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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火劫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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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宁五年正月廿六,寅时三刻,汴京城西的火势终于被控制。
    张若水站在仍冒着青烟的废墟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开封府的衙役从灰烬中拖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水汽,凝成白雾在废墟上盘旋。
    “大人,已清点出二十三具尸首,皆是男子。”仵作前来禀报,“尸身烧毁严重,但有几具口鼻内有烟灰,应是活着时被烧死;其余口鼻干净,是先被杀后焚尸。”
    “守卫呢?仓库守卫何在?”张若水问。
    “找到八个守卫的尸体,都在门房处,皆是被利器所杀,一刀毙命。”
    张若水眯起眼睛。有人先杀了守卫,然后纵火焚仓。这是灭口,也是销毁证据。他抬头望向废墟深处——那里原该是仓库的核心区,现在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
    “火是从哪里起的?”
    “回大人,从残留的油渍和燃烧痕迹看,起火点至少有五处,同时引燃。用的是火油,烧得极快。”
    精心策划的纵火。张若水心中冷笑:永丰这是要彻底斩断线索。但他更在意的是,昨夜潜入仓库的人是谁?是沈墨轩吗?如果是,他拿到了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大人,”亲信匆匆走来,压低声音,“蔡知制诰来了。”
    张若水转身,看到蔡确的轿子停在街口。这位当朝知制诰、新党干将,此时面色铁青,正与开封府尹低声交谈。看见张若水,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勾当。”蔡确走过来,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皇城司可查出什么?”
    “初步判断是盗贼纵火。”张若水不动声色,“但盗贼为何要杀守卫、焚仓库,尚需查证。”
    “盗贼?”蔡确冷笑,“什么样的盗贼会专挑永丰的仓库?又是什么样的盗贼会用火油纵火,毁尸灭迹?”
    “下官也在疑惑。”张若水迎上他的目光,“蔡大人以为呢?”
    两人对视片刻,蔡确先移开视线:“本官只是觉得蹊跷。永丰粮行乃守法商户,历年纳税纳粮,从无劣迹。如今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还请张勾当全力追查,务必擒拿凶徒。”
    “分内之事。”
    蔡确又看了废墟一眼,转身离开。轿子远去后,张若水的亲信才低声说:“蔡大人刚才吩咐开封府尹,尽快清理废墟,三日内要恢复此地通行。”
    “毁尸灭迹。”张若水淡淡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暗中搜查,不要惊动开封府。重点是……”
    他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捧着一件东西跑过来:“大人!在废墟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块烧得变形、但依稀可辨的铜牌。张若水接过,铜牌正面刻着“永丰”二字,背面……是一幅简图,绘着几条水道的交汇点。
    与顾清远从税仓主事那里得到的铜牌,形制一模一样。
    张若水将铜牌握在掌心,金属仍有余温。看来,永丰的漕运网络,远比想象中庞大。而这块铜牌能在烈火中幸存,说明它原本所在之处,可能是防火的暗格或铁箱。
    “继续搜。”他下令,“每一寸灰烬都不要放过。”
    同一时刻,古今书铺地下室里。
    李格非正在灯下查看顾云袖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信是顾清远写的,详细记录了郓州杨家庄仓库的发现:军械、火油、刻有“梁”字的木箱,以及梁从政笔迹的账目碎片。
    “梁从政……”李格非喃喃道,“果然是他。”
    他对面,顾云袖正在为沈墨轩换药。沈墨轩的箭伤已处理妥当,但因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
    “顾姑娘说,永丰在郓州的仓库也在转移货物,且守卫森严,训练有素。”李格非抬头,“这已不是寻常商户该有的阵仗。”
    “他们是在准备起事。”沈墨轩声音虚弱但清晰,“李兄,我们必须立刻面见王相公,将这些证据呈上。晚了,恐生大变。”
    “见王相公?”李格非苦笑,“墨轩,你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一介商贾,我是太学博士,无诏无旨,如何见当朝宰相?况且……”他顿了顿,“蔡确可是王相公的左膀右臂。我们指控永丰,就是在指控蔡确。王相公会信吗?”
    室内陷入沉默。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许久,顾云袖开口:“那就直接面圣。”
    “什么?”李格非一惊。
    “官家每月初一、十五在崇政殿听政,允许臣民投书言事。”顾云袖冷静道,“今日廿六,离下月初一还有四日。这四日,我们整理所有证据,写成奏疏,通过通进司直呈御前。”
    “太冒险了。”沈墨轩摇头,“通进司的奏疏,先经中书省,若落到蔡确手里……”
    “那就绕过通进司。”顾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办法将奏疏直接送进宫。”
    李格非和沈墨轩都看向她。顾云袖不闪不避:“我在汴京这几年,并非只行医救人。宫中有些女官、内侍,欠我人情。”
    她说得平淡,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能在宫中经营人脉,绝非易事。
    “但即便如此,官家会信吗?”李格非仍有疑虑,“这些证据虽多,却都零散。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一个能让官家立刻警觉、且无法被反驳的铁证。”
    “账册。”沈墨轩突然道,“永丰丢失的那本账册。如果那本账册记录了永丰与梁从政旧部的所有往来,那就是铁证。”
    “可账册在哪儿?”
