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洛阳纸贵未可知,江宁书价抵万金
寅时刚过,天边才泛白,朱雀大街的雾气还没散。
这条平日里没人影的黄金地段,此刻却诡异的被人塞满了。
位于街角的知世堂书斋,两扇楠木大门紧闭着,连个门缝都没露。
可门外的路上,早已排起了长队,愣是把早市摊贩的路给堵死了。
这队伍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打头阵的不是别人,正是各大府邸里身强力壮的家丁婆子。
他们一个个手里攥着布袋,眼神凶狠。
夹杂在中间的更让人大跌眼镜,有些头上戴着帷帽、裹着披风的,分明是平日里不出门的世家小姐。
甚至还有几个涂脂抹粉的,那是城南富商养在外宅的娇客。
要是往日,正妻和外室撞见,非得撕破脸皮不可。
可今天这群人虽然眼下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却出奇的和谐。
他们只是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手里攥着银票,恨不得把纸张捏出水来。
“借过,借过嘞!”
一个挑炊饼担子的小贩,费劲的想从人群里挤过去。
他看着这群贵人在寒风中发抖,满脸困惑,忍不住停下脚步,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
“大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书斋也不卖米啊,你们这是在抢什么,难道是朝廷发粮了?”
小贩随口问队尾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原本正踮脚往前望,听了这话,猛的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思议。
“发粮?”
丫鬟一把推开凑近的炊饼担子,嫌弃的拍了拍衣袖上没有的灰尘,声音尖利:“你个卖炊饼的懂什么?那是精神食粮!庸俗!”
周围几个排队的女子同时也转过头来。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没开化的人。
“你连徐郎君都不知道?连梁祝都没听过?”
“还发粮?哪怕是饿死,今天我也得把徐郎君的亲笔手抄本抢到手!”
“乡巴佬,快走快走,别挡着我们沾仙气!”
七嘴八舌的嘲讽声涌了过来,小贩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挑起担子落荒而逃,嘴里还嘟囔着:“疯了,全疯了……”
就在这时,书斋内传来一阵沉重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
这一声响,比冲锋号还管用。
原本还有些萎靡的人群瞬间就炸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亮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比千军万马还骇人。
李胜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长衫,梳着个大背头,慢悠悠的从门里跨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算盘,也没拿账本,而是让两个伙计抬出了一块盖着红布的告示牌,往门口一立。
“各位,早啊。”
李胜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少废话!开卖没有!”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丁是个急脾气,吼的嗓子都哑了。
李胜也不恼,只是伸手一指那块告示牌,那表情的意思就是:识字吗?
伙计一把掀开红布。
只见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大字:
今日首发梁祝孤本精装版,限量五百册。
每人限购一册,概不赊欠。
凡购书者,需背诵昨夜徐郎君台词一句,背不出者,请回!
“什么?还带考试的?”人群里有人炸了毛。
李胜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样书。
那书封不是寻常纸张,而是用了上等的苏绣锦缎装裱,上面绣着两只蝴蝶。
他小心的翻开内页,指着夹在书页中间的一片透明薄翼。
“瞧见没?这是昨晚化蝶现场,从那神迹里落下来的蝴蝶翅膀碎片。”
“还有这字。”李胜指着扉页上那一行行墨迹,“这可是徐郎君昨夜含泪写下的手抄诗词,甚至这墨迹里,还晕染着他的泪痕。”
“五百册,那是徐郎君熬红了眼才抄出来的。至于那蝴蝶翅膀,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
“这哪里是书?这是徐郎君的心头血啊!”
李胜说完,把书往怀里一抱,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神色傲然。
“一口价,五两一册!”
嘶——!
街边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两?!抢钱啊!”
“这破书镶金边了?能在城西买个带院子的小房了!”
“疯了吧才会买,这许家真是穷疯了……”
就在闲汉们准备看这帮贵人怎么甩脸子走人,看这黑心书斋怎么收场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哭的最凶的王家堂嫂。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一脸杀气的将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柜台上,震的木柜台都颤了三颤。
“五十两?看不起谁呢?”
