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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诗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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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宁公主与姜渊珠玉在前,一番唱和虽毕,余韵却如涟漪般在秋夜中缓缓荡开,丝竹声暂歇,真正的风雅高潮——“揭诗榜”环节,也徐徐展开。
    数名青衣内侍步履轻捷,抬来数张长长的梨花木诗案,次第排开于水畔开阔处。雪浪般的上等宣纸铺展开来,边缘压着温润的玉镇纸,紫毫笔静静搁在青玉雕琢的笔山之上。
    墨的沉郁香气与木芙蓉的冷芬、湖水的潮润气息暗暗交融,酝酿着一场无声的才思竞逐。
    这便是今日的“诗榜”,专供才士淑女们匿名题咏,亦可随意取阅他人之作,若有感怀,便可另附素笺,或点评,或唱和。诗稿自由传观,品评探讨之间,往往灵思碰撞,妙语频出,最是能见真性情与真才学。
    一时间,院内院外,英彦慧姝们或沉吟构思,或挥毫泼墨,或聚首低声讨论,气氛热烈而风雅。
    谢令仪也缓步其间,目光如水,流连过一张张墨迹犹新、承载着各异心绪的诗笺,或清丽婉约如闺阁絮语,或豪放不羁似少年击剑,倒也颇具意趣。
    然而,当一篇骤然闯入眼帘的诗作攫住她的目光时,她唇边那抹得体的浅笑瞬间凝固,周身温润的气场也为之一寒。
    那诗用词阴鸷刻毒,竟将矛头直指兰阳壮烈殉国的陆骁寒将军。诗中讥其“刚愎鲜谋”、“贪功冒进”,更将“贻误戎机”、“累死三军”的弥天大罪,尽数归咎于这位早已马革裹尸、魂归天地的忠魂,极尽污蔑诋毁之能事。
    指尖在广袖下微微收拢。
    陆将军及其麾下将士皆是壮烈殉国的忠魂,以身铸城、血战至最后一刻,那些人为了遮掩自身见不得光的勾当,丧心病狂至此,连已逝的忠烈都不放过,要泼上这肮脏的污水!
    一股冷冽的怒意自谢令仪的心底窜起,但她面上却愈发沉静。
    眸光流转间,却瞥见不远处水榭阑干旁,那个正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的绛紫身影——裴昭珩,他似乎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只垂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零星光火。
    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移步至另一处稍显清静的诗案前,取过一张洁净的素笺,提起那支紫毫笔。笔锋悬于纸面须臾,随即落下,不再有半分犹疑。
    她未曾作一字直斥那污蔑之词,只以一首堂堂正正的唱和之作,予以回击。
    诗句盛赞“孤城落日擎天力,碧血黄沙报国心”的壮烈;笔锋锐利,借古喻今,巧妙叩问当年“军令何故迟不至,粮台为何久空悬”,直言“岂是将军无谋略,恐闻魑魅误机深”。
    搁笔,转身,将那诗笺留在原处,任其与众多诗稿并列。谢令仪步履未乱,唯有袖中指尖的微凉,泄露着一丝心绪。
    这番动静,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正装作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实则一直关注着她的裴昭珩眼中。
    裴昭珩今日确是被友人生拉硬拽而来,对此间大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酬唱之作颇觉无趣。正自百无聊赖,却见那抹曾让自己两次“意外失手”的鹅黄身影,此刻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意,奋笔疾书,神情是与这软红香土格格不入的凛然。
    倒真勾起了他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漫不经心地踱步过去,待谢令仪搁笔转身离去,便信手拈起那叠诗稿。
    目光扫过纸上墨痕,裴昭珩面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这诗不仅辞采斐然,气韵沉雄,更难得的是其对军旅之事、对战局背后隐秘关窍的洞察,精准老辣。
    尤其是那几句关于军令与后勤的质疑,宛若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兰阳之役最致命的疑点。虽未指名道姓,然其间对真相的洞察、对忠魂的捍卫、对奸佞的控诉,力透纸背,凛然生威。
    装的楚楚可怜,其实胆子一点也不小,险些被她骗了过去。
    裴昭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敢在这等场合,写出如此直指时弊、近乎忤逆上意的诗,这谢小娘子还真是胆识过人,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裴昭珩指尖微动,极自然地将那页诗稿轻轻折起,拢入自己宽大的云锦袖中。
    抬眸,再次追寻那抹已行至另一处诗案的鹅黄身影,先前盘桓心头的某些疑虑与迟疑,在此刻悄然开始冰释。
    看来,她与她那老奸巨猾的舅舅苏文远乃至长袖善舞的父亲谢儆可能还真不是一路的。
    恰在此时,周遭已有眼尖好事之人,发觉这位素来以“不通文墨、只爱走马章台”闻名的裴小将军,竟破天荒地对诗稿产生了兴趣,立时起哄道:
    “裴小将军!今日莫非文曲星降世,照到您头上了?竟也品评起这诗词风雅了?何不露上一手,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一身。
    谢令仪亦闻声望去。
