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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这酒保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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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焱在荒野里走了两个时辰,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后头挪到了正当空,又往西斜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腿是自己在走,方向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在指。
    “往东。”罗阳说,“再走半个时辰,应该能看见官道。”
    “应该?”罗焱抹了把额头的汗,“你不是在这儿活了十五年吗,怎么连路都不认识?”
    “我自小在古剑宗修行,出入都是御剑飞行,谁没事用脚量地?”罗阳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刚醒来时稳了些。
    罗焱无言以对。
    荒草渐渐矮了下去,地势开始变得平缓。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枝丫上蹲着几只黑乌鸦,看见人来了也不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这地方真瘆人。”罗焱嘀咕。
    “乱葬岗。”罗阳说,“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再往前二十里,是青石镇。”
    “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入宗之前,跟着家里人走过一次。”罗阳顿了顿,“那时候赵辰也在……”
    罗焱没接话。
    这个名字出来,脑子里的声音就沉默了下去。
    他没打扰,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阵,脚下的荒草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土路,路面被踩得瓷实,中间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官道。
    罗焱站在路边,往两头望了望。
    左边是来时的方向,荒野茫茫,了无人烟。右边蜿蜒向前,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
    “那边是青石镇?”他问。
    “嗯。”罗阳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进城。”罗焱迈步往那边走,“你这个身体现在跟废人差不多,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想办法弄点吃的……对了,你有钱吗?不对……我有钱吗?”
    罗阳沉默了一下。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是被逐出宗门的,包袱行李全被扣下了。”罗阳说,“身上原本有十几块灵石,执法堂废我修为的时候,顺手摸走了。”
    罗焱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再摸了摸同样空空如也的腰带。
    一根毛都没有。
    罗焱仰头看天,“行,老天爷你真行。”
    他继续往前走。
    肚子开始叫了。
    这具身体在荒野里躺了三天,滴水未进。
    刚才光顾着赶路没觉着,现在一放松下来,那股饿劲儿直往脑门子上冲,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前面有座城。”罗阳忽然说,“不是青石镇。”
    “什么城?”
    “我不太确定。”罗阳的声音里带着点思索,“但从这个方向走,如果绕过青石镇,再往东四十里,应该是……云来城。”
    “云来城?”
    “嗯,古剑宗下辖的几座大城之一,比青石镇大多了。”罗阳说,“我十二岁那年跟着师兄出来办过事,进城住过一晚。”
    罗焱加快脚步。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开始发暗。云层被夕阳染成昏黄色,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还有几个骑马佩剑的修士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路烟尘。
    罗焱侧身让开路,眯着眼看着那些修士远去的背影。
    “筑基期。”罗阳说,“穿的是古剑宗的服饰。”
    “你那些同门?”
    “不认识。”罗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古剑宗外门弟子三千多人,内门也有三四百,我不可能全认识。”
    罗焱没再问。
    又走了一阵,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暮色里,那座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扑扑的城墙连绵起伏,城门楼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的百姓挨个接受盘查。
    罗焱混进队伍里,低着头,用余光打量周围。
    队伍移动得不快。守门的士兵查得不算严,大多是看一眼路引,问两句去哪儿,就放人进去了,但也有倒霉的被拦下来,搜了半天包袱才放行。
    罗焱默默观察着,脑子飞速转动。
    他没有路引,没有钱,身上这身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硬闯肯定不行。
    骗?
    问题是拿什么骗?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还剩五六个人的时候,罗焱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罗阳的声音:
    “左边第三个士兵,姓王,好酒,记性差。”
    罗焱一愣:“你怎么知道?”
    “十二岁那年进城,师兄带我去喝过酒,那人在隔壁桌。”罗阳说,“师兄跟他说过几句话,我记着。”
    罗焱来不及细问,队伍已经轮到他了。
    一个士兵提着长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干什么的?路引呢?”
    罗焱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老实,嘴角扯出一个憨厚的笑:
    “军爷,俺是来投奔亲戚的,路引在路上让贼偷了。”
    “投奔亲戚?”那士兵把他从头看到脚,“你这身衣裳怎么回事?怎么有血?”
    罗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成后怕。
    “军爷您不知道,俺前天在路上遇见劫道的了,那贼人抢了俺的钱袋不算,还捅了俺一刀,要不是俺命大,今天就见不着您咧!”
    他说着,扯开领口,露出胸口光洁的皮肤。
    “您瞅,这伤刚好。”
    那士兵低头一看,愣住了。
    胸口光溜溜的,别说刀伤,连个疤都没有。
    罗焱也愣住了。
    操!
    忘了这茬了。
    刚才在荒野里,胸口那个洞明明是自己长好的,他亲眼看着肉芽蠕动、皮肤愈合,整个过程跟看纪录片似的,可现在一想,这他妈怎么解释?
    三天前的刀伤,现在连个疤都没有?
