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天幕番外(四)
嬴政脸上的淡笑骤然凝固,眉宇死死拧紧,方才还未觅得贤臣、天命在身的傲然也荡然无存,满心只剩揪心与惊疑。
怎么好好的一人,转瞬虚弱至此?
蒙毅见状亦是心头骤然大惊,骤然挺身向前一步,脱口急呼:
“怎么回事,莫不是那暗卫留了暗手,在自己的厢房下了毒,误伤主家?!”
“非是中毒!”立在角落里的夏无且上前几步,目光紧锁天幕,细观周文清唇色泛白、冷汗浸透、捂胸气短之态,片刻便沉声笃定道:
“臣观其唇白气促、怔忡憋闷,乃是心绪激荡,引动旧患,心疾骤发之相。”
“什么?”之前那武将闻言脱口愕然,“原来还真是个一身病骨的病秧子……”
“休得胡言!”身旁同僚当即低喝制止,狠狠瞪了他一眼。
殿内人心纷乱,议论低低响起。
“心疾缠身,莫非是先天不足,与生俱来的顽疾?”
“身怀绝世巧技,却被病痛桎梏,当真……天忌英才。”
“可惜,可惜啊!”
李斯已经顾不得殿前仪态了,他此刻心急如焚,仰头死死盯着天幕,脚下不住来回踱步。
“哎呀,慧极必伤,慧极必伤啊,这可如何是好?!”
蒙毅更是按捺不住,急得当场起身,双目紧紧锁住画面里隐忍痛苦的青年,恨不能徒手破开天幕,亲身奔上前查看相助。
“这暗卫太过迟钝,速去房中救人!速去救人呐!”
他对着天幕厉声急喊,殿内众臣也个个心提到了嗓子眼,满是揪心。
险象环生。
好在,周文清手腕一垂、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门外的李一终于察觉屋内异响,猛地踹开房门,疾步冲了进来。
见此一幕,嬴政高悬的心终于重重落地,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上。
还好,他这位尚未归朝的爱卿,终究是得救了。
阶下的赵高始终垂首而立,暗中细细察言观色,将皇帝的一举一动、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一凛。
陛下对这周文清,似乎已是极致器重、万分上心了,来日此人若入咸阳,必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万万不可轻慢,需早早留心结交。
还有那个护卫,是叫李一吗?看来,此人的位置能提一提了,他得想什么办法,才能卖这人一个好呢?
下首,殿内众臣也齐齐松了口气,看着那位格外眼熟的医者,为周文清忙碌医治着,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夏无且眼眶一红,险些落泪,低声喃喃道:“恩师……”
众人恍然,原来是早已告老还乡,不知去往何处的吕医令。
“以吕医令医术之高明,此子必然稳妥无虞了。”有人长舒一口气,语气笃定。
不出所料,周文清缓缓转醒,熬过一劫后,他眉宇间隐隐的郁结尽数散开,仿佛放下了心头所有负重与芥蒂,神色愈发显得松弛释然。
李斯见状,眼中精光微动,当即躬身拱手:“恭喜陛下,异世之中,隔阂已解,看来如此大才归秦不远矣,此乃天降吉兆,亦预示着我方天地,得此旷世贤才,指日可待也!”
“好!说得好!”嬴政闻言龙颜大悦,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眼底满是欣然。
他怎会不懂李斯言中深意,暗卫之事已然挑明,周文清却能释怀放下,这不正说明此人归秦指日可待吗?
朕期待着,爱卿与朕共谋大计的那一刻。
似是体恤方才殿上众人揪心焦灼,天幕画面流转,忽急忽缓,好似特意剪取一段段岁月静好的日常,缓缓铺展:
竹庭小院,周文清闲执竹简,临窗默读,庭前摇椅轻晃,炊烟渺渺,烟火温软。
当画面定格在他俯身,耐心引导邻家孩童莫要调皮之时,眉眼弯起,一字一句,循循善诱,目光温润,唇角噙笑,更是一幅岁月静好的平和光景。
立于朝臣之列的扶苏望着这一幕,眸底神色惚然,心头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念想:
若此人是自己的先生,日日听他娓娓道来,仿佛跳出俗世纷扰,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些?
不!
念头一起,扶苏便猛地回过神,脸色微变,硬生生将这丝不该有的妄想甩出脑海,在心底重复默念:
他是大秦长公子,身负江山社稷之重,注定与安逸轻松无缘,更需严苛要求己身,岂能生出这般怯懦软弱、逃避责任的心思?
扶苏动作无人察觉,群臣只是望着这般安稳画面,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紧绷的气氛也渐渐松弛,满殿都浸在这难得的平和暖意之中。
直到李一又一次离开,周文清依旧轻松惬意地晒着太阳,怡然自得。
这时,不知是谁感慨道:“真好啊,那边看来是无事了,只是本朝为何从未闻听此人,该不会是已然故去了吧?”
一语落地,如同一道惊雷炸在大殿之中,瞬间冰封了所有暖意。
满殿文武齐齐噤声,方才放松的神情尽数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空气都仿佛被骤然冻结。
御座之上,嬴政刚舒展几分的眉宇,骤然狠狠拧紧,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冷意与戾气,周身威压暴涨,沉沉压下,让众臣纷纷脊背生寒。
“不,绝不可能!”
李斯心头巨震,一股寒意直窜心底,却被他狠狠强压下,跨步而出,稳住语调,竭力以万分理智的姿态进言:
“陛下,天幕既然昭示此人,为我大秦点出贤才,又岂会让他早早殒命?此乃天意赠贤,助我大秦兴盛,断不会有此等憾事!”
“陛下!”
蒙毅再也按捺不住,心急如焚,,当即重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声音铿锵激昂: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臣领兵搜索,务必寻找周文清的下落!”
嬴政五指死死攥紧御案边缘,青筋隐隐凸起,眼底焦灼、怒意、惜才之情翻涌交织,凛冽逼人。
下一瞬,他猛地扬起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准了!即刻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全境搜寻,哪怕是踏遍九州山河,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寡人找出来!”
一语共振,余音回荡。
什么?
众人齐齐抬头,满脸震惊。
却见天幕上的画面,突然由周文清,变成了年轻时的殿下,而此刻,两道声音,隔着一方天幕,跨越不知多少重时空,完完全全地融为了一体。
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