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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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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合正幸立刻正襟危坐,双手颤抖着拿起第一份文件。
    在翻开封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没有冗长的心理独白。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标准,甚至比富士台许多专业编剧还要规范的工业级剧本格式!
    【场景1:医院·病房(内/日)】
    【人物:美保、妈妈、爸爸、奶奶】
    【特写:心电监护仪起伏的绿色线条。】
    “这……”
    落合正幸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北原岩。
    谁说家不懂剧本?
    这格式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
    “这一篇叫《奶奶》。”
    北原岩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一个关于亲情、交换,以及……人性贪婪的故事。”
    落合正幸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开始剧本的内容。
    剧本的标题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奶奶》。
    故事的开篇,带着一种令人压抑的现实感。
    一辆在乡间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巴士。
    桥本夫妇带着十岁的女儿美保,正要去乡下的医院探望病危的奶奶。
    但这一家人的氛围并不温馨。
    妻子一直在刻薄地抱怨,对婆婆即将离世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觉得是个累赘。
    【桥本太太:真是的,照顾那个老太婆应该是长子的责任吧?为什么要我们这种次子家去?还要浪费汽油钱。】
    【桥本先生:(唯唯诺诺)小声点,孩子还在呢……而且哥哥家不是没孩子嘛。】
    他们的女儿美保,有着一双像小鹿一样纯净的大眼睛。
    她不想听父母的争吵,默默坐到了巴士最后一排,望着窗外发呆。
    她从未见过奶奶,但听父亲说,奶奶在她婴儿时期很疼爱她。
    很快,他们到了医院。
    这是一座有些破旧的乡下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而病房里更是阴森。
    美保鼓起勇气掀开帘子,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奶奶。
    就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令人不寒而栗。
    但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双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美保:妈妈!奶奶的手动了!】
    【母亲:(不耐烦)别胡说八道!医生都说了她是植物人状态。】
    这时,父母被医生叫出去谈话了。
    阴森的病房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
    就在她害怕得想要逃走时,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奶奶(声音):美保……不要怕……我是奶奶。】
    【美保:真、真是奶奶在说话?】
    【奶奶:是啊,大概是奶奶快要死了,灵魂出窍了吧。我也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奶奶:美保,死亡并不可怕,只是……我有遗憾。我想去看看我自幼分开的弟弟,哪怕只看一眼。】
    【奶奶:求你了,把身体借给奶奶一天,好吗?我保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回来还给你。】
    一开始,美保害怕地拒绝了。
    但在奶奶一遍遍凄凉的哀求声中,善良的小女孩最终心软了。
    美保跪在床边,握住了奶奶的手。
    【美保:好吧……但你一定要按时回来。】
    【奶奶:谢谢你,美保。谢谢你。】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作为一名导演,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善良往往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剧本中,并没有什么华丽的交换特效。
    只是镜头一转。
    桥本夫妇进来叫醒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美保。
    美保醒了,但眼神变了,原本纯真怯懦的眼睛,突然变得深沉而沧桑。
    而真正的美保,此刻已经被困在那具八十岁、浑身剧痛的躯壳里。
    【美保(老身体,内心独白):好疼……好疼啊……爸爸妈妈,不要走……我好害怕……】
    【母亲:美保,快点走了!发什么呆呢!】
    【美保(奶奶灵魂):知道了。】
    病房门合拢。
    只留下十岁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却无人能听到。
    第二天。
    “美保”背着书包出门了,但她并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跑向了车站。
    年轻的身体没有任何疼痛,轻盈得像羽毛。
    路过一座石桥时,她看到地上画的跳房子格子,竟然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八十岁老人对健康身体最本能的贪恋。
    她在公园里晒着太阳,用手绢包着石子玩沙包,嘴里哼唱着古老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看到这几行描写,落合正幸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场景,明明是天真可爱的童谣,但在知道了这具身体里装着谁之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诡异。
    美保唱到这里,猛然记起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逐渐西斜的太阳,稚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焦急。她把手绢塞进兜里,开始向着车站狂奔。
    镜头切换。
    经过漫长的电车车程,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町区。
    凭借着几十年前的记忆,她在巷子里穿梭,最后钻进了一户老旧人家的院子里。
