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德国海军的困境
“元帅。”
参谋长特罗塔少将走上观察台,脚步声在钢铁栈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柏林又来催了。”特罗塔将文件递上,“皇帝的侍从官亲自送来的,措辞……相当严厉。”
提尔皮茨接过文件,没有马上看。他的目光依然盯着“腓特烈大帝”号那个巨大的伤口,盯着工人们一点点切割、更换受损的钢板。
“侍从官人呢?”他问,声音平静。
“在您的办公室等着,说要亲眼看到您签署出击命令才肯走。”特罗塔压低声音,“他还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德意志海军不能在港口里生锈’。”
提尔皮茨终于转过头,看了特罗塔一眼。老元帅的眼睛深陷,眼袋很重,但眼神依然锐利。
“生锈?”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特罗塔,你告诉我,一艘战舰最重要的是什么?”
“火力,元帅。还有防护、航速……”
“是结构完整性。”提尔皮茨打断他,手指向“腓特烈大帝”号,“日德兰一战,她中了四发大口径炮弹,近失弹不下二十枚。现在你看到的这个破口,是一枚15英寸炮弹在五千米距离上命中造成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特罗塔沉默。
“意味着英国人的炮弹,在我们最厚的装甲带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提尔皮茨转身,面对参谋长,“而我们的炮弹呢?打中英国战舰,要么跳弹,要么哑弹。火控部门分析过了,我们的穿甲弹引信有问题,要么提前引爆,要么延迟引爆。在五千米到一万米的交战距离上,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这样的状态下,你让我下令出击?去找杰利科再打一场?那不是战斗,那是送死。是让两万五千名水兵去送死。”
特罗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两人走下观察台,沿着码头向司令部大楼走去。雾依然很浓,港内的其他战舰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有些在维修,有些在补给,有些只是静静地停泊着,烟囱里没有烟,像沉默的墓碑。
“元帅,我理解您的顾虑。”特罗塔终于开口,“但皇帝的压力……陆军在凡尔登损失惨重,国内舆论需要一场胜利,任何胜利。如果海军继续按兵不动,总参谋部那边可能会……”
“可能会把本该拨给海军的资源调给陆军?”提尔皮茨替他说完,然后摇头,“让他们调。现在就算给我再多资源,我也变不出一支能击败杰利科的舰队。但潜艇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看向港外。透过浓雾的间隙,能看到几艘U型潜艇正在缓缓出港——修长的艇身,低矮的指挥塔,像一群悄无声息的海狼。
“潜艇部队这个月击沉了多少吨位?”提尔皮茨问。
“四十二艘商船,总吨位约十八万吨。”特罗塔立刻回答,“克洛泽上校报告说,如果给他更多的潜艇,他能把英国的航运量再削减三成。”
“那就给他。”提尔皮茨继续往前走,“把新下水的潜艇全部优先配给潜艇部队。还有,告诉造船厂,驱逐舰和巡洋舰的建造进度可以放缓,但潜艇的生产线必须全速运转。”
“可是元帅,皇帝要的是主力舰队的胜利,不是潜艇的袭扰战……”
“皇帝要的是结果。”提尔皮茨的声音突然提高,“而我要的,是海军的生存。特罗塔,你我都清楚,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不可能在舰队决战中击败英国。但我们可以用潜艇勒死他们——让他们的商船不敢出港,让他们的物资供应紧张,让他们的国民挨饿。这才是我们真正有机会获胜的战场。”
他们已经走到司令部大楼门口。这是一栋四层的花岗岩建筑,建于十九世纪末,外墙爬满了藤蔓,在雾气中显得阴郁而沉重。
提尔皮茨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军装,深吸一口气。
“侍从官在几楼?”
“二楼,您办公室隔壁的会客室。”特罗塔说,“他看起来……很不耐烦。”
“那就让他再等等。”提尔皮茨推门而入,“我先去处理今天的维修报告。告诉他,如果皇帝真的那么急着要舰队出击,我欢迎他亲自来威廉港,登上‘腓特烈大帝’号,看看那艘船现在的状态。看看他是不是愿意坐着那样的船去北海中央,面对杰利科的二十四艘无畏舰。”
特罗塔苦笑着点头,心里却暗暗佩服老元帅的定力。在柏林的压力、皇帝的怒火、陆军的嘲讽之间,提尔皮茨依然坚持着专业军官的判断——哪怕这可能会让他失去职位,甚至失去皇帝的信任。
两人走上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一片死寂。提尔皮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隔壁会客室的门紧闭,但能从门缝下看到灯光——侍从官果然还在等。
提尔皮茨没有理会会客室,直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特罗塔跟进来,关上门。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航海图、技术手册和舰队档案。第四面墙是一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着港湾,但现在外面只有白茫茫的雾。
提尔皮茨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那是“塞德利茨”号的损伤评估,厚达五十页,详细记录了每一处弹痕、每一道裂缝、每一台需要更换的设备。
“塞德利茨’号需要多久?”他问,没有抬头。
“船厂总工程师说,至少两个月。”特罗塔回答,“她的前主炮塔整个被掀翻了,炮座结构变形,要切割更换。舰舯的破口涉及到动力舱,有三台锅炉完全报废,主传动轴也有轻微弯曲,需要重新校准。”
“两个月……”提尔皮茨重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报告封面,“太长了。告诉船厂,我给他们六周。三班倒,所有工人都上,薪水加倍。六周后,‘塞德利茨’号必须能出港,哪怕不能全速,至少能开到18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