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洛玉仙的心烦意乱
魔域,天魔宗。
深处一隅的僻静小院,与宗门内魔气翻涌,杀伐凛冽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嘶吼的魔修,没有林立的魔器,唯有几株黑石矮松在寒雾中静默伫立,枝桠间缠绕着如丝如缕的寒雾,将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冷之中。
浓郁的魔气如同奔腾的暗河,在院落中缓缓流转、沉淀,却因主人心绪的剧烈起伏,变得紊乱而滞涩,时而暴涨,时而溃散,连周遭的寒雾都跟着剧烈波动,仿佛在呼应着那份深藏心底的煎熬。
洛玉仙端坐于一方温润的墨玉蒲团之上,这蒲团乃是上古魔玉淬炼而成,能滋养魔气、稳固心神,可此刻它却丝毫无法抚平主人心底的波澜。
她身着一袭玄色宫装,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天魔纹路,随着魔气的流转,纹路时而隐现,衬得她身姿愈发清冷挺拔,如同九天寒月,高不可攀。
那张绝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眉峰微蹙,唇瓣紧抿,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可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与天魔宗宗主身份截然不同的情绪,那是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与煎熬,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让她连片刻的安宁都无法获得。
身为执掌整个魔域权柄的天魔宗宗主,她曾踏过尸山血海,历经无数生死浩劫,双手沾染过无数生灵的鲜血,早已练就了杀伐果决,冷漠无情的性子。
在她眼中万物皆可利用,众生皆为蝼蚁,抬手便可覆尽一方生灵,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波澜与怜悯。
可唯独面对江言,面对那个被她上古时期亲手设计,亲手伤害,至今仍对她心存怨念、避而不见的弟子,她所有的锋芒都尽数收敛,所有的冷漠都土崩瓦解。
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悔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她,让她在无数个深夜,从梦魇中惊醒,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江言当年绝望的眼神。
“言儿……”
她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低哑呢喃,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牵挂与自责,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被风吹散在寒雾中,带着无尽的悲凉。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莹白如玉的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这是她动用天魔宗最顶尖的情报网络,耗费整整七天七夜的光阴,动用了无数魔门密探,才好不容易打探到的江言踪迹,西洲,那个如今被魔化佛陀掌控、沦为人间炼狱的凶险之地。
“言儿怎么会去西洲那种地方……”
洛玉仙眉峰紧紧蹙起,眼底瞬间泛起一丝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简,莹白的玉简被她捏得微微泛白,边缘甚至泛起了细微的裂痕。
她太清楚西洲如今的局势,魔化佛陀残暴嗜血,麾下被污染的僧人无数,加上天外邪灵的加持,那里早已成了寸草不生、生灵涂炭的绝境。
寻常渡劫境修士踏入其中,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江言如今伤势未愈,又怎能承受得住西洲的凶险?
“这么久了,他还是在恨我,还是不肯原谅我……”
“若是他肯认我这个师尊,若是他肯告诉我他的去向,我怎会让他陷入这般险境?”
一声悠长的轻叹,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从她唇间溢出,消散在寒雾之中。自她从上古沉睡中醒来,返回天魔宗以来,便终日魂不守舍,哪怕是打坐修炼,周身浑厚的魔气也数次滞涩溃散,根本无法凝聚成型。
脑海里无时无刻不萦绕着江言的身影,他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还有上古时期被她伤害时的绝望与怨恨,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担忧与愧疚,像两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套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连身为天魔宗宗主的威严,都消散了大半。
她这般失魂落魄、心神不宁的模样,早已被依附在她体内的月独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有些无语。
月独乃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天外灵体,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见识过洛玉仙昔日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那个时候的她,是古魔域的主宰,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从未有过丝毫失态。
可如今她却因为一个弟子,乱了心神,失了分寸,连最基本的心境稳定都做不到,这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魔域都会为之震动。
直到洛玉仙终于下定决心,要亲自奔赴西洲寻找江言,才主动开口,寻上月独,询问西洲的具体局势。
“西洲佛门,如今是什么光景?”
洛玉仙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眼底的愧疚暂时被深深的担忧取代。
她知道月独的来历,也知晓他对天外邪灵的了解,想要救出江言,必先摸清西洲的底细,摸清那个魔化佛陀的实力。
月独的声音缓缓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透过你体内的心神印记探查,西洲已然出现了我先前与你提及的天外之祸,而且局势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那佛门的佛陀,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佛门领袖,也绝非单纯的走火入魔。”
“他的体内,寄生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天外邪灵,那邪灵的力量诡异而暴戾,已经彻底掌控了他的肉身与神智,将他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那邪灵并非苍界本土之物,乃是来自天外混沌之中的邪祟,若论根源,我与它,算是同类。”
月独的声音轻缓了几分,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与落寞。
洛玉仙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下意识地追问:“你们这般天外灵体,有实体身躯吗?若是没有实体,又如何能寄生在佛陀体内,掌控他的肉身?”
