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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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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极细碎的一束,金红色的,恰好绽在那根横斜的枯枝顶端。火星簌簌坠落,像极了早樱初绽时的模样。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越来越多的烟花从樱桃树周围升起来,不高,恰好悬在枝桠之间。
    粉白的、浅绯的、淡金的,一簇一簇炸开,又一瓣一瓣凋落。
    火光映亮了整棵树,那些枯死的枝干被染上一层温润的暖色,烟花停驻在枝头的瞬间,像是千万朵花同时盛放。
    枯木逢春。
    谢令仪仰着头,那些光落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裴昭珩站在她身后,没有看烟花。
    他只看她。
    最后一枚烟火升空,是极淡的青色,炸开后如细雪缓缓飘落。光屑落在那枯枝上,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暗下去。
    樱桃树又变回了枯木。
    夜风把硝烟吹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谢令仪朝着那樱桃树走近几步,但突然消失的光亮倒是让人更难看清那棵重新隐没在黑暗里的樱桃树了。
    谢令仪顿住了脚步,“烟花绚烂美好却只有一瞬,枯木终归还是枯木。”
    裴昭珩跟在她身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周遭又有了一丝温暖的明亮。
    “可方才那些光落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开过花了。”
    裴昭珩温柔地看着她。
    “你看了一刻钟,它开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在你心里是真的,在它心里也是真的。它被光照过,被火暖过,被一个人认真地看过。”
    他的语气始终很软,没有非要说服她的执拗,只是在说一件自己确信的事,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河水往东边流。
    “虽然烟花是一瞬,但我每年都会来放。”
    “明年这个时候,它还开花。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只要我还在,它每年都会开花。一年一瞬,加在一起,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裴昭珩的耳尖已经先红了。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拂起谢令仪发髻上的丝绦。
    回避一个人原来是需要力气的。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把话岔开,每一次在他目光投来时假装专注于别处。
    谢令仪对此感到厌倦,但又因恐惧沉溺在无法掌控的情感里失去理智,而不敢放纵。
    “裴小将军,烟花很好看,但是看一次,记住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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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时节,瓮村的田埂上已是一片青翠,皂靴踩在刚翻过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崇宁公主没乘车辇,只带了谢令仪和周乐知,三人沿着新修的引水渠往田间走。渠水很浅,清亮亮地淌着,渠壁用石料砌得齐整——这是初春时宁王带着人修的,按地亩摊的徭役,大户出了钱,小户出了力,竟比往年征发民夫修得快了一倍。
    谢令仪落后半步跟着,手里抱着本鱼鳞册,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瓮村的田亩数和分佃。
    崇宁公主回头看了一眼,谢令仪将册子往前递了递,指尖点着一处:“这一片原是挂在大户名下的佃田,丈量之后拆分立户,计出隐田共二百七十亩。现在都均分给了村民。”
    崇宁朝着远处望去,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氅衣,身形单薄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透,正弯着腰在锄草。
    “阿姐!谢姐姐!”那少年抬起头看清来人,喊道。
    “是四弟?”崇宁很是惊讶。
    “是元佑。”谢令仪笑道。
    “阿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宁王已经走了过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张老翁昨日挑水崴着脚了,这田里的草来不及锄了,大家都来帮忙了。”
    “今日天好得很,阿姐也想出城看看。”崇宁拉着宁王上下打量,“精壮了不少,看来你谢阿姐和裴师兄都没诓我,在这里你倒养得更好了。”
    “阿姐,我从前在府里养着,日日喝药,反倒觉得这身子是个漏底的罐子,怎么补也补不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比从前粗糙了不少,指根处磨出一层薄薄的茧。“这几个月在地里,跟农户一起下田、追肥、通渠,出一身汗,回去倒头就睡,醒来反而有了力气。”
    宁王抬起头来,日光照在他脸上,晒得微微发红,却比从前那种苍白的脸色好看多了。
    “我才知道,人跟庄稼是一样的。”他说,“闷在屋子里要发霉,放在日头底下、泥土里头,自己就好了。从前看书卷上写的‘民生’二字,只觉得是纸上的字。如今在地里站一天,看他们弯腰、流汗、算收成,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谢令仪闻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等明年你行冠礼的时候,这瓮村就可以落在你户上了,我与殿下已和陛下商量妥了此事。”
    宁王闻言两眼一亮,“明年就行冠礼?父皇同意了?那到时候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四人笑着往前走。
    麻田里的苗已经蹿到一尺高了,密密的一片青,风推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人蹲在田垄边,从竹筐里抓了一把什么,探手送到麻株根旁,轻轻撒下。
    “阿姐,你可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宁王指着那布袋道。
    谢令仪和周乐知相视一笑。
    崇宁有些面热:“笑什么?难道你们都知道?”
    “殿下,皎皎在蕴山时也没少下田;我阿爷未考取功名时,我祖父祖母可也都是就把我放在这田头上的。”周乐知扑哧笑出声来,“我们这里啊,唯一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只有殿下你呀。”
    崇宁撇了撇嘴:“欺负我这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但我这不是正在恶补农事吗?”
    “殿下,他们这是在给麻苗追肥,这麻苗成熟了之后,麻皮可织布、搓绳、造纸,麻籽可榨油点灯,一株麻从衣到用,托着寻常人家的日子。”
    那人闻言直起腰,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看见田埂上站了人,也不慌张,只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笑着施礼道:“民女见过公主殿下、小王爷和诸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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