    三人再次沉默。账册被不知名的人从郓州仓库盗走,如今下落不明。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李格非开门,老掌柜闪身进来,神色慌张。
    “外面有皇城司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追捕纵火犯。”
    “这么快?”沈墨轩撑起身子。
    “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搜到这里是迟早的事。”老掌柜道,“地下室虽隐蔽,但若仔细搜查……”
    “转移。”顾云袖当机立断,“沈墨轩的伤不宜移动,但这里不能待了。李博士,你可有安全之处?”
    李格非沉思片刻:“太学。太学斋舍人多眼杂,反而安全。我在太学有一处单独的书斋,平日无人打扰。”
    “好,就去太学。”顾云袖扶起沈墨轩,“现在就走。”
    四人迅速收拾重要物品——证据、密信、那本从郓州带回的册子。顾云袖将沈墨轩易容成生病的老儒,自己扮作随侍的弟子。李格非则换上太学博士的常服。
    从后门离开时,街上已传来士兵的呵斥声和百姓的惊叫。皇城司的搜查粗暴而迅速,显然得到了某种授权。
    “是蔡确。”沈墨轩低声道,“他要趁乱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快走。”
    他们混入清晨赶集的人流,向太学方向走去。街市上已传开永丰仓库大火的消息,各种流言纷飞:有说是仇家报复,有说是天降雷火,还有说是新法触怒天神。
    顾云袖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沉重。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辰时,顾清远一行抵达汴京郊外的陈桥驿。
    三人连夜赶路,人困马乏。张载年纪大,经不起颠簸,脸色已十分难看。顾清远伤口虽经处理,但长途骑马让伤势恶化,后背的箭伤处渗出鲜血,染红了衣衫。
    “必须歇息片刻。”顾云袖勒住马,“兄长,你的伤……”
    “我撑得住。”顾清远咬牙,“进城要紧。”
    “进城?”张载摇头,“顾大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进不了城就会被盯上。永丰的人一定在城门设了关卡。”
    正说着,前方驿道上驶来一队车马。看旗号,是官家的驿传。车队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个驿丞模样的人下车,朝张载行礼:“可是郓州张先生?”
    张载一怔:“正是。”
    “小人是陈桥驿驿丞,奉李格非李博士之命,在此等候先生。”驿丞取出一封信,“李博士说,请先生与顾大人换乘驿车,乔装改扮,从南熏门进城。那里今日有外藩使团入京,守卫松懈。”
    李格非竟已安排至此?顾清远与张载对视一眼,接过信。信上确实是李格非的笔迹,详细说明了计划。
    “李博士还说,”驿丞压低声音,“永丰的人在各个城门都安插了眼线,专盯受伤的男子和年长的儒生。所以请二位扮作……”
    他看了看顾清远,又看了看张载:“扮作药材商人,就说从南边来,送药材进宫。顾大人可扮作商人的儿子,张先生扮作账房。车上的药材都是真的,通关文牒也已备好。”
    计划周密。顾清远心中感激,李格非不愧是心思缜密之人。
    三人迅速换了衣服,上了驿车。车厢里堆满药材,浓重的药味掩盖了顾清远身上的血腥气。顾云袖则扮作随行医女,检查药材。
    车队重新上路。驿丞亲自驾车,向汴京南熏门驶去。
    车厢里,张载终于忍不住问:“顾姑娘,李博士怎知我们会此时到达?”
    顾云袖正在为顾清远重新包扎伤口,头也不抬:“我昨夜离开汴京前,与李博士约定,若接到兄长,便在陈桥驿的槐树上系一条红布。我今晨路过时系了,李博士的人看到,便安排了这一切。”
    原来如此。张载点头,心中暗赞这些年轻人的机警。
    顾清远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马车颠簸。伤口很痛,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他怀中揣着那些用性命换来的证据,一定要将它们送到该送的地方。
    “先生,”他忽然问,“若我们真的面圣,将这些证据呈上,官家会怎么做?”
    张载沉默良久,缓缓道:“官家年轻,有抱负,想变法图强。但他也有顾虑——新法推行已引起朝野震荡,若再爆出武将勾结旧党、私造军械的丑闻,恐怕……朝局将不可收拾。”
    “那就不管了吗?”
