胖,一边走一边喘。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然后是七八个短衫青壮,拥着一个灰布短褐的老者。
那老者被反剪双手,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程之荣看清那老者的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杨慎招呼道:“来福,这边!”
为首那人正是来福,此时他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杨慎面前:“少爷,人带来了。”
杨慎点点头,转向众人:“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来福喘了口气,然后高声道:“此人乃武清县刘家堡里正,刘大柱。”
他顿了顿,继续道:“浑河下游决口那一段堤坝,就是他带人挖开的!”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全都炸了!
程之荣像被踩了尾巴,尖着嗓子喊道:“血口喷人!首辅大人!此等刁民定是受了他人的威逼利诱,才编出这等弥天大谎来诬陷下官!”
杨慎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问道:“程知县稍安勿躁,来福只是说此人掘开大坝,又没说你指使,你急什么?”
程之荣已经心神大乱,转向刘健,颤着声音道:“首辅大人明鉴!刘大柱虽是里正,不在朝廷品官之列,却也是为朝廷办差之人!他们这般擅自锁拿,严刑逼供,分明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啊!”
刘健没理他,而是盯着瑟瑟发抖的刘大柱,沉声道:“刘大柱,老夫问你,浑河堤坝,可是你带人掘开的?”
刘大柱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三身上。
“是……是我带人干的,先将堤坝掘开,然后用木桩麻袋筑了一段伪堤……”
程之荣大怒道:“刘大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刘大柱声音嘶哑道:“可那不是小的本意啊!是刘三,是刘三让小的干的!”
刘三像被雷劈了,跳起来:“你放屁!你这老狗,血口喷人——”
李春没等他话音落地,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
啪!
刘三原地转了两圈,呆愣愣地杵在那儿,半边脸肿起老高,终于安静了。
刘大柱伏在地上,继续说道:“刘三去找我,他说这事办成了,给我分两百亩地,否则,我全家都得死,我,我……没法子啊……”
他猛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我对不住乡亲们,对不住淹死的那些人,我不是人啊……”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听见磕头的声音。
程之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杨慎问道:“刘三让你掘堤,可有凭证?”
刘大柱抬起头,满脸涕泪:“有!那夜出工的有五十多人,全是从刘家堡找的青壮,大人一问便知。”
杨慎点点头,转向刘健:“刘公,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武清知县程之荣,其妻弟刘三,威胁本地里正刘大柱,于今夏浑河汛期之前,筑伪堤于河堤内侧,致堤防于大汛时溃决,淹没下游数十村落,冲毁良田数万亩,淹死百姓数百人。”
“地价暴跌后,以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为首的本地士绅,以不足往年一成的价格,大肆收购灾民田产,总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而我们的程知县,则因赈灾有功,得武清百姓感念,获赠万民伞一柄。”
程之荣眼眶通红,怒道:“诬陷!你这是诬陷!”
随后他猛地转向刘健,扑通跪倒:“首辅大人!下官为官二十载,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所谓证据,全是一面之词!刘大柱分明是被他们屈打成招!那些地契交易,银契两讫,哪条王法不许了?万民伞更是百姓自发所制,如何能成了下官的罪证?”
“下官冤枉,恳请首辅大人明鉴啊!”
刘健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柄锦绣斑斓的万民伞。
伞面上的金线还在流转着光泽,明镜高悬四个字,被窗棂投下的光影切成两半。
杨慎看着程之荣,忽然笑了:“程知县,你说你不认?”
程之荣猛地抬起头:“我不认!你没有铁证!仅凭一个里正的攀咬,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就想把我拿下?我大明律法,没有这条!”
“哦!”
杨慎点点头,语气平和道:“你也知道大明有律法啊?”
程之荣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杨慎笑着道:“可在下听说,在武清县,程知县就是律法?”
此言一出,朱厚照终于憋不住了,猛地窜出来。
他从杨慎开口起,就憋足了劲,就等着这个机会。
如今时机成熟,立刻大声道:“我告诉你,在大明,我就是律法!”
程之荣很想反驳,但是又无言以对。
朱厚照满脸得意之色,吩咐道:“李春!”
李春抱拳:“在!”
“把所有涉案人等,全给我押回北镇抚司,让牟斌好好审,若审不明白,本宫亲自审!”
赵兴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陈万有扶着案几才没滑下去,颤声道:“殿,殿下……草民只是买地,又没杀人……”
朱厚照瞪他一眼:“掘堤的事你参与了没有?你不但杀人,还杀了很多人,带走!”
李春一声令下,锦衣卫纷纷上前抓人。
程之荣终于撕破了所有体面,大声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为武清百姓说话!臣——”
李春嫌他聒噪,顺手从地上捡起官帽,往他嘴里一塞,世界清净了。
刘健看着满堂狼藉,又想到自己递上去的奏疏,深深叹了口气。
片刻后,整个县衙大堂终于清静下来,除了知县程之荣,其他官员也被带走调查。
杨慎对刘健行礼道:“刘公回不回京师,我们捎着你?”
刘健站起身,此时也顾不上眼睛疼,说道:“你跟老夫同乘!”
杨慎说道:“我们带了好几辆车,单独给您一辆。”
“不行,你跟我走!”
刘健拉着杨慎坐上马车,然后紧紧盯着他。
杨慎有些不自在,便问道:“刘公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健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你究竟是怎么发现这桩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