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寿宴水深(一)
就着月光,张越能看清姜衫的动作,只以为她又咳了水出来。
见她看脚踝,忙问,“磕到了吗?”
姜衫手快地放下裤管,“没事儿。”
“对了”,姜衫站起来,走到桥边,从草堆里摸出一个包裹,这是她刚刚来馄饨摊子买食盒时,顺路藏的。
她递给张越,“我从你们那屋拿的,几本薄薄的琴谱和你的过所,琴谱是我顺手拿的,看你需不需要。”
张越接过,默默将书和过所藏好,再次行礼,“这琴谱是我在兖州时,一位友人所赠,对我很重要,多谢姑娘。”
“以后没有外人在,我们俩相处不必过于拘谨,如今,你也算是我的朋友了,叫我名字就行。”
“还有,”她指着包裹里的一个袋子,“这里面都是从那屋搜出来的金银票子,我把它们给你,你往日的同僚估计明早天不亮就会启程回兖州,那启烟的假死状态持续不了多久,等他醒过来,便会察觉到不对劲,我乔装过,身份不明不易寻找,但你不一样,衙门的通缉令总有到的那天。”
“你的新身份我会搞定,但需要时间,你的旧身份和旧恩怨,便需要你自己处理,银子给你了,接下来要如何做,都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
张越将包裹系好,“姑……姜衫,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姜衫眉心一动,他还挺上道,她倒是要看看张越是否能有那手段和心性,做到“知行合一”。
匆匆赶过来要捞人却躲在桥上边,见到人已经上了岸,被迫半途而废的两个人,把这墙角听得明明白白。
“姜家人咱总归是不留的,你说你救她干嘛。”虽说没救成,但盛入墨还是好奇。
姜隶:“之前是无关紧要,如今看来……她留着或许还有点用。”
“我看啊,你是瞧她折腾姜家人,心底暗爽着,舍不得这戏这么快就落幕吧。”
“你要真这么能揣摩我的心思,不如跟我说道说道,那狗皇帝下一步的动作。”
盛入墨撇嘴,转移话头,“诶,你五侄要上来了。”
两人很快便隐入夜色中。
走到桥上,姜衫说:“去吧,进入姜府该做的、姜家那几人的脾气秉性和一些未见外人的部分秘辛,我都已在信中写明,钓雪应该把信交给你了吧?哦,就是那只花色雪白的狸奴。”
张越:“张某已经了然于心。”
姜衫满意点头,“嗯,明日午时便过来姜府,直接说你是道士,那门护就会放你进来了。”
张越摸着自己脸,“我需要遮个脸吗?”
“不用,用些脂粉改下肤色就行,掩面反而容易招来猜忌,再说了,你身为男子,这脸又生得这般俊俏,我家里那几个啊,可都是看脸下菜碟的,这样反而更能博取好感。”
说他俊俏,张越面色未变,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浮于表面的夸赞,并不当回事。
“不会被认出来吗?我毕竟是唱戏的。”张越作思考状。
姜衫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
不说他们这支南曲班子很少过来京城,要说过来了,在戏台子上也都是画着浓妆,谁人能看清妆下的容颜。
那启烟说有人看上张越,还要买下他,定是启烟这厮拿着画像去与人谈的,平日他都被关在屋里,除了出演时,出门见人的机会寥寥无几。
而那些公子贵女,更不会在意一个戏子私底下的模样。
但这些姜衫都没有全盘托出,只道:“戏台妆厚,足以遮盖。”
“是这道理。”张越再次作揖,与姜衫做道别,“那便明日见。”
他礼数还是那么周道,不过,一般草民出身的人会这样吗?姜衫不禁怀疑,他是否真如表面看上去那样,被亲人卖入戏班,戏班之前呢,是什么身份?
姜衫在此留了个心眼。
二人分道扬镳后,姜衫回到了酒楼,熟门熟路地翻窗,提着食盒就走,这回她就没有给窗户夹筷子了。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她想动用内力,使轻功回府,可刚一牵动,肝脏就像被一只手反复挤压一般,疼得她额间发了几滴虚汗。
她使不上力了,握住手腕,三指按着经脉,自己为自己把脉局限很大,她只能探出自己没有中毒的倾向。
那如果水蛇无毒,她怎么会这般气弱,强行突破丹田所限,招了反噬吗?
没办法,姜衫只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去,路过苏茗茶馆,她进入侧边后巷,将食盒中的其中一份珠玉见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
姜衫拿起旁边的一块烂木板,纸垫上,珠玉见再次压着,刚要起身,就听见几声“喵,喵”的叫声。
揽月、三松还有钓雪一起从小篓子搭的地方走出来。
揽月:“仙女姐姐,你又带好吃的来啦。”而后又很快去找吃的。
三松已经馋得窜过去舔食了。
只有钓雪迈着猫步稳稳走到姜衫的脚边,问:“你怎么会浑身是水,晚上比白日要冷,会冻着的。”
姜衫揉了揉他的头,“来办点事,不小心掉沟里了,”她抽出刚才压在碗下面的纸,递给钓雪咬着。
钓雪将纸刁回篓子里,又出来。
姜衫:“帮我把这纸交给一个人,他明天就会出现在这巷口,那人脸上有一道疤。”
钓雪:“传信这事不难,为何不选在白天给我,夜里摸黑送餐食,还……一身狼狈,你现在气息很乱,不像落水那么简单。”
“哎呀,你也去吃吧,不然揽月和三松可都要吃完了,这珠玉见我今天刚吃过,顶顶的美味。”姜衫催促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钓雪好像叹息了一声。姜衫很快忽视这一微不可闻的心思。
她看着三只小家伙凑在一块儿舔舐着美味,心底回暖,身上再冰,也被化了一块又一块。
没再耽误,她起身,打道回府。
这回她是从后门进的,这后门通常都是丫鬟婆子出入采买搬运的道,在这姜府,也是她姜衫惯常进出的门。
也正是因此,她进出姜府并不会有多少限制。
守后门的小厮开门后,见是她,也没说什么,继续靠着墙睡了过去。
她回到院里,萱娘还点着蜡烛坐在桌前等她。
“萱娘,你怎么还没睡啊。”姜衫将食盒放在桌上。
萱娘却急忙站起身拉着姜衫左看右看,眉间带着怒意,“你还敢说,怎么能这么晚着家,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跑出去找你了。”
“还有,你怎么浑身冷冰冰的,还有点湿,今个儿也没下雪啊。”
一路走过来,衣裳也干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冷天要摸出外头晾晒的衣服是干是湿,有点困难。
“没下雪,那也有露水嘛。”姜衫稍微有了点人的气息,带着一点点娇意。
“我还用外边给你带吃的呢,萱娘可不许凶我,不然我可要伤心要晕厥了。”姜衫拿起食盒,从里面掏出一碗有些凉的珠玉见。
“还嘴贫,你这衣服跟早上的也不是同一家啊。”
“早上那件脏了,姜薇随便扔了一件给我,好让我出门干活嘛。”
“唉,”萱娘有些憋闷,小声嘀咕,“这次倒是有良心,这衣服料子还挺好的。”
“那我先去洗个澡啦,萱娘你快吃,这可是乐君专门为你带的呢。”姜衫说着,怕被追根究底,匆匆出了屋子。
关上门,她又留了一条缝,见萱娘吃了一口,点头后,又吃了一口,又一口,这才把门彻底关上。
此时此刻,她方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切不是虚梦,一切都在变好,她能挽救从前所不能。
她必须能。
炽热的心掠过侧边那一处紧闭的门扉,还是冷了些许。
她的小娘给她下了禁令,出嫁前不可打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