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也会努力的
她知道奚怡宁指的是什么，是小时候在尤家，尤婧雯带着奚怡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小三的女儿”，“抢别人爸爸”的那些刺耳话语。
那是她童年里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一。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口不择言。”
奚怡宁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背诵早已想好的台词，但其中的懊悔是真实的：“其实这种事，你也很无辜，你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我家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很幸福。所以那时候，婧雯哭着跟我说，尤叔叔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还生了孩子，甚至把你带回家，让她叫你妹妹，我当时根本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只觉得我好朋友的家庭被坏女人破坏了，你就是那个破坏的证据，所以我讨厌你，跟着婧雯一起欺负你。”
这番话，奚怡宁说得断断续续，但确实是她真实的想法。
昨天尤绮那番话，像一根小刺，戳破了她长久以来以自我为中心的怨气泡沫。
她第一次试着站在尤绮的角度去看那些事情。
整个对话，几乎都是奚怡宁在说。
尤绮始终安静地听着，那些带着灰尘和苦涩味道的尘封记忆，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被翻起，心里有些闷，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
或许是因为时间，也许是因为说出这些话的奚怡宁，看起来和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孩，已经不一样了。
终于，奚怡宁说完了。
她默了几秒，忽然站了起来，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在比尤绮低的位置。
然后转过身，抬头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尤绮。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重新有了神采，是一种收拾好心情，准备重新出发的坚定。
“尤绮，”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是不会服你的。”
尤绮微微睁大眼睛。
“我会在巴黎继续努力，拼命地练。”奚怡宁的眼睛很亮，里面燃烧着某种不服输的火焰：“总有一天，我会让整个国内外古典舞界，都知道我奚怡宁的名字。”
说完，她没等尤绮回应，转身踩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尤绮还坐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明暗交错的台阶上，看着奚怡宁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午后的微风从门口溜进来，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因为刚才的紧握，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
她慢慢合拢手指，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下方，用很轻很轻但足够让自己听清的声音，认真地说。
“我也会努力的。”
-
从楼梯间出来，找到在远处树荫下等得有些焦急的钟莺莺，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钟莺莺迫不及待地问：“她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尤绮摇摇头，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天呐。”钟莺莺听完，目瞪口呆：“奚怡宁那么高傲一个人，居然真的跟你道歉了，还说了那么多心里话，我不是在做梦吧。”
尤绮点点头，想起奚怡宁最后站在台阶下仰头说话的样子，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好像真的想通了。”
钟莺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样也好，说开了就好，其实她除了在学长和跳舞这事儿上有点钻牛角尖，人也不算太坏，现在她能想通，去巴黎好好发展，你也拿了首席，皆大欢喜嘛。”
尤绮跟着弯了弯嘴角，笑容有些淡。
两人在食堂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钟莺莺撩起了新话题，尤绮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但心里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了。
奚怡宁那些关于过去的话，还有提到妈妈，确实让她心绪有些浮动了。
正吃着，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尤绮随手拿起来点开。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6月X日XX:XX转入人民币1，000，000.00元，活期余额…】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小的备注：恭喜竞选顺利。
尤绮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消失。
她没有感到惊喜，胸口像被塞了一团什么，闷得发慌。
一百万，对他而言，大概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是他表达父爱最惯常也最廉价的方式。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前阵子和时阿姨聊天听到的那些关于妈妈的往事。
妈妈当年在京市舞蹈团是多么耀眼的存在，天赋卓绝，前程似锦。
可后来，一切都戛然而止。
妈妈突然离开了京市，离开了她热爱并为之奋斗的舞台，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是为了一个男人，然后杳无音信，再出现时，已经是多年以后，在平江那个小城市，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舞蹈老师，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是因为尤启华，是为了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女儿。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妈妈就不会被尤启华绊住脚步，就不会心灰意冷，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狼狈离开。
她能及时抽身，能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在她热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而不是带着无法言说的伤痛，在平江郁郁寡欢这么多年，最终早早离世。
这个念头像绷带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她有些喘不过气。
莺莺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她还觉得嘴里发苦，面前刚才还很可口的饭菜，此刻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令人反胃。
“小绮？小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钟莺莺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担心地推了推她。
尤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有点走神。”
下午的课，尤绮听得心不在焉。
老师讲的内容从左耳进，右耳出。
她看着窗外六月份茂盛的梧桐树叶，阳光炽烈，心里却一片冰凉。
那个关于妈妈、关于自己、关于尤启华的念头，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