    落合正幸看着剧本上的描写,心中暗道:“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吗?弟弟居然住在这里……”
    推拉门开着。
    屋内,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一个卧床的男性老人喂粥。
    但老人似乎吞咽困难,总是含不住,粥水流得满脖子都是,弄脏了被褥。
    那妇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重重地放下碗,大声责骂起了老人。
    接着,玄关的电话铃声响起,妇人又恨恨地骂了几句“老不死的、真麻烦”,便起身去接电话了。
    趁着这个空档,美保慢慢靠近环廊,脱下小红鞋进了房间。
    她轻轻柔柔地跪坐在老人身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满是深情。
    随后,她伸出那双十岁孩子的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双枯槁的大手。
    【美保(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真夫,是我……我是知子。】
    【美保: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我没有生你的气。你父母决定了你的婚姻对象,你也没办法违抗的……我理解,我从没有怪过你。】
    老人浑浊的眼睛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先是困惑,但随着那熟悉的语气和神态,他的眼角慢慢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美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拭去泪水,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细心地吹凉,喂到他嘴边。
    这一次,老人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吞咽了下去。
    他激动地颤抖着嘴唇,用力想说句什么,可惜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美保用稚嫩的小手慢慢抚摸着他苍老的脸颊,继续温柔地喂粥,小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安喜乐。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顿时瞪大了眼睛。
    “居然不是弟弟,而是奶奶喜欢的对象!”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剧情发展!”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时,去接电话的那位妇人回来了。
    她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叫了一声。
    【妇人(一脸怒容):你是谁家的孩子?!在干什么?!】
    美保吓得一颤,爬起身来嚅嗫了几句想要离开,但被那妇人一把抓住了衣领:“这个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你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想偷东西?!”
    妇人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将她扭送到了附近的治安所。
    当美保的妈妈接到通知赶到治安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美保正被一个女警员监护在办公室里。
    美保妈妈一脸铁青,冲进来先是粗暴地翻了翻美保的书包,接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美保的脸上。
    【妈妈(歇斯底里):逃学!还私闯民宅!你想干什么!疯了吗?!】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女儿脸上,更是打在了她最讨厌的婆婆脸上。”
    “这个不知情的儿媳妇,正在亲手殴打自己的婆婆。这剧本的每一处冲突都充满了黑色的荒诞啊。”
    女警员吓了一跳,连忙拦住美保妈妈。
    但美保妈妈不依不饶,还想再动手。
    趁着女警员和妈妈扭成一团的混乱空档,美保趁机冲出了大门。
    等女警回过头来时,人已经跑没了影。
    【场景:出租车内(内/黄昏)】
    美保逃出治安所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焦急地催促司机赶往乡下的医院。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真正美保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
    美保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着裙摆,在心里默默祈祷:“美保……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住啊!奶奶马上就回来了!”
    落合正幸的手指紧紧捏着剧本的边缘,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快啊!要来不及了!”
    此刻的他,完全被带入了剧情,真心实意地希望奶奶能赶回去救下美保。
    然而,北原岩的剧本总是充满了恶意的阻碍。
    出租车开到一半,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脚下。
    司机转过头,满脸怀疑地看着计价器和这个小女孩:“小妹妹,你有多少钱?”
    美保颤抖着掏出钱包。
    司机皱了皱眉头,一把拿走了里面所有的硬币,冷冷地说道:“你的钱只够坐到这里。”
    【美保:求求你了叔叔,再往前开一点吧!我有急事!】
    【司机:下车。我也要下班了。】
    美保被无情地赶下了车。
    此时,最后一抹夕阳也即将沉入山谷,时间超过了下午五点……
    望着昏暗的天色,美保咬了咬牙,对着眼前荆棘丛生的山路,毫无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蒙太奇剪辑】
    一边是美保(奶奶灵魂)在黑暗的山林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树枝划破了她稚嫩的脸颊,鲜血直流,新买的小红鞋也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块割得血肉模糊。
    一边是医院的病床上。
    被困在老身体里的美保,已经痛苦挣扎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美保(老身体,特写):(心电图疯狂报警)奶奶……快回来……我好疼……我不想死……】
    落合正幸看得满头大汗,仿佛自己也在那片森林里奔跑。
    这种在遵守承诺的感动和生死时速的紧张之间来回拉扯的剧情,让他完全忘记了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加油啊!一定要赶上啊!”
