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哀
谢云如狞笑起来,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我的人生,都是她们夺走了气运,是她们害得我活成这样!”她嘶喊着,脖颈上青筋暴起,“我谢云如才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女!可恨我嫁了王锡这好色的混沌虫!你母亲呢?倒是与我阿弟举案齐眉!谢云晞呢?与那杨家子两情相悦,好事将近——凭什么?!”
她猛地挣了一下,两个婆子差点没拉住。
“还有你祖母,”谢云如眼中闪过更深的恨意,“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教我仁义道德,教我那些朝堂之术,有何用?我还不是被早早嫁入王家,做一颗棋子,她教我的反而让我痛苦百倍。她这些年在蕴山怎么还苟活着......”
话音未落。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
谢令仪这一掌打得极重,她本因幼时的大病损了元气算不得强壮,但这一掌却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掌风带起谢云如散乱的鬓发。
她已经忍无可忍。
谢云如偏着头,左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慢慢转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谢家嫡女出身,还是琅琊王氏的主母,是你的长辈!”
谢令仪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冷得像结了霜,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闻言,她抬起手。
又是三记耳光。
一记比一记重。
“这一掌,不论嫡庶,打的是你恃强凌弱,不知悔改。”
“这一掌,不论地位,打的是你不明事理,助纣为虐。”
“这一掌,不论长幼,打的是你残害手足,毫无心肝。”
三掌打完,谢云如彻底瘫软下去,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她还想再骂,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对上谢令仪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竟一时失了声。
流云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谢令仪的手腕,目光落在谢令仪微红的手掌上,轻声道,“小娘子,仔细手疼。”
谢云如这才回过神,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谢令仪,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恨,怨,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忽然又笑了,阴冷得像毒蛇吐信:
“谢、令、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我会在菩萨面前,日日夜夜诅咒你。诅咒你将来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家破人亡,众叛亲离!诅咒你——”
“是吗?”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可惜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如脸上,“堂姑大约活不到在老家祠堂诅咒我了。”
谢云如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月后,或是两个月。”谢令仪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你的死讯会传回上京,暴病,意外,或是别的什么——总归是个妥当的说法。”
她看着谢云如骤然惨白的脸,微微一笑:
“我的好堂姑,那是谢家送给王氏重修旧好的投名状。”
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下来。
谢云如瞪大眼睛,她看着谢令仪——看着这个她曾经轻易就能拿捏哄骗的小姑娘。
现在自己匍匐在她面前,听着她说着最残忍的话。
“你……你胡说……”谢云如终于挤出几个字,“阿弟不会……谢家不会……”
“你还是太不了解我父亲了。”谢令仪轻声道,“也还是对谢家太抱有期望了。”
轻羽上前,递给两个婆子一人一串铜钱。
“二位婆婆,”轻羽说道,“路上仔细照看着姑夫人。回京复命后,我家娘子还有赏的——只多不少。”
两个婆子喜笑颜开,连连应承:“定不辜负小娘子一番美意!定不辜负!”
“谢令仪!你也不会好过!你同我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谢云如忽然疯魔般地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又变成哭腔,“你就不是谢家的棋子吗?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跟我一个下场……”
两个婆子用力将这位倒地的贵妇人拽起来,谢云如嘴上没停,但身子像一摊烂泥,任由她们摆布,被半拖半拽着弄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谢令仪看见她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恨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尽的绝望。
是黑色的,黏稠的,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重新吹起来,比刚才更猛了些。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旷野茫茫,枯草连天,远处山峦如黛。
报仇雪恨后的快意吗?
她感受不到。
心里只有一片空旷,像这深秋的原野,万物凋零,只剩寒风。
她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和远山融为一色。
直到流云轻声提醒:“小娘子,该回去了。”
她才慢慢转过身。
“谢娘子好手笔。”
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
裴昭珩从一棵老树后转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谢令仪抬眼,裴昭珩已经迎了上来。
“裴将军谬赞了。”她微微颔首,“还要多谢裴将军在廷议上,为那些枉死的百姓仗义执言。”
“顺势而为罢了。”裴昭珩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天子想借此打压王氏,人人自然都要踩上他一脚。我不如谢小娘子大义凛然,连自己的亲姐姐也算计在内。”
“裴小将军,你越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一抹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厉色,“阿姐与江侍郎的相识在我计划之外。我知裴小将军日日派人盯着我,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这些我都接受。但请离我阿姐远些,她对所有事情都毫不知情。”
“我原以为谢小娘子没有心,看来谢小娘子在这上京城之中也有在意之人。”裴昭珩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小将军本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谢令仪接过话,“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还是冷血无情?”
“皆不是,谢娘子。”裴昭珩摇了摇头,转向回京方向,说道,“上京起风了,
大鹏同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