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桥总部
归零时代的第一天,没有太阳升起的庆典。
新地球的公告在所有人的工作服内循环播放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那是一段极其冷静的声音,没有煽情,没有鼓动,像一份冰冷的操作手册:迁运、合并、编制、法令、禁令、配给、休眠名单、科研名单、战备名单。
人类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把末日写成制度。
新粤城的高楼依旧反着海面的光,街道上却不再拥挤。透明的空轨穿梭在云层下方,像某种无声的血管把人和物资输送到新的器官里。有人把这称作文明的重构,有人把这称作文明的收尸。
野草站在分子球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桥口警戒灯一圈圈亮起,亮得像一枚枚不会熄灭的红瞳。野小子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打着哈欠,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陆语柔在房间里换工作服,动作很快,像在把自己塞回那个不会犯错的壳里。她换好后走出来,背影干净利落,整个人却比以前更瘦。她抬眼看野草一眼,没说话,只把一个小小的徽章丢到他手里。
徽章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新的标识:桥总部,危机应对局。
野草看着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你也要去?”野草问。
陆语柔点头,“全员调配。明文瑞发的命令。”
野草皱眉,“他一个人撑得住吗?”
陆语柔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阳台边,和野草一起看远处那一圈圈红灯,声音很轻,“撑不住也得撑。现在没人能替他。”
野草想起高云之,想起华伦桑,想起那道吞没一切的强光。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世界的敌人是一个人,后来才发现敌人是一个未知。
未知不需要脸。
“桥总部在哪?”野草问。
陆语柔指向南极方向,“还在冰层下面。旧的总部搬空了三分之二,新的机构独立出来。梁永慷做局长,梁永长做副局长。明文瑞是行动总指挥。”
野草听见“梁永慷”这个名字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戴着眼镜的学者,曾经在置零者面前抬头硬扛威压,曾经在恐惧里仍旧把话说完。他不是异人,却比很多异人更像刀。
“梁教授……”野草喃喃。
陆语柔纠正他,“现在叫梁局。”
野草苦笑,“梁局也好,梁教授也好,他扛的东西一样重。”
陆语柔把手插进口袋,像在压住某种不该外露的情绪,“走吧。今天是第一次全体会议。你如果迟到,明文瑞会把你扔进海里。”
野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陆语柔扯了扯嘴角,“他以前就想扔我。只是没扔成。”
野草刚想说点什么,工作服内的通讯突然震动了一下,一行简短的信息弹出:
——桥总部临时动员:所有持危机应对徽章人员,三小时内抵达南极冰层总部。违令按战时叛逃处理。
野草把徽章扣在胸口,扣合的一瞬间,工作服像被唤醒一样,脉冲式地亮了一下。那不是光,是某种识别。
仿佛这个世界终于承认:你现在属于灾难。
南极的风比以往更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把声音都冻住的冷。天空像被磨平的铁板,灰得没有层次。冰原上建起新的防御塔,塔身镶着密密麻麻的能量线圈,像一圈圈收紧的绞索。
通往地下的入口被分子球包裹,外层是普通人看不懂的符号与权限。野草踏入入口时,脚底像踩进一层薄薄的水膜,整个人被“吞”了进去。
下一秒,他已经在地下三百米的走廊里。
走廊干净得过分,白色的灯光不带温度,像照在手术台上。每隔十米一处哨兵节点,节点上浮着一枚小球,小球内部有细微的光线流动,像一只只看不见的眼睛。
陆语柔在前面走得很快,野草跟着她,闻到走廊里隐约有消毒水味。这里像医院,又比医院更像牢房。
他们拐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厅,厅内早已坐满人。
各国代表坐在外围,中央是一张圆形台,台上投影着桥结构的三维模型:太阳端口、地球端口、分桥口、对冲器节点……模型上不断闪烁红色警报,像在提醒所有人:你们现在活着,是因为运气还没用完。
最前方站着梁永慷。
他比野草记忆里更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像很久没睡。他没有穿白袍,也没有穿蓝色制服,而是一身极简的黑色工作服,胸口同样扣着桥总部徽章。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整间会议厅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新地球进入归零时代第二阶段:封桥、对冲、备迁。”
他抬手,三维模型的一处节点被放大——恒星级量子附能对冲器的核心结构。
“对冲器的建造,将以两地太阳寿命为代价。”梁永慷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所有人,“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时间题。第三文明没有出手,不代表它不存在。它越安静,我们越需要假设它在看。”
有人忍不住开口,“我们为什么不能谈判?为什么不能——”
梁永慷打断,“因为我们不知道第三文明是否有‘谈判’这个概念。我们连它的语言、伦理、甚至生物形态都不知道。谈判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把对方当成同类。”
他又抬手,模型上出现一条细细的灰线,灰线从太阳端口延伸到某个未知方向,像一条看不见的神经。
“根据梁永长的推演,桥并非单向。桥存在复制效应。我们每一次通过桥,都有可能把‘自己’送往别处,或把别处的‘自己’带回来。”
会议厅里出现一阵低声骚动。
复制这个词像一把钩子,勾住每个人内心最隐秘的恐惧: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是谁?