    “管,但怎么管,是个学问。”张载看着他,“顾大人,有时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在揭露真相的同时,不让这个国家崩坏。”
    顾清远听懂了言外之意。他们不仅要拿出证据,还要考虑这些证据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若处理不当,可能逼反梁从政旧部,引发内战;也可能让新党旧党彻底决裂,朝政瘫痪。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证据,还有……”他喃喃道,“解决之道。”
    张载欣慰地点头:“孺子可教。”
    马车突然减速。外面传来守城士兵的呵斥声:“停车检查!”
    南熏门到了。
    驿丞下车,递上文书:“官爷,我们是江宁府的药材商,送药材去太医局。”
    士兵检查文书,又掀开车帘。车厢里药味扑鼻,顾清远闭目装睡,张载捧着一本账册在看,顾云袖则低头整理药材。士兵扫了一眼,没发现异常,挥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汴京,他们回来了。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蔡确正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茶杯摔在地上,“连几个受伤的人都抓不住!皇城司、开封府,全是饭桶!”
    幕僚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还有郓州那边,”蔡确脸色铁青,“钱富贵那个蠢货,连本账册都看不住!现在账册在哪?嗯?在哪!”
    “正在全力追查……”幕僚小心翼翼地说,“但若账册落到有心人手里……”
    “那就不能让它落到有心人手里!”蔡确压低声音,眼中闪过杀机,“传令下去,无论用什么手段,找到账册,销毁它。还有,顾清远、沈墨轩、李格非……这些人,不能留。”
    “可是大人,顾清远是王相公派去巡查的官员,沈墨轩是汴京有名的商贾,李格非是太学博士,若他们同时出事,恐引人怀疑……”
    “那就让他们‘意外’身亡。”蔡确冷冷道,“顾清远在回京路上遇劫匪,沈墨轩伤重不治,李格非……太学书斋失火,不是很正常吗?”
    幕僚打了个寒颤,但不敢违逆:“是,属下这就去办。”
    蔡确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晨光中,宫殿的金顶闪闪发光。
    他为了变法,为了这个国家的强盛,付出了太多。不能因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毁掉一切。
    哪怕,手上要沾血。
    午时,顾清远一行安全抵达太学。
    李格非早已在书斋等候。见到张载,他郑重行礼:“子厚先生,久仰。”
    “李博士不必多礼。”张载还礼,“情况紧急,客套话容后再说。”
    众人围坐,将各自掌握的证据一一摊开:沈墨轩从汴京仓库拓印的弩机烙印、顾清远从郓州带回的册子、那枚刻有“梁”字的箭矢碎片、还有张载的证词。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李格非指着摊开的证据,“这些只能证明永丰私藏军械,无法直接证明蔡确知情,更无法证明梁从政旧部有谋逆之心。”
    “账册。”顾清远道,“那本丢失的账册,一定记录了所有往来。”
    “但账册在哪儿?”
    话音刚落,书斋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顾云袖瞬间拔剑,闪到门边。李格非示意众人噤声。
    门外传来三声猫叫,两长一短。
    顾云袖松了口气,开门。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吓了一跳。
    “小顺子?”顾云袖认出来人,“你怎么来了?”
    “顾、顾姑娘,”小顺子脸色发白,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说很重要。”
    顾云袖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无字,但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梁从政的笔迹:
    “熙宁四年八月,收永丰银五千两,购生铁三千斤,运抵郓州……”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谁让你送来的?”顾云袖急问。
    “一个蒙面人,夜里丢进我房里的。”小顺子快哭了,“还、还留了张字条,说若我不送,就揭发我偷宫中之物的事。顾姑娘,我……”
    “别怕,你做得很好。”顾云袖安抚他,“现在立刻回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顺子连连点头,匆匆离开。
    书斋里,众人盯着那本账册,久久无言。
    有了它,证据链完整了。
    但那个神秘的蒙面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
    “也许,”张载缓缓道,“永丰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顾清远翻看着账册,越看心越惊。里面不仅记录了银钱往来、军械数量,还有一份名单——梁从政在河北的旧部,哪些人参与其中,哪些人提供庇护,一清二楚。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他合上册子,“今夜,就设法将这些东西送进宫。”
    “怎么送?”李格非问。
    顾云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眼神却像淬了冰。
    “我有办法。”
    (第十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正月廿六日,从凌晨到午后,双线在汴京汇合。
    永丰仓库大火后的各方反应展现朝局复杂,蔡确的杀心标志斗争进入白热化。
    神秘账册的出现为关键转折,暗示永丰内部或有分裂,为后续剧情埋下伏笔。
    顾清远一行安全返京并汇集所有证据,为面圣做准备。
    历史细节:宋代通进司负责接收臣民奏疏,但程序繁琐;南熏门为外城城门,常有外使入京,守卫相对宽松。
    人物关系深化:顾云袖的宫中资源、李格非的周密安排、张载的政治智慧,共同构成主角团的核心能力。
    下一章将进入面圣高潮,各方势力最终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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