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围猎
高台之上,锦帷重重,香风细细。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皇家围场,将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钻,也将看台上每一位贵胄的身影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谢令仪端坐于一众贵女之间,姿态娴雅,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场下。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微微一顿。
郭炅宇正倾身一侧,与端坐如松的右相苏文远低语着什么。两人神色皆平静无波,然而那过于专注的姿态和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似无形的丝线,在喧闹的背景中织出一小片密不透风的领域。苏文远抚须颔首,郭炅宇才正过身坐好。
恰在此时,一身利落劲装的轻羽悄无声息地自人丛中绕回,假意为谢令仪斟茶,俯身时极快地低语一句:
“小娘子,郭将军与苏相已密谈一盏茶的功夫了,内容听不真切,但依稀提到了‘成王殿下’和‘兵备’。还有,我回来时听见那边传话,马上就是成王殿下的考核了。”
一切尽在绸缪之中。
谢令仪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借着氤氲而上的白汽,恰到好处地掩去唇角那一丝极淡、却狡黠如狐的笑意。
转头,对身旁正百无聊赖、用靴尖轻轻踢着地上小石子的流云,低声道:“时辰恰好,去吧。”
流云闻言便心领神会,眼睛倏地一亮,那点顽皮惫懒的神气顷刻收得干干净净。
她平素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实则胆大心细,且机敏灵透。只见她身形微动,宛若一只轻巧的雀儿,不着痕迹地融入周遭喧嚷的人群之中,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正与几位小娘子谈笑风生的李琼。
秋阳正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李琼那身过于耀目的卷草纹织锦裙上,反射出略显刺目的、金红交织的光晕,将她衬得如同秋日里最灼眼的一团火。她正扬着脸与一旁的小姐妹说笑,腕上数只金钏叮当作响,说的是方才某位公子射箭脱靶的窘态,很快引得周遭一片娇笑。
流云唇角微弯,指尖一弹,一点特调的零陵香粉十分精准地落入李琼腰间那只绣工繁复的牡丹缠枝香囊之中,与内里原有的香草混合,无声无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未惊动任何人,流云已翩然旋身,依旧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溜达回谢令仪身侧,递过一个“已成”的眼神。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喧闹的围场。
此时,一名内侍正步至高台前沿,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
“下一场——骑射考核!应考者,成王殿下——”
话音甫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涟漪,这边场上的气氛顿时更为热烈起来。一直密切关注着成王动向的李琼与郭子娇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这不正是在成王面前多多露脸,博取好感的绝佳时机么。
围场中央,成王兰钦曜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蟠螭纹的窄袖骑射胡服,金冠束发,更显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他正从容试挽着一把犀角宝雕弓,动作流畅,确有一股天家皇子养尊处优又经刻意打磨出的英武之气。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大宛良驹,神骏非凡,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甩动头颅,喷着粗重的鼻息。
号角声响,考核开始。
成王策马疾驰,弯弓搭箭,箭矢连珠般射出,皆中靶心,引来场边阵阵喝彩。
然而,就在他完成最后一射,勒缰调转马头,正欲接受众人欢呼之时,那匹原本驯良的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毫无预兆地人立而起,紧接着竟像是发了狂一般,不再听从指令,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女眷观赛区疾冲而去!
目标正是那一身灼目石榴红、正因成王方才的英姿而激动得脸颊晕红的李琼!
变故突生,场边瞬间一片哗然与惊呼!
李琼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眼看着那匹失控的骏马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她连尖叫都卡在喉间,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精准无比地扑向李琼,带着她顺势向旁侧滚落,巧妙地卸去冲力,两人堪堪避开了马蹄的践踏。
一切发生在眨眼即成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成王兰钦曜已稳稳站定,怀中紧搂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李琼。他眉头微蹙,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情况,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小娘子,受惊了?可曾伤到?”
李琼惊魂甫定,抬眸便撞入成王那双深邃且此刻写满担忧的眼眸中。他英俊的侧脸近在咫尺,强有力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
劫后余生的恐惧尚未退潮,一股更为汹涌的、受宠若惊的狂喜与羞涩,已然席卷而上。
她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眼中漾满了水光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倾慕,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伤到……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您没事吧?”
成王闻言,似是才真正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唇角牵起一抹温和乃至堪称温柔的浅笑:“无妨。”
这才小心地扶着她,缓缓站起身,举止间既显亲密,又不失绅士风度,恰到好处。
秋阳澄澈,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将他二人立在一处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英雄护美,惊险传奇;郎君英武,女郎娇柔。
这一幕,被周遭无数双或惊愕、或艳羡、或深思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立时便有与李琼交好、亦或是想趁机奉承的小娘子快步上前,搀住李琼的手臂,语气夸张地惊呼:
“李姐姐!你没事吧!天啊!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太险了,多亏了成王殿下神武!殿下救你的时候真是……就像戏文里写的英雄救美一样呢!”
这番话,无疑更是给方才那惊险一幕镀上了一层旖旎传奇的色彩。周围惊魂稍定的人们纷纷附和,看向成王和李琼的目光,充满了惊叹、暧昧与种种难以言说的揣测。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
而另一边,郭子娇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企盼的机会竟就这样被李琼凭空夺去,看着成王对李琼那般温柔呵护,看着众人将他们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气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锦帕绞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那张娇俏的脸蛋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的嫉妒与怨愤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备受瞩目的两人,牙关紧咬。
谢令德将场中变故与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妹妹,只见谢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谢令德心下顿时了然。
她凑近谢令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你干的?”
谢令仪笑容微微一僵,侧头看向姐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问:“阿姐,你可是不悦?”
“不悦?“令德展颜一笑,用力握了握妹妹微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阿姐开心还来不及!不愧是我谢令德的妹妹,这手笔,干脆利落,漂亮极了!”
她随即又嗔怪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谢令仪的掌心,“不过下次再干这么危险的事,记得提前跟阿姐透口气,万一有那不长眼的撞破,也好替你描补描补,是不是?”
两姐妹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喧嚣场中自成一方静谧欢喜的小天地。
计谋得逞的少女,心情愉悦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她满意地望着围场中那出由自己一手导演、此刻正按着预期圆满落幕的“好戏”,目光清湛,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彩表演。
然而,她全然未曾察觉,远处那地势稍高的观礼台一侧。
裴昭珩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雕刻着螭纹的栏杆旁,一身深绯色圆领袍服被秋风吹得衣袂微微拂动。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紫竹为骨、名家绘制山水玉扇,目光却并未落在场中那对正接受众人或真或假恭维的“英雄美人”身上。
他的视线,隔着喧嚷鼎沸的人群、飞扬未定的尘土、以及明晃晃的秋阳,穿越重重人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贵女席中那抹沉静的鹅黄身影。
他从入场便一直盯着这位谢三娘子。
这女子看似温婉娴静立于人群之中,可那双清澈眼眸里偶尔闪过的慧黠光芒,以及方才那场“意外”前后过于巧合的种种,可一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裴昭珩眼底兴味盎然,收起玉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依旧未离那抹鹅黄,仿佛要透过那明媚纯洁的表象,看清其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