梁永慷继续,“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只要不使用桥就安全’这种想象里。第三文明未必需要我们开门,它可能已经在门缝里。”
他把目光投向行动区,“行动组负责三件事:第一,清点并封锁所有分桥口权限;第二,确认文祥胜的转移路线与安全级别;第三,查明置零者遗留的黑色文件内容。”
野草听到“黑色文件”,下意识看向陆语柔。陆语柔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手指在衣袖下轻轻收紧。
这时,明文瑞从侧门走进来。
他没有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气息了。脸上的伤还没完全消,眼神却像被硬生生磨锋利。他一进来,整个厅里最敏感的异人都不自觉绷紧了背。
他是现在新地球里,少数能把“安全感”变成现实的人。
明文瑞走到梁永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梁永慷点头,随即宣布:
“会议暂停十分钟。行动组核心成员留下。”
外围代表陆续离场,门合上的瞬间,会议厅像被隔绝出另一个世界。留下的只有梁永慷、梁永长、明文瑞、汉克、野草、陆语柔,以及几名负责技术的科研官。
梁永长把模型切换到另一组数据:桥端口能量波谱。
波谱上有一处异常——一段极细微的“回声”,像是某种不该存在的反射。
梁永长开口,“这段回声从昨日开始出现,频率稳定,像是有人在桥的另一端进行小功率试探。”
明文瑞眉头皱起,“能确定是第三文明吗?”
梁永长摇头,“不能。但能确定不是我们自己。它的相位偏差不符合新地球任何能源体系。”
汉克冷声,“所以它在敲门。”
梁永慷看向明文瑞,“你能不能——”
明文瑞直接打断,“别指望我去桥端口当诱饵。我可以死,但我死了谁来守这堆烂摊子?”
梁永慷没有反驳,他只是把一份文件投影出来。
文件上只有一句话:文祥胜已押送至南极冰层二号审讯区,二十四小时后按协议送往2号地球总部。
野草心里一沉,“他们要把他送走?”
梁永慷看着他,“协议是协议。但协议可以拖。只要我们有理由。”
陆语柔盯着那行字,“理由是什么?”
梁永长缓缓道,“黑色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
梁永长继续,“置零者留下的黑色文件需要DNA解密。置零者的DNA无法使用,因为他已死亡且基因权限被锁死。我们需要一个能绕过权限的人。”
野草皱眉,“你们想让文祥胜——”
梁永慷点头,“文祥胜是原地球最后的种子,他的基因序列不在新地球体系内。我们怀疑他可以触发某种权限漏洞。简单说,他可能是钥匙。”
明文瑞冷笑,“钥匙?他更像炸弹。把炸弹放进核心数据库,谁负责?”
梁永慷看着他,“你负责。”
明文瑞骂了一句脏话,随即抬头,“行。那就现在去审讯区。别给2号地球的人机会。”
南极冰层二号审讯区,比外面的会议厅更像手术室。
一扇扇门如同层层剥离的皮肤,越往里,权限越高,温度越低。走到最深处时,空气里甚至有一种淡淡的金属味,像血在冰里凝固后的味道。
文祥胜被关在透明的分子牢里。
他没有戴手铐,因为在这里,手铐是给弱者的。分子球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彻底的束缚。
他坐在地上,背靠墙,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平静得像在等一场早已写好的结局。
明文瑞站在玻璃外,第一句话就直切要害,“文祥胜,你想活吗?”
