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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盟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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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湖的第一个春天,是在一场连绵的杏花雨中悄然而至的。
    冬日的萧瑟被温润的东南风一吹,便化作了满眼的新绿与嫩黄。湖边的芦苇荡褪去了枯槁,冒出了尖尖的翠芽;岸坡上的野草疯长,杂花星星点点地绽放;屋后松林的针叶愈发苍翠,松涛声里多了鸟雀清脆的啼鸣。菜圃里,辛弃疾亲手撒下的菜种,也颤巍巍地顶开了湿润的泥土,探出两片稚嫩的叶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芬芳和湖水特有的、略带腥甜的湿润气息。
    春天带来了生机,也并未驱散辛弃疾心中那份深沉的孤寂。只是这孤寂,不再像冬日那般凛冽刺骨,而是变得绵长、湿润,如同这江南的春雨,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浸润着每一寸时光。
    他依旧保持着规律的起居:晨起练剑,侍弄菜圃,读书,偶尔去附近村落换些米粮。与村民的交往多了些,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几句关于天气、收成的寒暄。村民们渐渐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却举止有度的前官员,见他并无架子,有时也会送些自家腌制的菜蔬或新打的鱼虾,辛弃疾则回赠些从县城换来的粗盐或针线。一种朴素而疏淡的邻里关系,就这样缓慢地建立起来。
    然而,真正开始填补他内心巨大空洞、并悄然改变他心境的,并非这些日常的人事,而是带湖本身,尤其是湖中的那些生灵——最特别的,是鸥鸟。
    起初,辛弃疾只是坐在湖畔的礁石或自己搭建的简陋小码头上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渐渐地,他开始注意到那些在湖面上盘旋、栖息、嬉戏的白色身影。它们时而振翅高飞,在蓝天白云间划出优美的弧线;时而紧贴水面滑翔,翅尖偶尔点破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时而聚在浅滩觅食,神态悠闲,对不远处垂钓或路过的人毫不在意,仿佛这片湖水,这片天地,本就是它们自由自在的王国。
    鸥鸟的从容与自由,与辛弃疾此刻内心的困顿与束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知不觉被吸引,观察它们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带了米粒或饭团,轻轻撒在岸边浅水处。起初,鸥群警惕地飞开,只在远处盘旋观望。但他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坐着,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份不带侵略性的善意与持之以恒的耐心,终于有胆大的鸥鸟试探着落下,迅速啄食几粒,又飞快飞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鸥鸟加入。它们不再惧怕这个常常独坐湖畔的沉默人类,甚至在他到来时,会发出清越的鸣叫,仿佛在打招呼。辛弃疾为它们取了名字——那只头顶有一小撮灰羽的,他叫它“苍额”;那只翅膀边缘带一抹淡褐色的,叫“褐边”;还有最机灵、总是最先飞近的那只,他唤作“捷羽”……
    与鸥鸟的“交往”,成了他每日最重要、也最放松的时光。他常常对着它们,低声诉说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心事。
    “苍额,你说,这朝廷……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撒下一把米粒,看着那只沉稳的“苍额”优雅地啄食,“金人狼子野心,岂会真心议和?整军经武,有错吗?为何就成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鸥鸟歪着头,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倾听,然后拍拍翅膀,飞向湖心,留给他一个自由的背影。