    灯火阑珊处,裴昭珩一身绛紫暗纹云锦圆领袍,玉带轻束窄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并未规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松松绾就如墨长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因众人的起哄而略略抬起,顾盼间流光潋滟,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斗鸡走马”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骇人,不必说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战功,便是单凭这副俊极无俦、凤表龙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无数闺秀心旌摇曳。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裴昭珩也不推辞,唇角一勾,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写的是一首咏叹木芙蓉的诗,词句华丽,极尽描绘其色变幻之美,喻其为绝世佳人,“朝匀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颜胜霞娇”,用典精巧,对仗工整,看得出来他并非毫无根基。
    但诗的末尾笔锋微妙一转,“慧心兰辩巧织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赞美佳人聪慧机敏,却又隐隐透着的一番调侃。
    诗作传出,不少人拊掌称妙,赞叹裴小将军虽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蕴,宝刀未老,偶尔为之,亦是不凡。
    唯有谢令仪品读再三,总觉得那最后两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有人伶牙俐齿,文章做得巧妙,锋芒也藏得深沉”。
    经裴昭珩这一番插科打诨般的“献艺”,湖畔气氛重又活跃喧腾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涉及沉重往事的凛冽,从未发生过。
    谢令仪不欲再置身于这喧闹的中心,她今日来此本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然退至灯火稍黯的人群之后,沿着长长的诗案,独自缓步浏览。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喧闹,伏案埋头疾书,对周围的嬉笑喧闹、高谈阔论恍若未闻。
    谢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稿上。
    “闾阎凋敝闻哀角,稷穑艰难痛杞忧”。
    诗风沉郁顿挫,然字里行间却激荡着一股未曾磨灭的豪情与抱负,才华横溢,力透纸背。
    谢令仪抬头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浅褐的晒痕,应是上月巡田时留下的,虽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在落笔时却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谢令仪轻声开口,带着无需伪饰的真诚,“此诗沉雄悲慨,心系黎庶苍生,妾身读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清华、衣饰雅致的陌生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刚才沉浸于诗文中自得的神色蓦地带了些窘迫:
    “小娘子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在下杜绍瑾,胡乱涂鸦,抒怀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杜郎君就是那京兆杜氏三郎?”谢令仪叉手道,“妾身谢氏令仪,家母与令堂曾是故交,久仰郎君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杜绍瑾闻言两耳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些,“小娘子过誉了,绍瑾是家中末子,蒙现忝任万年县尉,这些诗句不过是每日督巡坊里、勘验田讼时眼见民生多艰,‘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心下难安,偶有所感,信笔记下罢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除了这首《观刈麦》,杜郎君这份心念稼穑之艰的赤诚与白文公年轻时的少年意气也颇为相合。”
    “杜某岂敢与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脚踏实地,为治下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满意足,不敢他求。”杜绍瑾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般悲悯之心,兼济之怀,若仅囿于一县尉之职,岂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担负更重之任,施展抱负,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万年一县?”
    杜绍瑾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虽蒙嫡母悉心教养,但性情太急,不为父亲所喜;得中进士,授此官职,已是陛下不弃,不敢奢望更多。”
    谢令仪叉手道:“杜公子过谦了。诗以言志,公子之志,令仪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艰,人事难免拂逆,然明珠不应蒙尘。”
    杜绍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谢令仪继续道:“若公子能在一个月内,将平日所作诗文,遴选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闻书坊,或许能另觅得一条实现抱负的蹊径,不负公子纸上这万千钧的胸怀。”
    杜绍瑾握着诗稿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发觉那背影已经行远,他遥遥地行了一礼,那本就刚毅的眼神似乎更加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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