    落合正幸在心里默默呐喊着。
    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美保”冲进了病房。她扑到床前,握住了枯手。
    【美保(奶奶灵魂):对不起,美保,让你受苦了……】
    镜头一转。
    心电监护仪变成了直线。
    第二天,奶奶安详离世。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长舒了一口气。
    “呼……”
    读到这里,落合正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个在山林里狂奔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还好……虽然过程惊险得让人心脏骤停,但万幸,人性还没有泯灭。”
    “奶奶虽然贪恋青春,但最后关头还是为了孙女,拼了命地遵守了约定……”
    落合正幸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困惑:“不过……北原老师,恕我直言。”
    他指了指桌上的剧本,语气有些迟疑道:“这个剧本确实精彩,情节紧凑,那种生死时速的紧张感也渲染得很到位。但是……主题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我们想要的是让观众脊背发凉的恐怖或者奇妙。而这……更像是一部难得的温情催泪佳作吧?”
    “这种感人的亲情赞歌,放在深夜档吓唬年轻人,会不会有点……”
    落合正幸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北原岩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
    “感人的亲情赞歌?”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指了指剧本道:“落合桑,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还有?”
    落合正幸愣了一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翻过了这页看似完美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页面上,只有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像墓碑一样刺眼:【三十年后】
    同样的灵堂。
    这次遗像上的人,是美保的母亲(当年那个刻薄的桥本太太)。
    而跪在灵前答谢宾客的,是已经步入中年的美保。
    她盘着发髻,一身黑衣,优雅端庄。
    宾客散去。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面对母亲的遗像。
    画外音响起:【美保(独白):父亲因食物中毒早早去世了。母亲也在床上瘫痪了十年,一动也不能动,尝尽了人情冷暖,最后死得和当年的奶奶一样痛苦。】
    美保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旧手绢,熟练地系成了一个沙包。
    然后在母亲的遗像前,轻轻抛接起来。
    嘴里哼唱起了那首三十年前的歌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这是奶奶才会的歌谣……也就是说,当年死在病床上的……是真正的美保!
    而这三十年来,一直顶着孙女皮囊活着的,是那个奶奶!
    剧本的最后几行字,字字诛心:
    【美保:我做了对不起美保的事。】
    【美保:我还是没来得及回去……】
    【美保:我还有事要做,因为这太不公平了。我也要这个女人痛苦!】
    镜头推近,聚焦在桥本太太的遗像上。
    【美保:只有我痛苦?岂不太不公平了!】
    镜头定格在“美保”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森森寒意的脸上。
    【全剧终。】
    哐当!
    落合正幸手中的剧本滑落,摔在茶几上。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哪里是温情故事?
    这是长达三十年的鸠占鹊巢!
    是真正的恶鬼在人间!
    奶奶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十岁的孙女在极度痛苦中替自己死去,然后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孙女的人生整整三十年!
    而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竟然是为了报复当年的儿媳妇,要亲手导演一场长达十年的折磨!
    “这……”
    落合正幸抬起头,看着面前一脸平静喝着咖啡的北原岩,声音都在颤抖道:“这才是……真正的人性之恶吗?”
    “比起那种张牙舞爪的怪物,这种藏在最亲密的家人之间、披着温情外衣的极致恶意,是不是更让人脊背发凉?”
    北原岩放下杯子,淡淡地说道。
    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把剧本重新整理好,像对待什么危险的爆炸物一样小心翼翼。
    而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北原老师……您简直是魔鬼。”
    “这个反转,这个对人性的剖析……这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恐怖推理短篇!哪怕是希区柯克在世,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披着亲情外衣的彻头彻尾的恐怖!
    至亲之人的背叛和被困在将死之躯里的绝望,比任何鬼怪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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