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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梦与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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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的更鼓敲过没多久,晨曦还是青灰色的。
    留园西厢房的大通铺上,云娘从梦中惊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五指成爪,死命地想要抠出点什么——那是她在醉红楼养成的习惯,醒来第一件事,得护住昨夜客人赏的几枚“缠头资”,那是给龟公买烟丝免得挨打的保命钱。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铜板,也不是那个发馊的硬荞麦枕头,而是柔软、干燥,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棉布。
    “啊……”云娘短促地惊叫了半声,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没有龟公骂骂咧咧的踹门声,没有隔壁房间那令人作呕的调笑声,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窗外树叶被晨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和酒臭味没了。
    云娘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回床上。是了,这里是留园,是许家。她已经不是那个要看人眼色讨生活的琵琶女了。
    院子里的井台边,渐渐热闹起来。
    几十个姑娘围着那口八角井,没有了往日为了抢占梳妆台的明争暗斗。她们也没抹那些厚重的铅粉,没点那艳俗的胭脂。井水刚打上来,带着地底的凉意,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把昨夜的残梦彻底洗净了。
    她们换上了许清欢让人统一发放的衣裳。不是那种露着锁骨、透着肉色的轻纱,而是实打实的靛蓝棉布常服。窄袖,高领,裙摆刚好盖住脚面。
    这衣裳土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重。
    但那个有着西域血统、身材高大的阿修罗——如今大家叫她阿修罗,正站在水桶边照镜子。她平日里总爱缩着肩膀,生怕比别人高出一头显得蠢笨。此刻,她穿着这身男装改制的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水里的倒影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珠翠遮挡,反而显得英气逼人。
    阿修罗看着水里的自己,试探性地挺了挺腰杆。没听到嘲笑声,只有旁边几个姐妹羡慕的眼神。
    “这料子真厚实。”阿修罗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开饭喽——!”
    一声破锣嗓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胜手里提着两只巨大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都别磨蹭!大小姐说了,早膳要是凉了伤胃,到时候看病的钱还得从公账上出!”李胜嘴里虽然说着刻薄话,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
    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剩菜剩饭,也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那木桶里装的是熬得浓稠软烂的皮蛋瘦肉粥,米粒都开了花,肉丝切得细细的,上面还撒着一层碧绿的小葱花和炸得金黄酥脆的薄脆碎。
    旁边还有两笼屉刚出锅的千层油糕,一层糖一层油,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管家爷,这……这也是咱们能吃的?”一个小丫头吞了口口水,怯生生地问。
    以前在楼里,这种精细吃食是给恩客预备的。姑娘们要想吃,得趁着客人不动筷子的时候偷着尝一口,要是被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毒打。
    “废话!”李胜盛了一大碗粥,往那丫头手里一塞,“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都给我敞开肚皮吃!留园不养饿死鬼!”
    热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那股子踏实感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廊下,那个被许清欢改名为“念云”的清冷女子,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艳词淫曲,而是一本厚厚的《大乾游记》,手边还摞着几册杂书。
    “……原来江宁往西三千里,有山名昆仑,终年积雪不化,上有雪莲,其大如盘……”
    念云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周围围着五六个识字的姑娘,一个个托着腮,听得入神。她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一个青楼被卖到另一个青楼。那书里描绘的世界,山川河流,大漠孤烟,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属于“人”的世界,而不是属于“玩物”的笼子。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先潇湘馆的小红,如今负责在前院打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西洋景。
    “不好了!不好了!”小红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压低了声音,“姐妹们,你们猜大小姐在前院修了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新的戏台?”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什么戏台啊!”小红夸张地比划着,“那台子高得吓人,下面全是木桩子撑着,活像个校场的点兵台!而且那台子周围,竖着好几根这么粗的铜管子,跟大喇叭似的。最吓人的是顶上,挂了好些个磨得锃亮的铜镜,太阳一照,晃得人眼都瞎了!”
    众女子面面相觑。
    “点兵台?”阿修罗皱起眉头,“难不成真让咱们去打仗?”
    这几日坊间早有传闻,说许县主在慈云庵这一闹,是打算组建一支娘子军跟世家对着干。
    “就咱们这胳膊腿?”一个小个子姑娘伸出细瘦的手腕,苦笑道,“怕是连烧火棍都拿不动,上去就是送菜。”
    大家虽然都在笑,可那笑声里多少带着点虚。这几日许清欢的手段她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那百花楼要是真变成了阎罗殿,她们这些小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正说着,东侧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练功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喝!哈——!”
    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竭力忍耐的痛苦。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听听,这是什么声儿?”云娘耳朵尖,一下子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大小姐抓了人回来动刑吧?”小红脸色一白。
    好奇心这东西,就像是猫爪子挠心。几十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云娘打头,阿修罗殿后,一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摸到了练功房的窗根底下。
    那窗户纸上本来就有些破损,被人用指甲抠开了几个小洞。
    云娘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后面的姑娘急得不行,一个个挤上来,争先恐后地往里瞧。
    练功房里并没有刑具,也没有血腥场面。
    只见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地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正满头大汗地在那儿……受罪。
    那是徐子矜。
    那个曾经在巷子里宁死不屈、还要去京城敲登闻鼓的倔强书生。
    此刻,他却毫无斯文可言。
    他双手撑地,两脚向后蹬直,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在那儿做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俯卧撑。但又不仅仅是俯卧撑,他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胖娃娃(那是厨娘的儿子),正乐呵呵地抱着他的脖子喊驾。
    “九十八……九十九……”
    李胜手里拿着根细竹条,站在旁边数着数,一脸的冷酷无情。
    “徐秀才,要把腰塌下去,那就不是男人了。”李胜用竹条轻轻敲了敲徐子矜颤抖的腰眼,“大小姐说了,要在百花楼那种地方站着把钱挣了,首先你得有个好身板。这叫什么...‘核心力量’,懂不懂?”
    徐子矜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岂有……此理……”徐子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是一种读书人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悲愤,“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何曾有过……这般羞辱……”
    “羞辱?”李胜冷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做完两百个,再跟老子谈圣人。现在,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长工!一百!起!”
    徐子矜双臂一软,整个人啪的一声摔在垫子上,那胖娃娃咯咯笑着从他背上滚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窗外姑娘们震惊的。
    只见徐子矜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等喘匀气,李胜又扔过来两块红绸子。
    “歇够了没?歇够了练下一个。”李胜指了指旁边的一根立柱,“那个‘迎宾舞’的下腰动作,还得再练半个时辰。要软,要媚,又要刚劲有力。咱们百花楼不卖肉,卖的是这股子劲!”
    徐子矜看着那红绸,眼眶都红了。
    他一个读圣贤书的秀才,如今要像个伶人一样去练这种取悦他人的身段?
    “我不练!”徐子矜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不练?”李胜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契约,“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怎么,想反悔?行啊,违约金三千两,拿得出来,大门敞开让你走。”
    徐子矜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最后,他竟然真的抓起那两块红绸,僵硬地、笨拙地,却又不得不屈服地,把那条曾经象征着文人风骨的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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