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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江湖 第八章 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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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寿二年,壬戌。隋王朝盛世巅峰。
    太原郡衙的夯土被雨水泡出了深浅沟痕。高谈圣站在“明镜高悬”匾下,一身褴褛襕衫飘起毛边。他深吸口气,从怀中取出油布包。
    鸣冤鼓旁的老衙役正抱着水火棍打盹。半睡半醒道“要饭的一边去,明早才有粥施。”高谈圣上前三步,依足士子礼数长揖:“并州贡士高谈圣,边情急报。”
    “贡士?”衙役掀开眼皮,目光扫过他满身泥泞,又瞥向后方男女——王女已换上旧袍,她甚爱干净自然梳洗净了,可头发却学着街边妇人样,草草一绾;雄澜立在五步外,身上还沾着黑风洞的藤萝,金刚塑泥,活像个野人。“贡士老爷怎么混成这般模样?”衙役冷嘲,棍尾杵地,“要告状去县衙,郡衙不管鸡毛蒜皮。搅扰公堂,仔细吃板子。”
    高谈圣不恼,只将油布包解开。里头先取出的不是牒牌,而是王一婷用炭条画的山势图——飞狐径、黑风洞、那帮怪物可能的几条逃窜路线,标得清清楚楚。他将图展平,压在包布最上层,这才请出那片榆木牒牌。
    牌身被摩挲得有些玉化,阴刻小字清晰可辨:“仁寿元年并州贡举明经科”。底下烙着并州学政的梅花小印,印泥是开皇年间官制的朱砂,经年不褪。
    衙役识字不多,但这印的制式是认得的,去年郡守公子中举,报喜文书上压的就是这般。他脸色变了变,语气仍硬:“等着。”转身时脚下却快且匆忙。
    约莫半柱香,仪门里走出个青袍文吏。山羊须修得齐整,先看牒牌,再看图,最后目光落在高谈圣:“代州高氏?”
    “正是。”
    “代王……”
    “家严。”高谈圣声音平稳,“学生行二,谈圣。”
    文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代王高允那几个儿子,在官场不是秘密,两个跋扈嫡子,庶次子高谈圣的才名,还有个嫡幼子深得代王器重。都是茶余谈资。只是无人料到,这位据说在蔚州道观潜心读书的庶王子,会这般模样出现在太原。
    “高贡士请。”文吏侧身让路时,袖口露出半截官制毛笔的竹管。
    签押房里墨臭熏人。主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官员,姓崔,穿着浅绿官袍,郡衙录事参军的服色。
    他听完陈述,指节在案上敲了七下,忽然问:“据贡士所说那些是突厥兵,可有凭证?”
    “髡发结辫,眼珠幽绿,言语尽是喉音。”高谈圣道,“且学生亲眼见他们争食同类骨肉,这等凶性,绝非汉人山匪。”
    满堂寂静。角落里磨墨的小吏手一抖,砚台“哐当”翻倒。
    崔参军脸色白了,强自镇定:“此事……若真,干系重大。只是高贡士也知,去岁杨仆射(杨素)才在云州大破突厥,斩首数千。按说北疆应已肃清……”
    “正因越王大捷,残匪才遁入深山。”高谈圣接得极快,显然早有思量,“彼等粮尽援绝,故而铤而走险,劫掠食人。
    若不及早剿灭,待其坐大,恐成云中、马邑、北常山之患。”
    这番话戳中了要害。
    崔参军盯着山势图看了半晌,忽然起身,竟朝高谈圣拱手:“贡士不仅心系黎民,更通晓边务。下官佩服。”
    转头厉声吩咐,“速请唐国公、郡守、曹总兵还有所有有兵语权的来!还有,给高贡士看座,上今年清明前的蒙顶茶!”
    茶汤清亮,用的是越窑青瓷盏。高谈圣坐下时,背脊终于松了半分。王一婷对雄澜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贡士威。”
    西市“瑞化庄”是间老字号。
    门脸不大,檐下却悬着块乌木匾,“织造精良”是开皇某年太原郡守亲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韩,沐发臻梳得油光水滑,正低头核账本。
    门帘响动,掌柜抬眼,先进来的是个高大汉子,短褐裹着副山岳般的身板,腰后别着长条物件,看形状像是兵器。
    她眉心刚皱,后头跟进来的人却让她一愣。
    是个女子。却穿男袍,头发却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步幅比寻常闺秀大,腰背挺得笔直,进店先扫视四壁悬挂的成衣,目光锐得像在审剑。
    “掌柜,买衣裳。”女子开口,声音清越。
    韩掌柜堆起笑迎上:“姑娘想要什么样式?近日刚从长安来了批蜀锦,正时兴石榴红……”
    “素色的就好。”
    王一婷已走到那列月白藕荷的裙前,手指捻开交领襦裙的袖缘。
    料子是并州本地产的细绫,不及蜀锦名贵,但织得密实。她拎起衣领细看针脚——是标准的“回字纹”锁边,王家绣娘也常这般做。
    “姑娘好眼力。”韩掌柜跟过来,话里带探询,“这料子耐穿,行动也便宜。姑娘是……习武之人?”
    王一婷不置,只问:“能试么?”
    “能,能。”
    更衣处在后间用布帘隔着。
    王一婷进去片刻,再出来时,韩掌柜眼底亮了亮——那身月白襦裙在她身上竟出奇合衬。
    腰肢被深青束带一勒,显出柔韧的弧线;袖子比时兴款式短半寸,恰好露出手腕。她没穿足衣,赤足趿着双店里的木屐,走起路来“嗒嗒”响。
    “合身。”雄澜在门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腰间束带上,又快速移开。
    “这是隋初的旧式了。”
    韩掌柜笑着上前,从架上取下件绯色对襟半臂,“如今长安城里时兴这般穿法——姑娘肩平,套在外头最显精神。”
    王一婷依言套上。
    半臂裁得窄,袖口刚过肘,绯色衬得她脸色明艳。她在铜镜前转了个身,裙摆漾开涟漪,忽然蹙眉:“这衣裳……使剑不便吧?”
