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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案 第十五章 筑京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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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寿二年六月十四。申时末。
    雄澜挑着两担柴,从春明门入城。
    柴是昨日在南山打的,捆得整整齐齐。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是赶在宵禁前回家的。长安城规矩严,日暮擂鼓之后,坊门一关,街上再有行人,被武侯铺的巡卒撞见,轻笞二十,重则当场杖毙。
    他在东市寻了个热闹处,刚放下担子,便有人围上来问价。长安柴贵,一是城里百万人口,每日炊暖都离不了柴;二是南山虽近,来回却要不少工夫,加上抗重,不是谁都能去打的。五十文一担,不多时便卖光了。两担换了一百文,揣进怀里。
    (一旦柴是一石柴的俗写,一石小于现在的八十公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城墙后面,天边还剩一抹红。坊门酉时关闭,鼓声随时会响。他没耽搁,径直奔往仁寿坊。
    穿过东市北门,沿着皇城东墙根往北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也在匆匆收摊。远处传来第一声鼓——那是显阳门上的晚鼓,一敲就是八百下,鼓声传遍全城。
    到仁寿坊门口时,老卒正拿着一根长杆,准备关门。见了他,杆子顿了顿,往坊门里一努嘴:“快些。再晚一刻,你就睡街上了。”
    雄澜侧身闪进坊内,道了声辛苦,老卒在身后把门合上,落闩声沉。
    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坊内住户都回了自家,几只野猫在墙根下钻来钻去。他穿过巷子,走进旅舍院子。
    店小二正在廊下收灯笼,见了他,招呼道:“客官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就进不来了。”
    雄澜点头,往里走。
    刚进院子,便看见王一婷站在廊下。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表情不悦,眼底压着情绪。但看见他好像又松了口气。
    “回来了?”她道。
    雄澜点头。
    王一婷走过来,压低声音:“靖善坊出事了。”
    雄澜脚步一顿。
    “昨夜,”她道,“那座小寺被烧了。”
    雄澜站在院中。王一婷看着他,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谁做的?”
    “宇文成都。”王一婷道,“高俊来找过你。”
    “今日下午来的。”她道,“我没出门,他直接找到这儿。说……”她顿了顿,“说一个都没留。”
    雄澜沉默。王一婷把那半截念珠递给他——高俊留下的,烧得发黑,还有一颗珠子勉强连着。
    雄澜接过,握在掌心。珠子上还沾着灰烬的痕迹,轻轻一搓,便沾在指腹上。他想起来,那日在假山密道里,慈航立在灯旁,手里捻的就是这串珠子。
    “他还说了什么?”
    “说搜出了丹药和丹方。”王一婷道,“杨秀在益州炼的东西,用活人加龟甲炼的。”
    夜风吹过院子,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动。远处传来打更人的锣声。
    王一婷忽然道:“那匕首……”她没说完。
    雄澜把那半截念珠收进怀里。“明日去看。”
    辰时,坊门刚开,两人便出了仁寿坊。
    穿过东市时,街上的铺子正在陆续开门。绸缎庄的伙计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饼铺的炉子已经冒起青烟,卖菜的挑子进城,在街边摆排。
    王一婷无心看这些,只顾往前走。过了朱雀门再往东走几坊便是。两人走得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坊门。
    从北门入,沿西墙往南走——这条路他们走过两次,认得。
    巷底那株歪脖老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树干,斜斜指着天。
    焦土。断墙。烧得扭曲的门环。
    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混着别的什么刺鼻味。
    雄澜没有说话。他走进废墟,目光扫过那些烧得辨认不出的残骸。瓦砾下露出半截僧袍的边角,灰的,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现在还是我在守。”
    雄澜循声而去。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走来,玄色短褐,腰悬横刀,步子不快不慢。
    高俊。他在丈余外站定,望着废墟,又望向雄澜。
    “来看了?”他道。雄澜没答话,只看着他。
    高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十三日夜的事。”
    他顿了顿。
    “宇文成都亲自动的手。东宫精锐,二十骑,全是掠阵,都没出手”他道,“一个没留。”
    雄澜道:“慈航呢?”
    高俊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废墟,才道:“第三镗落下时,人已经不行了。下面人把他拖出来,确认死了,才让人焚寺。”
    雄澜沉默。高俊又道:“杨广要的证据,一样没落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王一婷,又看向雄澜。“你们尽快离京。殿下已经知道有个用斧的和这帮死士有牵扯。我没报你名字,算是还你恩情,但查到是迟早的事。”
    他后退半步。“走了。你们……保重。”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雄澜和王一婷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王一婷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株焦树,望着那些残垣断壁,望着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雄澜弯下腰,在瓦砾间翻找。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走到王一婷身边。“走吧。”
    王一婷没有动。“那些死士,也是人啊...“雄澜接不上话。
    过了很久,王一婷往巷口走去。雄澜跟在她身后。
    二人无话。
    仁寿二年六月十五。巳时。
    雄澜站在开远门外,望着远处那座新垒的土丘。
    隋制:凡平叛剿逆,获敌尸首,筑为京观于城外,以儆效尤。开远门是长安西面北门,出城往西,官道两旁多是荒地。此刻那荒地上多了座高三丈的土丘,底座宽两丈,黄土和着石灰,层层夯实。丘顶插一根木杆,杆上悬白布,布上四个字——“逆贼京观”。
    雄澜昨日南山回赶,路上听见其他樵夫私语。早上官军拉了几车尸体往西门,就在那边筑台,今日还在收尾。
    此刻他站在百步之外,望着那座京观。日光很烈,照得土丘发白。他能看见土丘底部露出截截,有手,有脚,有扭曲的躯干。石灰和黄土填在缝隙里,把那些尸首凝固成一个整体。
    苍蝇成群,嗡嗡作响。雄澜往前走,想靠近些。走了不到五十步,路边忽然站起一个人。
    是个老卒,倚着棵树,手里横着一杆枪。“站住。”老卒道,“官家筑的京观,闲人不得靠近。”
    雄澜停步,两人对视。老卒打量间,看见斧柄,目光顿了顿。
    “哪来的?”
    “南山打柴。”
    老卒哼了一声:“南边打柴的跑西边来?回吧,别找晦气。”
    雄澜没动。他望着那座京观,问:“这里头,有多少人?”
    老卒嗤笑一声:“你倒好奇。听说是蜀王府的逆党,十几二十来个,昨儿拉来的,今儿筑完。”
    雄澜心头一沉。“那夜焚寺,死了多少?”
    老卒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打柴的问得太多。但还是答了:“没数过。王府里搜出来的,加上那个烧焦的和尚,全在这儿。”老卒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了。再靠近,我拿你当逆党同伙。”
    雄澜转身离开。走出几十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京观静静立在开远门外官道旁,日光晒着,苍蝇绕着。往西,是通向西域的丝绸之路;往东,是长安城高大的城墙。他往回走,脚步很沉。
    六月十六。仁寿坊。
    雄澜在井边洗刷柴斧,洗了很久。王一婷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找到?”雄澜摇头。
    王一婷道:“我听说了,开远门外,京观。”
    雄澜没说话。王一婷道:“那墙上……有慈航的名字。六月廿三。”
    雄澜点头。王一婷道:“可他才死了两天。那京观里……”
    雄澜道:“他在里面。”
    雄澜把斧子从水里提起来。“可他刻的那个日子,”雄澜忽然道,“还没到。”
    雄澜道:“他给自己刻的六月廿三。可他在六月十三就死了。”
    “他早就知道会死。”雄澜道,“可他刻的日子,比死期晚了十天。”
    王一婷望着他,目光里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十天……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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