    他脑子飞快转着,嘴上已经开始打补丁……
    “军爷,俺也不知道咋回事,那贼捅完俺,俺昏过去,醒过来伤就好了,俺娘小时候找算命先生给俺算过,说俺命硬,有老天爷保佑……”
    那士兵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半天,眼神从怀疑变成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真是老天爷保佑?”他嘀咕了一句,忽然压低声音,“你那算命先生还在不在?给我也介绍介绍?”
    罗焱:“……”
    罗阳在脑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憋不住的笑。
    “军爷,”罗焱正色道,“那先生云游四海,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士兵一脸失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下次路引放好,别让人偷了。”
    罗焱千恩万谢,低着头快步走进城门。
    穿过门洞的那一瞬,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谎扯得,”罗阳的声音幽幽响起,“脸都不红一下。”
    “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干什么。”罗焱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哪儿说谎了?我说的句句属实,贼是真有,刀是真捅了,伤是真好了,算命先生是我瞎编的,但那句话不算核心信息。”
    罗阳沉默了一下。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这样?”
    “哪样?”
    “算了……”
    罗焱没追问,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城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云来城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卖小吃的摊子冒着热气,卖布匹的铺子里传出算盘珠子噼啪的响声,远处还有座三层高的酒楼,里头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罗焱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油烟味,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
    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先想办法弄点吃的。”他自言自语,目光在街两边来回扫。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酒摊。
    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挨着一家包子铺的墙角,支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摆着七八个黑陶酒坛,坛口塞着红布。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坐在桌后头,手里摇着把蒲扇,正跟隔壁包子铺的老板聊天。
    罗焱的目光落在那些酒坛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脑子里,罗阳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罗焱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酒坛,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辛辣的,烧灼的,带着工业酒精的刺鼻气息,那不是真实的气味,是记忆。
    是那天晚上,他打开那瓶假酒时,从瓶口飘出来的味道。
    他当时闻了一下,觉得不对劲,但没当回事。
    “嘎哥卖的酒,怎么可能有假?”
    他这么想着,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就到了这儿。
    罗焱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个酒摊。
    卖酒的汉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目光对上罗焱的眼神,咧嘴一笑:
    “客官,来碗酒?自家酿的粮食酒,便宜,管够!”
    罗焱慢慢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
    卖酒的汉子看着他走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这人的眼神不对,直勾勾的,盯着酒坛子,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客官?”汉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罗焱在酒桌前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个黑陶酒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板,你这酒保真吗?”
    那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蒲扇拍得啪啪响:
    “客官您这话问的,开门做生意,哪有不真的道理?来来来,您闻闻,这味儿,绝对粮食酒,越喝越来劲!”
    他拔开一个酒坛的红布塞子,捧起来往罗焱跟前凑。
    罗焱低下头,把鼻子凑到坛口。
    酒气冲进鼻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客官,怎么样?”那汉子笑眯眯地问,“我这酒要是假,让我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罗焱慢慢直起腰。
    他看着那汉子的脸,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张嘴上说着“不得好死全家死绝”却还在笑的脸。
    忽然,他伸出手。
    一把攥住桌沿。
    猛地一掀。
    咣当!
    木桌飞起来,七八个酒坛摔在地上,陶片四溅,酒水淌了一地,那汉子被掀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你他妈……”
    他没骂完。
    因为罗焱已经跑了。
    罗焱跑得飞快,蹿进人群,左躲右闪,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那汉子的怒吼声:“抓贼!有人抢酒!抓住他!”
    街上乱成一团。
    罗焱头也不回,钻小巷,翻矮墙,七拐八绕,最后蹲在一户人家的柴垛后面,大口大口喘气。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难以形容的困惑。
    “你干什么?”
    罗焱没说话。
    他靠着柴垛,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酒是假的。”
    “什么?”
    “那个摊子卖的,是假酒。”罗焱说,“跟我喝死的那瓶,一个味儿……”
    罗阳沉默了。
    罗焱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柴垛的干草味,还有远处隐约的叫骂声。
    过了很久,罗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了困惑,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你掀了他的摊子?”
    “嗯。”
    “就因为他卖假酒?”
    “嗯。”
    “就因为……你喝假酒喝死了?”
    罗焱没回答。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罗焱听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罗阳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罗焱没说话。
    他靠着柴垛,慢慢平复着呼吸。
    头顶的夜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着光。
    远处,叫骂声渐渐远了。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汉子刚才说: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简直不要脸,三露奶粉都不敢这样发誓。
    罗焱睁开眼,望着夜空,喃喃道:“看来你们这地方的食品安全跟我们那没什么差别啊?”
    罗阳好奇问道:“你们那很差吗?”
    罗焱想了想道:“还好,我们那都训……修炼出了扛毒体质。”
    罗阳不解道:“那你怎么也死了?”
    罗焱脸色难看:“情况越来越严峻,预制菜到处都是,已经快赶上五阶毒了,打不上药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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