    “褐边,耿将军和那些兄弟……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他望着湖面倒映的流云,声音低沉,“我立誓要复燕云,雪靖康之耻……可如今,却在这带湖边上,喂鸟,种菜……祖父若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名叫“褐边”的鸥鸟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轻轻落在他不远处的礁石上,发出几声柔和的鸣叫,像是在安慰。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看它们无忧无虑地翱翔,看它们相互梳理羽毛,看它们为了争食而轻快地追逐打闹。在这纯粹的、属于自然的生命律动面前,他胸中那些属于宦海的倾轧、理想的挫败、家国的重负,似乎都被暂时稀释、冲淡了。一种久违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近乎稚气的愉悦,会悄然浮上心头。
    他开始为这些鸥鸟写词。不是那些慷慨激昂的“壮岁旌旗”,也不是沉郁顿挫的“把吴钩看了”,而是一种更加清新、疏朗、甚至带点幽默与自嘲的调子。他将这些鸥鸟视为可以托付心事的“盟友”,视为这片新天地里最早接纳他的“朋友”。
    一日,春雨初歇,湖面雾气氤氲。鸥群比往日更加活跃,在薄雾中穿梭,鸣声清越。辛弃疾坐在小码头上,心有所感,低声吟哦,回到屋中,便提笔写下:
    《盟鸥》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次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词中,他将带湖比作打开的千丈翠色妆镜,自称“先生”,与鸥鹭结盟,约定互不猜忌,甚至邀请白鹤同来。他笑看鸥鸟痴心窥鱼,不解自己举杯(或许是酒,或许是愁)之意。由眼前“废沼荒丘”变为今夜“明月清风”的景致变迁,联想到人世间几度兴衰哀乐。最后,还不忘操心一下东岸绿荫太少,该多栽些杨柳。整首词,语言通俗活泼,情感却层层递进,将对自然之美的热爱、归隐生活的自适、对世事的淡然、以及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巧妙而含蓄地融为一体。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已久、无处排遣的块垒,似乎随着这清新词句的流淌,稍稍松动、舒散了一些。与鸥鸟“结盟”,更像是一种自我宣告:既然仕途已绝,抱负难伸,何不就在这片湖光山色之中,寻一份内心的安宁与自由?与这些无机心、无猜忌的生灵为伴,或许才是乱世中难得的福分。
    然而,带湖的生活并非总是这般诗意的平静。夏日的某一天,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仅考验了他的新居,更让他对“盟鸥”之情,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色陡然阴沉下来,乌云如墨汁般从山后翻涌而至,瞬间遮蔽了天光。狂风骤起,卷起湖面波涛,岸边芦苇伏倒,松林发出骇人的呼啸。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辛弃疾急忙检查屋舍,加固门窗,疏浚屋侧的排水小沟。就在他忙碌之际,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纸,他忽然看到湖边的浅滩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无助地挣扎扑腾,似乎是被风雨打落、受了伤,无法飞起。
    是鸥鸟!看那身影,似乎是“褐边”!
    几乎没有犹豫,辛弃疾抓起一件蓑衣(尚未完全编好),顶着狂风暴雨冲了出去。雨水瞬间将他浇透,狂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湖边浅滩。那只受伤的鸥鸟蜷缩在一块礁石旁,翅膀无力地耷拉着,洁白的羽毛被泥水和雨水弄得污浊不堪,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辛弃疾小心翼翼地靠近,尽量放轻动作,以免再次惊吓到它。他伸出手,轻轻将它拢起。鸥鸟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但没有激烈的反抗。他将它护在蓑衣下,转身踉跄着奔回屋中。
    屋内光线昏暗,风雨声被隔绝在外,显得相对安静。辛弃疾将受伤的鸥鸟放在干燥的稻草垫上,仔细检查。发现它的一侧翅膀根部似乎被尖锐的树枝或石块划伤,正在渗血,另一只脚爪也有些扭伤。他找出之前备下的一点金疮药(本是给自己备用的),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清水,小心地为它清洗伤口,敷上药粉,又用软布轻轻包扎好。整个过程,那鸥鸟异常温顺,只是偶尔发出轻微的、仿佛呜咽般的低鸣。