文祥胜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求生欲,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醒,“想活的人不会自投罗网。”
明文瑞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回来?”
文祥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因为我发现你们比我更怕死。”
明文瑞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一动,分子球外壁的压力瞬间上升,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一种警告:我随时可以把你压成一团肉。
文祥胜没有躲,他甚至没眨眼,“你们杀了一个文明,却还想用道德压我。你们说归零时代是为了生存,可你们真正害怕的不是灭亡,是未知。”
梁永慷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明文瑞更冷静,“我们不需要你讲道理。我们需要你打开一个文件。”
文祥胜的目光落在梁永慷身上,“梁永慷……你就是那位学者。你把末日写进公式里。”
梁永慷没有否认,“文件在哪里,你知道吗?”
文祥胜摇头,“不知道。但我可以试。”
明文瑞皱眉,“你凭什么帮我们?”
文祥胜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串曾经让他买下五分之一股份的数字,“我已经把自己绑在你们的机器上。对冲器建成,我也活在里面;对冲器失败,我也死在里面。你们不需要相信我,你们只需要明白——我从来不把命交给别人。”
陆语柔一直沉默,这时忽然开口,“你想要什么?”
文祥胜看向她,目光停留了两秒,像在审视,“你是那个假扮孙女的人。你比他们更像人。”
陆语柔眼神一冷,“回答问题。”
文祥胜笑意更浅,“我要见黑色文件。我要知道置零者留下的最后一手是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要知道华伦桑真的死了吗?”
野草的呼吸一滞。
明文瑞的眼神像刀,“他死了。我亲眼看见。”
文祥胜缓缓摇头,“你看见的是强光。强光不能证明死亡,只能证明消失。桥的复制效应,如果成立,那消失意味着——他可能去了别处。”
梁永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投影板,“这正是我们害怕的。”
文祥胜抬头,“害怕没用。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害怕变成计划。”
梁永慷看了明文瑞一眼,“放他出来。带去解密室。”
明文瑞皱眉,“你疯了?”
梁永慷平静,“你在这里,汉克在这里,野草在这里。你们三个足够把他撕碎一百次。”
明文瑞骂了一句,又看向汉克。汉克点头,表示认可。
分子球打开的一瞬间,文祥胜站起身,脚步很稳。他走出牢笼时,甚至没有回头看那透明的墙,仿佛那不是牢房,只是一段过去。
野草盯着他,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恨吗?你的文明——”
文祥胜看向野草,“恨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恨需要未来。我的未来早就被你们置零了。”
他说完,跟着众人走向解密室。
解密室是冰层下最深处的一间黑房。
门一关,所有光线都消失,只剩中央一块悬浮的数据板亮着淡淡的蓝光。蓝光下,一份黑色文件像一团凝固的阴影。
梁永慷把文件调出,文件表面只有四个字:种子协议。
梁永长低声,“置零者的最后遗产。”
明文瑞看着那四个字,眼神复杂,“他死了,还要继续下命令。”
梁永慷没有回应,他把权限界面打开,输入置零者的DNA授权码——无效。
系统提示:权限拒绝,需主基因解密。
陆语柔的喉咙动了一下,“主基因……已经没有了。”
梁永慷看向文祥胜,“轮到你。”
文祥胜走到数据板前,伸出手。工作服的袖口微微张开,露出皮肤。系统光线扫描他时,像一只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梭巡。
三秒。
五秒。
十秒。
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检测到非体系基因序列,进入兼容模式。
梁永慷的瞳孔微缩,“真的可以。”
文祥胜轻轻笑了一下,“你们的制度建立在同类上。异类就是漏洞。”
系统继续扫描,蓝光忽然变成暗红。
——兼容失败,触发回声校验。
回声。
梁永长猛地抬头,“它在调用桥端口的回声波谱!”
明文瑞的念力瞬间外放,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压缩,“关掉!”
