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海军部的抵抗
同一时间,威廉港海军司令部。
提尔皮茨元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维修进度报告。窗外雨声渐密,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将港内的战舰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影子。
敲门声响起,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特罗塔少将,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阴沉。
“柏林的消息。”特罗塔将一份电报放在桌上,“皇帝侍从室发来的。要求我们立即评估一个……方案。”
提尔皮茨拿起电报,快速。他的眉头逐渐皱起,眼神从困惑转为震惊,最后凝固成冰冷的愤怒。
“俾斯麦级战列舰?兰芳人愿意出售?”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万英镑一艘?用贷款抵消加黄金支付?”
“是的。”特罗塔点头,“皇帝要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专业意见——这两艘船的技术真实性如何,能否快速形成战斗力,对海军战略有什么影响。”
提尔皮茨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北海海图前。他盯着那些代表英国舰队的红色标记,盯着斯卡帕湾的位置,盯着多佛尔海峡的封锁线。
“技术参数……”他喃喃自语,“四万一千吨,380毫米主炮,30节航速……如果这些数据是真的,那么这两艘船比我们还在图纸阶段的任何设计都要先进。
“但问题是真的吗?”特罗塔问,“兰芳那个国家,十几年前还不存在。他们真的愿意出售俾斯麦级?这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舰!!!”
“但他们的确有一支现代化海军。”提尔皮茨转过身,“‘长江’号和‘黄河’号在东海几乎全歼联合舰队是事实,我们的情报人员拍过模糊的照片。虽然不清楚具体参数,但船体规模确实巨大。”
他走回书桌,重新拿起电报:“而且,陈峰这个人……不能按常理判断。他能在十几年间把一片沙漠变成工业基地,能建立起一支让英国人都不敢小觑的海军。如果他真的造出了更强大的战舰,我不会太惊讶。”
“那我们怎么回复柏林?”特罗塔问,“如果建议购买,就等于承认我们自己的造舰计划失败了。如果不建议购买……”
“皇帝会认为我们在阻碍海军现代化。”提尔皮茨接过话头,苦笑,“这是个陷阱,特罗塔。无论我们怎么回答,都会有人受伤。”
他坐下,拿起钢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技术真实性?
快速形成战斗力?
战略影响?
代价是否值得?
“一个一个来。”提尔皮茨说,“首先,技术真实性。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数据——装甲布局、动力系统配置、火控系统型号、弹药储备量。不能仅凭几张照片和口头参数就下结论。”
“兰芳人会给吗?”
“如果他们真的想卖,就会给。”提尔皮茨开始在纸上快速书写,“发电报给柏林,要求兰芳特使提供以下资料:详细的线图、装甲分布图、动力系统参数、武器系统的具体型号和生产商。还有,要求他们安排我们的技术人员登舰实地考察。”
“皇帝会认为我们在拖延。”
“那就让他认为。”提尔皮茨的声音突然提高,“特罗塔,这是价值六千万英镑的交易!是德国三分之一的黄金储备!我们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做决定。如果这两艘船有设计缺陷,如果它们的性能数据夸大,如果它们在实战中不堪一击……那我们就成了整个国家的罪人!”
特罗塔沉默了。他知道老元帅是对的,但也知道皇帝现在的心态——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任何漂浮物都会拼命抓住。
“第二个问题,”提尔皮茨继续,“快速形成战斗力。即使一切数据都是真的,即使船本身完美无缺,我们的人需要多久才能熟练操作?全新的火控系统、更大的主炮、更复杂的动力装置……没有半年以上的训练,这两艘船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
他在纸上写下“六个月训练期”。
“第三,战略影响。”提尔皮茨站起来,再次走到海图前,“两艘战列舰,哪怕是最先进的战列舰,能改变北海的力量平衡吗?英国人有二十四艘无畏舰,还有十几艘战列巡洋舰。两艘船,改变不了数量上的绝对劣势。”
“但可以作为突击力量……”特罗塔试图反驳。
“然后呢?”提尔皮茨转身,眼神锐利,“我们把这两艘宝贵的战舰投入北海,然后被杰利科的主力舰队包围、击沉?特罗塔,海战不是骑士决斗,是数学。是火力密度、是数量优势、是后勤支撑。两艘船改变不了数学。”
他走回书桌,重重坐下:“最后,代价。六千万英镑,其中两千万是黄金。你知道这些黄金能买多少橡胶、石油、粮食吗?能造多少潜艇吗?能生产多少炮弹、步枪、机枪吗?”
“但皇帝需要一场象征性的胜利……”
“象征性的胜利救不了德国!”提尔皮茨终于爆发了,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墨水溅出来,“特罗塔,你跟我去前线看过吗?你看过凡尔登的战场吗?我看过!那里的士兵在泥浆里战斗,在尸体堆里吃饭,在恐惧中死去!他们需要的是炮弹、是食物、是药品,不是两艘远在千里之外的钢铁巨舰!”
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急促。特罗塔从未见过老元帅如此激动。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抱歉。”最终,提尔皮茨平静下来,用手帕擦拭溅出的墨水,“我失态了。”
“不,元帅,您说得对。”特罗塔轻声说,“但问题是……柏林会听吗?”
提尔皮茨看着桌上的电报,看着那些来自皇帝侍从室的措辞——急切、渴望、充满期待。
“他们不会听。”他最终说,“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回复。”
他重新拿起钢笔,开始起草正式回电:
“致皇帝陛下:海军部已收到关于兰芳俾斯麦级战列舰之提案。经初步评估,该级战舰技术参数如属实,确实具备世界领先水平。然而,为确保交易符合德国利益,建议采取以下步骤:一、派遣技术代表团赴兰芳实地考察;二、要求提供完整技术资料以供验证;三、制定详细的接舰和训练计划。在完成上述步骤前,不建议做出最终决定。您忠诚的仆人,提尔皮茨。”
写完,他递给特罗塔:“就这样发。措辞要恭敬,但内容要明确——我们需要时间验证,不能仓促决定。”
“皇帝会不高兴的。”
“那就让他不高兴。”提尔皮茨站起来,走到窗前,“特罗塔,我的职责不是讨皇帝欢心,是保护德国海军,保护这个国家。如果因为说实话而失去职位,那就失去吧。至少我晚上能睡得着觉。”
特罗塔接过电报稿,转身离开。
提尔皮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威廉港。港内,“腓特烈大帝”号还在维修,工人们在雨中坚持作业,电焊的火花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日德兰海战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些在炮火中沉没的战舰,想起了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死去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