    辛弃疾将它安置在屋角一个铺着干草的竹篮里,又找来些米粒和清水放在旁边。整整一夜,风雨未歇。他守在旁边,不时查看它的状况,添水加食。那鸥鸟似乎知道他在救助自己,渐渐安静下来,蜷在干草里,偶尔睁眼看看他,眼神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依赖与平静。
    第二天清晨,风停雨住。带湖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空气格外清新,草木苍翠欲滴,湖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角的竹篮里。
    辛弃疾走过去,只见那只受伤的鸥鸟已经醒转,正歪着头,用喙梳理着自己变得干净了些的羽毛。见他走近,它没有躲闪,反而发出几声轻快的鸣叫。
    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只被辛弃疾救下的鸥鸟(他确认就是“褐边”)就在他的小屋中“暂住”下来。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竹篮里休憩,偶尔会试着扑腾一下未受伤的翅膀,或单脚在屋内跳几步。辛弃疾每日为它换药,喂食,清理。闲暇时,他会坐在旁边看书,或对着它自言自语。
    “你看,这世道风雨,不仅人难熬,你们这些天地间的精灵,也难免受伤。”他抚摸着“褐边”光滑的羽毛(后者似乎已很习惯他的触碰),“不过,风雨总会过去,伤口也会愈合。等你好利索了,就能重新飞回湖上,去找你的伙伴了。”
    “褐边”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听懂了。
    人与鸟之间,建立起一种无言的、却异常温暖的默契。辛弃疾在照料这只受伤鸥鸟的过程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粹付出的快乐与责任。这不再是基于理想、功业或仇恨的责任,而是对另一个弱小生命的本能怜惜与守护。这份情感,简单,直接,却充满力量,悄然洗涤着他那颗曾被权谋、争斗和巨大失落所侵蚀的心。
    约莫十天后,“褐边”的伤口基本愈合,羽翼恢复光泽,精神抖擞。辛弃疾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他捧着它,走到湖畔。阳光明媚,湖风轻柔。鸥群在远处盘旋鸣叫,似乎在呼唤同伴。
    他将“褐边”轻轻托起,举向天空。“褐边”在他掌心拍了拍翅膀,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仿佛在道别,然后双翅一振,腾空而起,矫健地飞向湖心,很快便融入了那片洁白的鸥群之中。
    辛弃疾站在岸边,望着“褐边”远去的身影,望着那群在阳光下自由翱翔的鸥鸟,嘴角泛起一丝由衷的笑意。胸中那股因救助生命、见证康复而生的温暖与满足感,久久不散。
    自那以后,他与湖中鸥鸟的关系更加亲密。它们似乎也记住了这个曾在暴风雨中伸出援手的人类,在他每日前来湖畔时,会飞得更近,鸣叫得更欢快。而辛弃疾的心境,也在这场风雨与救助之后,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他开始真正学会欣赏并享受带湖的宁静与美好,而不再仅仅将其视为逃避现实的避难所。他开始从侍弄菜圃、观察草木、与鸥鸟为伴这些最简单的生活细节中,体会到一种不同于建功立业的、更加本源的生命乐趣与价值。那份“仁爱”之心,不再仅仅指向家国大义、黎民百姓,也扩展到了身边的草木虫鱼、飞禽走兽。
    当然,他并未忘记家国。北望的目光依旧会不时投向远方,胸中的火焰也未曾真正熄灭。只是,那火焰不再那么炽烈灼人,而是被这带湖的水汽、田园的清风、以及与鸥鸟盟约般的友情所调和,变得内敛、深沉,如同深埋地底的炭火,静静地燃烧着,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新鼓风燃烧的那一天。
    “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
    这不仅仅是一句词,更成了他在带湖归隐初期,一种重要的精神寄托与人生态度。在与这些自由生灵的相处中,他找到了对抗孤独与失意的力量,也领悟到了一种超越人事纷争的、更为宽广的生命境界。盟鸥之举,不仅抚慰了他的伤痛,更悄然开启了他思想与情感世界一扇新的窗口,让他在“笑吾庐,门掩草,径封苔”的寂寥表象之下,开始孕育更加丰富、更加超脱、也更有韧性的内心世界。而这,正是他漫长归隐岁月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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