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官道
官道两旁的景致已在轮声中悄然变幻,淮南独有的金桂香气渐渐淡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带着尘土与秋草的涩味,随着晚风一阵阵漫进车帘。
暮色四合时分,一队镖局模样的人马悄然融入谢令仪的车队,马蹄踏起轻尘,很快与原有的侍卫混作一处,分不出彼此。
流云掀起车帘一道细缝,透过缝隙望去,旋即轻轻放下帘子,压低声音道:“娘子,邬相竟派了这么多侍卫来。”
谢令仪斜倚在杏色软枕上,车壁悬挂的琉璃灯盏透出温润的光,映在她素净的面容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沉静,仿佛一池秋水,不起波澜。
“邬老与祖母有同窗同年之谊,又同为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当今天子授课,德望深重。”她声音轻缓,带着惯有的从容,“当年他为华阳长公主据理力争时,亦不过略受薄惩,从先帝时便稳坐尚书左仆射之位,到如今已经三十余载。这点人手,原也算不得什么。”
她目光扫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声音里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况且此去京师,路途必不太平。老人家多派些人,总是一片关切之意。”
话音方落,酥云已端上四色细点。
青瓷碟中,蜜渍梅子莹润生津,荷花酥层叠如绽,杏仁酪温滑如玉,甜香袅袅漫开,驱散了车厢里隐约的沉郁,连素来持重的白芷亦多用了两块。
轻羽与流云早扒着车窗,望向前方渐次清晰的巍峨城郭,眼中光彩流转,压不住的雀跃。
四个侍女一时叽叽喳喳,围着谢令仪问个不停:
“娘子,朱雀大街当真宽得能并行九驾马车吗?”
“听说百味阁的酥点比宫里还精巧,酥云姐姐的手艺可能一比?”
“京中的螺子黛、胡胭脂,据说都是从波斯运来的,好看的很,小娘子一定买回来试试嘛。”
笑语盈车,暖意融融,仿佛这长途跋涉只是一场秋日郊游。
烛火在琉璃盏中轻轻摇曳,将少女们娇嫩的面庞映得柔和温暖,似是她们真的完全不知车后那片绵延的山林间,另有一番“热闹”正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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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处,暮色比官道上更浓几分,枝叶将最后一抹天光筛得支离破碎,只余下昏暗的蓝灰色笼罩着整片林子。
“郎君,第三拨了。”
听蝉压低声音,身影隐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只有眼中炯炯有神的精光闪动,“我们还出手么?”
“这回来的人,用的是官制兵刃。”
裴昭珩声音低沉,他背靠树干,玄色衣袍几乎与愈发深陈的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掠过枝叶间隙,落在远处那行在暮色中缓缓前行的车马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那些人急了。”
裴昭珩此行本意是要探一探谢令仪的底,虽然根据情报来看,顾老夫人早在年初就开始安排自己孙女回京的事宜了,但蕴山的那些村民本就依仗顾氏,他们所言是否有顾老夫人的授意也未可知;
况且,谢令仪一个闺阁女子在此关头返京,必是携了那份要紧的证物,谢家、成王还是苏文远,她背后到底站着谁,那证物又是什么,他须得知道。
若探不出,便趁乱取了那物什也好——这本是一桩干净利落的算计。
不料任他从军多年,谨慎多疑,这次还真是小瞧了这位谢小娘子。
裴昭珩派出的人尚未接近车队,便接连撞见了数批刺客——刀光暗影,皆指向谢家车驾。
诡异的是,那位深不可测的谢小娘子竟恍若未觉,侍卫不见动静,车马也照常缓行。
阴差阳错间裴昭珩不得不亲自动手,他们一行人人倒成了她们一路的暗卫:拦截、灭口、清扫痕迹,在官道与山林间,与那些来历不明的杀手数次交锋。
第一拨来得快,去得也快,手法狠辣干脆,明显是对方是豢养多年的死士;第二拨假作山匪,粗糙些,也被料理干净。
至于靠近马车探听?根本无人能分身。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亮林间泥地上尚未干涸的暗色痕迹,听蝉屏息凝神,手中短刃已出鞘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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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微动。
侍卫长的声音在车外低声响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娘子,这次来的人,兵器似乎都是官制的。”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裴将军那边还尚无动作。”