她对天外之物了解不多,如今为了江言,不得不仔细打探每一个细节,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愿放过。
月独轻声道:“我的身躯,在上古之前的某次大战中便已消亡殆尽,如今只剩下一丝残缺的真灵,依附在你体内苟存,靠着你的魔气滋养,才能勉强维持意识。”
“而寄生在佛陀身上的那道邪灵,想来是在降临苍界之前,便主动剥离了自身的肉身,以纯粹的灵体形态穿越混沌,降临苍界,而后找到了佛陀这个合适的宿主,借他的佛门肉身滋养自身,不断壮大力量。”
洛玉仙心中一沉,语气愈发凝重,指尖的魔气流转得愈发急促:“以你如今的状态,若是与那邪灵正面抗衡,能有胜算吗?”
她知道月独的实力,上古时期的她,必定是顶尖强者,可如今她真灵残缺,虚弱不堪,恐怕很难与那势头正盛的天外邪灵抗衡。
月独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不能。”
“我已虚弱了十数万年,真灵残缺不全,连三成的实力都无法发挥出来,而那邪灵的生命活力远比我旺盛,又有佛陀的肉身加持,还有归藏菩萨的血肉本源滋养,仅凭我一己之力,绝非对手,甚至可能会被它吞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洛玉仙垂眸思索,指尖的魔气微微流转,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凝重。
她知道西洲凶险,知道魔化佛陀实力强悍,可她不能不去,江言在那里,她若是不去,江言必死无疑。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丝决绝,语气坚定:“那若是加上我呢?我如今虽未处于巅峰之态,但底蕴仍在,周身魔气浑厚,再加上你的相助,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月独缓缓道:“你如今虽未巅峰,但根基还在,魔气浑厚无比,远超寻常修士。”
“加上我兴许能与之一战,我可以助你提纯体内的魔气,将你周身狂暴的魔气,转化为能克制天外邪灵的净魔之力,这种力量,专克邪祟,足以破开那邪灵的防护,重创于它。”
洛玉仙微微颔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好,便依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出言儿。”
她不再耽搁,起身之际,周身紊乱的魔气瞬间收敛,尽数沉淀于体内,脸上的慌乱与愧疚也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天魔宗宗主的清冷与威严,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连周遭的寒雾都纷纷退散。
她抬手一挥,一道漆黑的魔气化作一道令牌,隔空传送到宗门大殿,令牌之上,刻着她的天魔印记,示意宗门心腹接管宗门事务,务必稳住魔域局势,不得有丝毫差池。
仅用一刻钟的时间,她便将宗门大小事务一一安排妥当,托付给最信任的几位长老打理,确保自己离开之后,天魔宗不会出现动荡。
做完这一切,洛玉仙手腕一翻,一柄通体幽黑、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赫然现世,那便是天魔剑,乃是天魔宗的镇宗之宝,由千年玄铁淬炼而成,剑身蕴含着无尽的天魔之力,锋利无比,能斩断世间万物,陪伴她走过了许多年。
握住天魔剑的那一刻,洛玉仙周身的魔气愈发浑厚,眼底的决绝也愈发浓郁。
而后她身形一动,风华绝代的倩影陡然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流光,冲破小院的寒雾,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魔宗,朝着西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洛玉仙的速度快到极致,青色流光划破魔域的天际,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可她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一刻也无法安宁,比脚下的流光还要紊乱。她既恐惧江言在西洲遭遇不测,怕自己赶到时,看到的只是他冰冷的尸身,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上古时期的过错,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他的原谅。
又怕自己的出现,会勾起江言上古时期的伤痛,让他愈发厌恶自己,连一丝靠近的机会都不给她,甚至会因为她的出现,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这份进退两难的煎熬,如同潮水般,日夜冲刷着她的心神,让她周身的魔气愈发紊乱,青色流光的速度,也随之忽快忽慢,时而疾驰,时而停顿,仿佛在诉说着她心底的挣扎与不安。
与此同时,西洲边缘,靠近中洲的交界之地,早已被战火与烟尘笼罩,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腐臭味与诡异的魔意,令人作呕。
顾寒烟搀扶着浑身虚软的江言,身后跟着同样伤势不轻的周嫦,三人一路奔逃,衣衫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透,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采,狼狈不堪。
江言的状态更是糟糕到了极点,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便会断绝。
先前与魔化佛陀的那场死战,不仅耗空了他大半的生气与本源之力,更让他为了救出被困的周嫦,不惜献祭了大量的命力。
如今他命力亏空,神魂受损,经脉断裂,每走一步,都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耗费极大的气力,身形摇摇欲坠,双腿发软,随时都可能晕厥过去,甚至彻底陨落。
“江言,再撑一会,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走出西洲,到了中洲就安全了。”
顾寒烟语气急切,脸上满是担忧,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言,生怕他摔倒,一边运转体内残存的天狐祖力,化作一缕微弱的白光,缓缓注入江言的体内,勉强维持着他溃散的气息。
她的伤势也不轻,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狐尾虚影也变得黯淡无光,可她依旧咬牙坚持,不肯放弃江言,更放不下心中的牵挂,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江言一起离开这凶险的西洲。