王家堂嫂眼睛通红,显然是昨晚那一哭还没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不用找了!给我来两本!”
李胜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了,一人限购一本。”
“你!”王家堂嫂气结,但看着李胜那张死人脸,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
“梁兄啊……你我今生无缘,死后也要化作那一对蝴蝶……”
她背的声情并茂,甚至带上了昨晚的哭腔。
“过。”李胜手一挥,一本锦缎书册递了过去。
王家堂嫂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的接过书,那是捧着祖宗牌位都没有的小心。
她根本不管那多出的五十两找零,把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想走。
然而,后面的队伍早已失控。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我也要!我出六两!”
“别挤!再挤老娘跟你拼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崩溃,人群疯狂的往柜台上涌。
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丁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护着自家小姐夫人就往里冲;平日里端庄的夫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仪态,钗环散乱,拼命挥舞着手里的银票。
“给我一本!我背得出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是诗经!滚一边去!我也要一本!”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甚至有两个家丁为了争抢一个身位,当街互殴起来,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肯退让半步。
李胜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群疯狂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早就预料到的冷笑。
大小姐说得对,这饥饿营销,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不到半个时辰。
“没了!都别挤了!今日售罄!”
掌柜的一声大吼,随后砰的一声,毫不留情的挂上了那块刺眼的售罄木牌。
这一声,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还有大半个队伍的人没买到,一个个呆立当场,都跟丢了魂一样。
“没了?怎么就没了?”
“我排了两个时辰啊!我连早饭都没吃!”
“开门!我不信!你们后库肯定还有!我要见李管事!我要见徐郎君!”
有人甚至试图翻墙进入后院,被早已埋伏好的护院轻易的扔了出来。
书斋门口,哭声一片,比昨晚的百花楼还要凄惨几分。
而在街角处。
一个还没走远的富商,挺着个大肚子,正满头大汗的拦住刚才那个青衣丫鬟。
“姑娘,姑娘留步!”
富商喘着粗气,指着丫鬟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书,眼里满是贪婪:“这书……你卖给我吧!我出一百两!双倍!”
丫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满身铜臭味的男人。
要是往日,这种老爷她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可今天,她怀里抱着的是徐郎君的“心血”,是全城只有五百人拥有的“圣物”。
丫鬟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
“一百两?”
她冷哼一声,那眼神就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俗人:“这上面可是有徐郎君的泪痕!你拿银子这种脏东西来衡量?庸俗!俗不可耐!”
说完,丫鬟一甩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那富商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被周围同样没买到书的人指指点点,嘲笑他不懂“风雅”。
人群逐渐散去,却也不甘心走远,三三两两的聚在街边,互相交流着昨晚的剧情和今日的遗憾。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被踩烂的一张宣传单页。
那是一张早就被人群践踏的满是脚印的废纸,上面只印着梁祝里的几句残词。
一个路过的落魄老秀才,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提着一壶劣酒,正摇摇晃晃的走着。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群为了个戏子疯狂的人,满脸的不屑和鄙夷。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一帮愚妇,竟为了个伶人不知廉耻……”
老秀才一边嘟囔,一边习惯性的想用脚踢开那张废纸。
可就在脚尖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上面的两行字——
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蝴蝶成双对。
千年万代分不开,梁山伯与祝英台。
老秀才的动作停下。
他鬼使神差的弯下腰,也不嫌脏,用满是褶皱的手捡起那张纸,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视线往下移: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老秀才的手开始颤抖。
继续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轻视和鄙夷,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甚至是敬畏。
“这……这并非淫词艳曲……”
老秀才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词,表情复杂。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以血泪著文章啊!写的真好啊!”
“这徐子矜……竟有如此才情?!还是那许县主?”
老秀才猛的抬起头,看向那座刚刚关门知世堂。
心想:这江宁城的读书人,怕是也要变天了。
老秀才捏紧了那张废纸,转身就往自家跑去,连那壶刚打的酒洒了一地都顾不上。
“得回去……得回去告诉那帮老东西……”
“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