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坨了不好吃
夜风卷着腥甜的气息,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衣领。
路灯下的红衣女人并没有急着动手。她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死死盯着叶飞,裂开到耳根的嘴角淌下一缕黑色的涎水,滴在柏油马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混沌天帝……您的这具躯壳,似乎有些太弱了。”
女人的声音忽左忽右,仿佛是从下水道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若是几千年前,哪怕只是被您的目光扫过,奴家这具分身也会瞬间崩解。可现在……”
她抬起手,鲜红的指甲暴涨三寸,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漆黑的裂痕。
“您连一丝仙力都没有,只靠这点残存的神魂威压,能撑多久?”
叶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夹着的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
“你说得对。”
叶飞轻轻弹掉烟灰,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暗淡的弧线,“这具身体确实是个累赘。经脉脆弱,丹田干涸,连一只最低等的血魅都能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红衣女人——或者说血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狂喜。
“既然如此,那就请大人把神魂交出来吧!主人若是吞了您的混沌本源,定能重铸魔躯,再临万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漫天红雾瞬间笼罩了方圆十米的街道。红雾中,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血线如同活物般游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着叶飞当头罩下。
这是血魅的本命杀招“千丝缚灵”。只要被缠上一根,全身精血就会在三息之内被吸干。
面馆里的玻璃门上凝结出一层寒霜。
叶飞站在红雾中心,风衣的下摆被激荡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并没有躲闪,只是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脏。”
一个字吐出。
他夹着香烟的右手并没有动,而是抬起了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
但在那一点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错位。
“嗡!”
漫天红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原本向叶飞收缩的血线猛地停滞在半空,随后疯狂颤抖起来,发出类似琴弦崩断的哀鸣。
“怎么可能……这是规则之力?!”
红雾中传来血魅惊恐的尖叫,“你明明没有修为!怎么可能调动凡间界的空间法则?!”
“杀鸡焉用牛刀。”
叶飞神色淡漠,指尖微微下压,“对付你这种东西,用规则都是抬举。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你那恶心的血弄脏我的衣服。”
随着他指尖下压的动作,那团笼罩街道的红雾开始急速坍缩。
就像是画面被按下了倒放键。所有的血线、红雾、腥臭气息,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压缩成一颗只有弹珠大小的暗红色血球。
血球中央,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吼。
“回去告诉叶辰那条老狗。”
叶飞走到悬浮的血球面前,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喷在血球上,“洗干净脖子等着。当年我不周山崩断都没死绝,现在回来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砰!”
他屈指一弹。
那颗蕴含着血魅全部精华与生命力的血球,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瞬间炸成虚无。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直接被抹除在了物质层面。
街道恢复了死寂。
路灯闪烁了两下,重新稳定下来。除了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淡淡焦糊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叶飞站在原地没动。
三秒后,他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咳……”
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鞋面上。
他立刻伸手擦去血迹,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
刚才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透支了他这具凡人躯体近乎三成的生命潜能。没有灵力支撑,强行调动神魂干涉物质界,这种负荷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还是太勉强了。”
叶飞看着颤抖的指尖,自嘲地笑了笑。堂堂混沌仙帝,杀一只蝼蚁竟然还要遭到反噬。
但他并不后悔。
如果不速战速决,一旦让这东西冲进面馆,哪怕只是惊扰到林寒吃面的雅兴,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仔细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又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确信看不出任何破绽后,才转身推开了面馆的门。
“叮铃。”
门铃清脆。
林寒正拿着筷子发呆,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看到叶飞安然无恙地走进来,她眼中的紧张才如潮水般退去。
“买个水怎么这么久?”她抱怨了一句,目光却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刚才外面的路灯好像闪得很厉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叶飞将手里那瓶刚才随手从路边自贩机买来的矿泉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碰到了个喝醉的酒鬼,纠缠了一会儿,被我打发走了。”
“酒鬼?”林寒狐疑地吸了吸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大概是他想点烟烧到了头发吧。”
叶飞面不改色地胡扯,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林寒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叶飞神色如常,也就没再追问。
她确实饿坏了,加上刚才的惊吓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也顾不上淑女形象,大口吃了起来。
叶飞并没有吃。
他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林寒。
面馆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在她鼻尖凝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仓鼠。
这一刻,万界崩塌的危机、血魅的威胁、身体的剧痛,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只要她在。
人间便值得。
“你也吃啊。”林寒抬头,发现叶飞碗里的面一口没动,不由得皱眉,“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换一家?”
“不用。”
叶飞夹起一筷子有些发胀的面条送进嘴里。
很难吃。面条已经失去了劲道,软塌塌的,汤也凉了,浮着一层凝固的牛油。
但他却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很好吃。”他咽下面条,看着林寒的眼睛说道,“只要是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
林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这人……”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怎么满嘴跑火车。明明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搞得像老夫老妻一样。”
叶飞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时间会证明一切,哪怕这个时间需要跨越三万年。
“吃饱了吗?”
十分钟后,叶飞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林寒。
“嗯。”林寒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随即又有些发愁,“现在去哪?古董店被封了,我家肯定也被特调局监控了,身份证和钱包都在店里……”
她现在就是个身无分文的黑户通缉犯。
“跟我走。”
叶飞起身,顺手将几张百元大钞压在碗底——那是从洪门三长老身上“借”来的,足够买下这家店所有的面。
两人走出面馆。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滨海市的街道空旷冷清。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叶飞看了一眼林寒疲惫的脸色,“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那块镜片虽然被我压制了,但它之前吸取了你太多精气,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可是没身份证怎么住店?”林寒担忧道,“现在的酒店都要联网核查。”
“谁说我们要住那种正规酒店?”