梁永慷却没有动,他盯着数据板,“等。”
下一秒,黑色文件的表面出现裂纹般的光纹,像冰面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撬开。裂纹越扩越大,最终“咔”的一声,文件解锁。
但解锁的同时,整个解密室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像有另一个世界在同一时间眨了眼。
文件内容弹出。
第一行字出现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是文字。
是一段影像。
影像里,置零者高云之站在办公室,背后是那张熟悉的桌子。他没有看镜头,而像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如果你们看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经死了,华伦桑也已经不在了。归零时代开始,桥总部成立。你们会以为,最危险的是第三文明。”
置零者停顿了一下,像在压住咳血的冲动。
“错。”
“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第三文明。”
“最危险的是你们自己。”
影像切换,画面变成桥端口能量波谱,出现那条灰线。但灰线的尽头,不是未知星域,而是一个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标识——新地球分桥口编号:A-07。
梁永长的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灰线怎么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
置零者的影像继续:
“桥的复制效应不是概率事件。它是必然事件。每一次穿越,都会留下回声。回声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桥会把你们复制出来,复制到你们自己的世界里。”
“那不是另一个你。”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你们的残渣。”
“它们没有道德,没有记忆,只保留欲望和功能。”
“它们会以你们的身份,打开桥。”
影像最后定格在置零者的眼睛上。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把恐惧吃下去后的疲惫。
“所以,我留下种子协议。”
“第一条:对冲器必须建成,不是为了对抗第三文明,而是为了切断回声累积。”
“第二条:文祥胜必须活着。他是唯一能让你们看到异类漏洞的人。他不是钥匙,他是镜子。”
“第三条:如果你们发现自己身边出现了一个‘你’,不要犹豫。”
“清除。”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解密室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都像是犯错。
明文瑞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看向梁永慷,声音很哑,“A-07分桥口在哪?”
梁永长已经在操作界面,手指快得像在逃命,“在……在新粤城外的旧河口,离居民区不到三十公里。”
陆语柔的脸色瞬间白了,“那里昨天刚完成第一批平民回迁登记。”
野草的心脏猛地一沉,“回声累积……复制出来的东西……它们已经回来了?”
文祥胜站在一旁,像看戏一样看着所有人的反应。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终于明白了。未知不是保护。”
“未知是孕育。”
明文瑞猛地转头盯住他,“你早就知道?”
文祥胜摇头,“我不知道置零者留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留下些什么。因为你们比任何人都怕承认——你们的文明也会变成怪物。”
梁永慷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冷静,“行动组立刻出发,封锁A-07。汉克带队。明文瑞跟我一起。”
明文瑞咬牙,“我当然去。”
梁永慷看向野草和陆语柔,“你们两个也去。你们对新粤城熟。你们的眼睛更像平民。”
陆语柔点头,野草却忍不住问,“那文祥胜呢?”
梁永慷看着文祥胜,“带上他。”
明文瑞当场爆炸,“你他妈疯到底了吗?”
梁永慷的目光像刀,“置零者说了,他是镜子。镜子需要照到怪物。”
文祥胜轻轻笑了,“我喜欢你,梁永慷。你至少不装仁慈。”
明文瑞一把拽住文祥胜的衣领,念力压得他脚尖离地,“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比你想象的更慢。”
文祥胜看着他,眼神平静,“你不会。因为你需要我活着,来证明你们还不是怪物。”
明文瑞的手指收紧,最终还是把他甩开。
“走。”
通往地面的升降通道像一条竖直的喉咙。
当他们冲出南极地表时,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天空依旧灰,远处的防御塔亮着冷光。明文瑞抬手,念力卷起一层透明的护罩,把所有人包裹在里面。
汉克启动飞行器,梁永长在通讯里不断更新A-07的能量波谱。
“回声频率在升高……它像在呼吸。”
“它在适应我们的世界。”
“它——”
通讯忽然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住喉咙。
下一秒,梁永长的声音重新接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恐:
“明文瑞……你们快点。”
“A-07分桥口附近……出现了第二个桥口。”
“它不是我们开的。”
明文瑞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第二个桥口多大?”
“直径……三米。”
三米。
和应急桥口一样大小。
野草的背脊发凉。他忽然想起置零者影像里的那句话:它们会以你们的身份,打开桥。
陆语柔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文祥胜站在飞行器尾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却像在享受这场灾难。他轻轻说:
“你们的新时代开始了。”
“不是归零时代。”
“是回声时代。”
飞行器划破风,朝新粤城方向疾驰而去。远处的天际线,一点不属于太阳的光在灰色天空里闪了一下,像某个陌生的眼睛,在新地球的第一夜,终于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