    韩掌柜“噗嗤”笑了
    “姑娘说笑呢,谁家穿襦裙使剑?”
    话出口又觉不妥,忙找补,
    “不过姑娘若真要,老身倒可改改,将这广袖收窄三分,裙裾裁短一寸,日常行走绝不碍事。”
    “那就这般改。”
    王一婷解衣时,韩掌柜瞥见她中衣肩头有道粗劣的补丁,针脚歪斜如蜈蚣,显然是男子手笔。妇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不点破,只道:“姑娘还需些贴身衣物,里间有现成的。”
    “我自己挑。”
    等王一婷拎包出来时,雄澜已付过钱——用的是高谈圣晌时从郡衙领的“助剿”赏钱,整五百文开元通宝,串起来沉甸甸一吊。
    韩掌柜正包着那身旧男袍,随口问:“这旧衣还要么?”
    “要。”王女接过来,手停了停,“留着,是个念想。”
    走出铺子时已近黄昏。
    王一婷仍披着旧袍,新衣包袱由雄澜拎着。路过个卖胡饼的摊子,她买了两张,递一张给他,自己那张咬得“咔嚓”响。
    雄澜默默吃着,走到街角时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物事——是朵绢制的辛夷花,淡紫色,花瓣薄得透光。也不知他何时买的。
    “给你。”他递过来,眼神飘向远处屋顶。
    王一婷一息掉拍,接过花,转了转,忽然笑了:“好大哥,这花……该簪在鬓边才对。”
    “嗯。”紫脸根红,“你簪……好看。”
    挑的食肆在城西南隅,幌子上画着个简笔羊头,底下缀着风干的花椒串。店堂只摆四张柏木桌,灶台设在门口,大铁锅里白汤翻滚,整扇羊肋在汤中载沉载浮,羊膻气混着花椒飘出半条街。
    三人占了个靠窗的座。王一婷刚落座便扬声:“掌柜,三斤肋排捡最好,肥瘦的!羊杂汤加辣子,胡饼先来六张!”
    (辣椒明中后期传入中国,这里入菜的是食茱萸,味道辛辣,所以又称辣子)
    高谈圣今日换了青衫,韩掌柜搭着卖的“文人清雅款”。
    他闻言失笑:“王姑娘这般豪气,倒让在下想起《左传》里那句‘肉食者谋之’今日我等,真成了‘肉食者’。”
    “该当的。”王一婷拎过粗陶茶壶倒水,“咱们从狼嘴里捡回命来,还不许吃几口羊?”
    雄澜不说话,只将肩上用布裹着的行李解下,倚在墙角。王女的剑仍无鞘,刃身用新买的粗麻布细细缠过。
    羊排上来时摞成小山,肉烤得油亮脆黄,外酥里嫩,上面撒着粗盐和捣碎的野茴香。
    王一婷抓起最肥那根,咬下去时脆皮“咔嚓”,迸裂出滚烫的肉汁混着羊油溢了满口。
    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那怪头领若知道……他惦记的肉在这儿啃得这般痛快,怕是要气活过来。”
    雄澜学她样抓起一根,啃得专注,嘴角却难得地向上牵了牵。
    高谈圣用店家提供的小银刀,没成想这食肆竟备着这等器具,可见常有胡商光顾,将羊肉片得薄如纸,铺在胡饼上,卷成筒,吃得斯文。羊杂汤滚烫,里头沉浮着羊肚、羊肺、羊心,汤面漂着厚厚一层芫荽和辣子。
    (芫荽:香菜)
    吃到半酣,王一婷鼻尖沁汗,两颊绯红的像染了胭脂。
    她忽然用油手拍拍雄澜手臂:“傻熊,你说……那夜在潭边,我若真淹死了,你现在是不是正一个人啃羊排?”
    满桌静了一瞬。
    雄澜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骨头,看着王一婷,很认真地说:“你不会死。”
    “为什么?”
    “我捞你上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太阳会升起”。
    “最起码还有谈圣陪…呜…”
    高谈圣赶紧捂住雄澜的嘴,笑着打圆场:“诗经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经此一劫,也算共过生死了。”
    他举杯,杯中却是羊汤,“以汤代酒,敬二位。”
    三人粗陶碗一碰,汤水溅出几滴。
    天色彻底黑透,坊门将闭的鼓声隐约传来。灶火噼啪,映得满屋暖黄。角落里另有一桌胡商,正用胡语高声谈笑,腰间皮囊散发出奶酒的酸甜。
    王一婷啃完最后一块骨头,满足:“这才叫活着。”
    雄澜默默数着铜钱,花了八十七文。
    他付钱时,掌柜多送了一小碟腌渍的沙葱:“客官下回再来,小店新到羔羊,比这老羊嫩多了。”
    “再来。”雄澜点头,将找零的十三枚铜钱仔细收进钱袋。
    走出食肆,夜风带凉。王一婷将新买的半臂裹紧,抬头看满天星斗,忽然说:“明日启程往平阳向行。”
    又俏声道“但小爷要睡到自然醒!”小爷,字拉的很长。
    “嗯。”雄澜应声。
    高谈圣抱着他那永远不离身的书箱,轻声接上:“‘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这人间诸事,也如云雨流转,惊涛骇浪后,总该有段平坦路途。”
    太原城的夜色里。食肆的灶火渐渐暗下,唯剩羊汤的余香,在街角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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