周嫦跟在两人身后,周身的佛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熄灭。
她的手臂上,被魔意腐蚀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丝,伤口周围的肌肤已经发黑,溃烂,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连运转佛力都变得异常艰难。
身为渡劫境菩萨,她一生降妖除魔,从未这般狼狈过,可此刻她早已是强弩之末,佛力消耗殆尽,经脉受损严重,只能勉强支撑着身形,警惕地观察着身后的动静,以防魔化佛陀再次追来。
“不用管我,你们先走……”
江言声音嘶哑破碎,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命力在不断流失,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点点消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心底却依旧不愿拖累顾寒烟和周嫦,不愿因为自己,让她们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胡说什么!”周嫦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
“我等既然同行,便是生死与共,没有丢下你独自逃生的道理。”
“江言,撑住,我们一定能一起离开这里,一定能找到地方疗伤,你不能放弃,也不许放弃。”
她深知江言的性子,孤傲而坚韧,可此刻,他的伤势实在太重,若是再失去求生的意志,恐怕真的会撑不下去。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陡然从身后席卷而来,如同海啸吞天,瞬间将三人死死笼罩。
那威压太过强悍,太过暴戾,带着天外邪灵的诡异与佛陀的魔意,冰冷刺骨,让人浑身僵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被压碎一般。
顾寒烟和周嫦脸色骤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连脚步都无法挪动。
江言更是被这股威压震得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身形剧烈一晃,若不是顾寒烟及时扶住他,恐怕早已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
一道冰冷而诡异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刺耳得让人神魂发颤,那声音中,充满了嗜血的贪婪与暴戾,仿佛在玩弄猎物一般,带着无尽的残忍。
滚滚烟尘之中,一道高大而扭曲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那魔化佛陀。
他周身魔意暴涨如潮,漆黑的能量如同奔腾的洪水,在他周身翻涌不息,不断侵蚀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先前被江言重创的身躯,此刻已然完全愈合,甚至比之前更加魁梧,气息也比之前更加浑厚磅礴,他吞噬了归藏菩萨的血肉本源,不仅补全了自身的损耗,更借归藏菩萨精纯的佛力,滋养了体内的天外邪灵,让邪灵的力量愈发强悍,他的实力,也随之更上了一个台阶,已然逼近半步真仙之境,比之前更加恐怖。
佛陀的身形愈发扭曲诡异,原本慈悲的面容,此刻早已变得狰狞可怖,脸上布满了漆黑的纹路,双眼彻底化作墨潭,没有丝毫眼白,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的周身缠绕着无数漆黑的触须,触须之上,沾满了黏腻的腥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触须每晃动一下,都会滴落几滴腥液,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黑洞。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而残忍的笑容,死死盯着江言三人,如同盯着到手的猎物,眼底满是嗜血的贪婪,他要吞噬江言的命力和本源,吞噬周嫦的佛力本源,吞噬顾寒烟的天狐祖力,借这三人的本源之力,彻底融合体内的力量,登临无上之境。
“不好,他的实力变强了,比之前还要强悍数倍。”
周嫦面色凝重到了极致,心脏狂跳不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佛陀此刻的气息,比之前与她交手时,强悍了不止一个档次,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抵挡。
她周身残存的佛力瞬间运转,微弱的佛光再次亮起,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她挺身挡在江言与顾寒烟身前,语气坚定。
“顾族长,你带着江言先行突围,往中洲方向跑,我来拦住他,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我们在中洲边界汇合。”
“不行,要走一起走。”
顾寒烟摇了摇头,语气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我绝不会留你一人断后,你是渡劫境修士,尚且难以抵挡他,更何况我带着江言,也未必能跑得掉。”
“我以天狐族秘术牵制他,你带着江言往中洲疾驰,我们一定能一起逃出去。”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天狐祖力瞬间运转到极致,九条雪白的狐尾虚影轰然展开,狐毛泛着凛冽的白光,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暴涨,虽然依旧不及渡劫境,却也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话音未落,佛陀已然悍然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他宽大的手掌凌空拍落,掌心之中,漆黑的能量疯狂汇聚,瞬间凝聚成一尊百丈高大的魔掌。
魔掌之上,布满了诡异的邪灵符文,散发着吞噬万物的恐怖威势,朝着三人轰然镇压而下。魔掌所过之处,空间被扭曲折叠,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地面被撕裂出无数深不见底的鸿沟,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恐怖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如浆,让人动弹艰难,连呼吸都要费尽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