叶飞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伸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滨海壹号。”
出租车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这两个衣着有些狼狈的年轻人。
“滨海壹号?那可是超五星级酒店,也是整个滨海最高的建筑。小伙子,那地方一晚上最低消费都要五千起步,而且只接待会员……”
“开车。”
叶飞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随手扔在中控台上。
司机的眼睛瞬间直了。那一叠红彤彤的票子少说也有两三千。
“好嘞!您坐稳!”
金钱的魔力瞬间消除了所有的质疑。出租车发出一声轰鸣,向着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地标建筑疾驰而去。
林寒坐在后座,有些不安地拉了拉叶飞的袖子:“你有会员卡?”
“没有。”
“那你……”
“那个地方,以前是我名下的产业。”叶飞淡淡说道,“虽然几经易主,但有些东西,他们应该还没忘。”
林寒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这家伙,吹牛都不打草稿的吗?
滨海壹号建成不到十年,那时候他才多大?
但看着叶飞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林寒到了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今晚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也许……他真的有办法?
二十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滨海壹号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
旋转门前,两名穿着制服的高大门童正礼貌地为一辆劳斯莱斯拉开车门。当看到这辆略显破旧的出租车停在旁边时,他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叶飞推门下车,转身绅士地护住林寒的头顶,扶她出来。
两人的形象确实有些违和。
叶飞的风衣上沾着灰尘,林寒的白大褂上还带着血迹,脚下的运动鞋更是脏兮兮的。这种组合,怎么看都像是刚从工地或者斗殴现场逃出来的。
“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制酒店。”
一名门童走上前,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身体却挡住了去路,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审视,“非会员不得入内。如果是送外卖或者找人,请走侧面的员工通道。”
林寒有些局促地低下头,下意识地想要拉着叶飞离开。
这种被人当众拦下的窘迫感,让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叶飞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向前走去。
“先生!”门童提高了音量,伸手想要阻拦,“请您配合——”
叶飞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
门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史前巨兽盯上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让开。”
叶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大堂经理听到了动静,快步走了出来。这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到了双方的对峙。
“怎么回事?不要惊扰了贵客!”经理瞪了门童一眼,随即转向叶飞,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假笑,“这位先生,实在抱歉,我们今晚客房已满……”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叶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硬币。
那不是普通的硬币,而是一枚暗金色的、刻着繁复云纹的古币。
叶飞两指夹着古币,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告诉你们老板,云顶天宫的人来了。”
经理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他盯着那枚古币,瞳孔剧烈收缩。作为滨海壹号的高层,他曾听老板提起过,这家酒店背后真正的靠山,是一个名为“云顶”的神秘组织。而这种暗金云纹币,是那个组织最高级别的信物!
见币如见主!
冷汗瞬间浸透了经理的衬衫。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叶飞时,眼中的轻视已经变成了极度的惶恐。
“您……您是……”
“顶层套房,清场。”叶飞收回手指,并没有拿回硬币,“另外,送两套干净的衣服上来。女装要S码,纯棉材质。”
“是!是!马上安排!”
经理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都在颤抖,“请……请随我来专用电梯!”
旁边的门童和刚才下车的劳斯莱斯车主全都看傻了眼。
那个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经理,此刻居然像个孙子一样在前面引路?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林寒晕晕乎乎地跟着叶飞走进那部镶嵌着水晶的专用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界震惊的目光,她才回过神来。
“那枚硬币……也是你借的?”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
叶飞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眼神柔和,“那是当年我随手送给一个小徒弟的玩具。没想到几千年过去,他的后人还留着。”
林寒:“……”
几千年?
她决定不再问了。这个男人的世界观,跟她显然不在一个维度。
“叮。”
电梯直达顶层。
整个顶层只有一间套房,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滨海市的夜景。
叶飞刷卡进门,将林寒领进宽敞的客厅。
“去洗个澡。”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已经放好了。衣服一会儿会送进来。”
林寒站在奢华的地毯上,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突然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个为了躲避追杀而狼狈逃窜的古董店老板娘。现在,却站在全城最昂贵的房间里,身边站着一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神秘仙帝。
“叶飞。”
她突然转过身,叫住了正准备走向阳台的叶飞。
“嗯?”叶飞停步。
“谢谢。”林寒咬了咬嘴唇,眼神明亮,“虽然这一切都很荒谬……但我好像,真的开始相信你了。”
叶飞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
“去洗澡吧。”
看着林寒走进浴室,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叶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快步走进另一间客房的卫生间,反锁房门。
“噗!”
一口黑血猛地喷在洗手池里。
这口血他忍了一路。
刚才在楼下动用神魂威压震慑那个经理,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镜子里的叶飞脸色惨白如鬼,眼中的混沌符文疯狂闪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这具身体……撑不过三天了。”
他打开水龙头,看着黑血被水流冲走,眼神变得异常凌厉。
必须尽快找到昆仑镜的其他碎片,利用神器的力量重塑肉身。否则,别说保护林寒,他自己都会因为神魂过强而肉身崩解。
“药神谷……”
叶飞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杀意凛然。
“既然你们手里有镜片,那就别怪本帝登门强抢了。”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叶飞?衣服送来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林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羞涩,“我……我没带换洗的衣服进浴室。”
叶飞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虚弱感瞬间被压制下去。
“来了。”
他擦干嘴角的血迹,打开门。
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今夜还长。
既然是夫妻,有些事,总得慢慢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