谢令仪抬眼,琉璃灯盏的光映在她眸中,平静无波,她未答话,只是从白芷捧着的紫檀木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轻羽与流云对视一眼,会意颔首,二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身形如燕,融入浓重夜色之中。
不多时,林间传来压抑的闷哼声,短促而破碎,旋即归于沉寂。
夜风继续吹拂,松涛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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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
听蝉蹙眉,侧耳细听林间动静,手中短刃又出鞘一寸。
风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味,但转眼便被松脂香盖了过去。
“哑药。”裴昭珩上前查看情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杀人,只用这法子示威。”
他扯了扯嘴角,月光照亮他半张侧脸,那神色复杂难辨——有玩味,有审视,也有一丝被看穿算计的无奈。
“倒是聪明,只是这笔账,全会算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辆安静的马车。车帘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两个侍女从未离开。琉璃灯盏的光依旧温暖,车内隐隐传来女子细碎的谈笑声,与这林间的肃杀格格不入。
“好个狡猾的小娘子,借我们的手清了一路障碍,自己倒做得个无事人。”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竟似有几分无奈,“现下也只能替她收拾干净了。”
听蝉忍不住嘀咕:“郎君若狠心些,全然不必顾她性命,东西早到手了。”
“话多,还不赶紧干活。”裴昭珩瞥他一眼,心底咬了咬牙。
当初就不该同师弟提这一桩,被逼无奈亲自跑来这里当侍卫。
如今自己亲跑一趟便罢了,证物也未见影子,师弟倒在那风月场里快活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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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裴昭珩带人清扫残局时,谢令仪的车队忽然改了前几日走走停停的步调。
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尘土。车厢微微颠簸,琉璃灯盏内的烛火摇曳,在谢令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小娘子,只是毒哑是否不太稳妥,万一他们再追上来。”白芷一边稳住手中棋盘,一边轻声问道。
谢令仪正执着一枚白玉棋子,教白芷布局,闻言尚未开口,一旁的流云已噗嗤笑出声:“我看不必啦!自会有人代劳。”
轻羽稳重些,蹙眉嗔怪妹妹道:“一路只知玩闹吃喝,护主不力,回头再罚你。”
谢令仪落下棋子,唇角弯起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流云说的,倒也不错。”
她抬眸,眼神清透,早已洞悉车外的一切暗潮汹涌,“有人愿意代劳,我们便静观其变,保存体力就好。”
其实兰阳的传闻,也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由她这闺阁女子手持证物返京,最易令暗中之人轻敌——一个姑娘家,侍卫再强能强到何处?
如今借裴昭珩的精兵悍将一路清扫,短期之内,无人敢再妄动;她背后真正之人,亦不会暴露。
且那些刺客招招致命,裴昭珩对她的猜忌,应当又淡去几分。
只不过她甫一返京,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看来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上京已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山雨欲来,诸事皆需倍加小心。大家切莫忘了我之前的交代。”
“是。”侍女们都敛去适才嘻嘻哈哈的样子。
谢令仪落下棋盘中最后一子,指尖抚过眼角的泪痣——当年她昏迷了三日,醒来便多了这颗痣。
御医说这是郁结之症,药石难消,只能等待时间。
如今这颗痣还在,梦中的故人却已逝去多年。
远处,上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九阙城墙巍峨,箭楼高耸,俯瞰城中灯火灿灿,彻夜通明,朱门里的棋局与布衣下的生计,都在这同一片星河下沸腾不息。
“小娘子,再行一夜便到了,我们先行一步为小娘子探路。”那中途汇入的侍卫长恭敬地向谢令仪施礼。
谢令仪递上一个紫檀木匣,“帮我将这个木匣转交给你家主君,劳烦了。”
侍卫心中了然,双手接过木匣,带着人退下。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内重归安静,谢令仪摩挲着祖母临行前给她的山茶花玉佩,指尖传来玉质的温润触感。
无论如何,上京,我回来了。
不管在这里苟安已久的魑魅魍魉对她的归来有多么按捺不住,那样心急火燎地想要自己的命。
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