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十年之约
第十一章 十年之约
武乙四十年,夏至。
殷都的旱情终于在六月得到缓解。不是降雨——整个春天到初夏,滴雨未落——而是文丁力排众议,调集王畿所有储水,开凿了十二条水渠,从黄河引水入殷都周边农田。这工程浩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朝中反对声浪几乎将他淹没。
“大王,国库空虚,岂可如此挥霍?”老臣跪谏。
“大王,引黄灌溉,万一水患…”另有人忧心。
文丁只问:“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看着百姓饿死?”
无人应答。
他拍案:“那就照办!所有反对者,可自请辞官;留下的,就给本王做事!”
王威之下,工程终得推进。如今水渠已成,黄河水汩汩流入干裂的田地,枯萎的禾苗重现生机。百姓跪在田埂上,向着王宫方向磕头,口称“仁君”。
但文丁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此刻,他坐在书房,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是伯邑考昨日送来的密信。信中说:姬昌虽立十年之约,但周国内部主战派势力不减,尤其以姬发为首的一批年轻将领,对和约极为不满,暗中仍在操练兵马。而西部八国中,庸、蜀等三国已有反复迹象。
“十年…”文丁揉着眉心,“怕是连三年都难。”
门外传来轻响,他抬头。邱莹莹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很轻,像猫。
自岐山归来已两月,她身体渐复,记忆却依旧空白。太医说这是“魂魄离体太久,归位不全”,需慢慢调养。文丁不再强求她想起来,只每日陪着她,从最简单的认字、识人开始。
“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平静,不带波澜。
文丁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深衣,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那是他送她的,说与从前那根很像。她收下了,但眼中并无波澜,就像接受一件普通的礼物。
“谢谢。”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邱莹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案上的竹简:“又有麻烦?”
文丁意外。这两个月来,她除了必要的日常交流,从不过问政事。
“一点小事。”他合上竹简,“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邱莹莹想了想:“我做了一个梦。”
“梦?”
“嗯。”她眼神有些迷茫,“梦见一只白狐,在雪地里跑。我追着它,追了很久…然后,它回头看我,眼睛是金色的。”
文丁心中一动。那是她自己的原形,她是不是…开始记起什么了?
“还有呢?”他轻声问。
“没了。”邱莹莹摇头,“就这些。”她顿了顿,“我是不是…以前养过狐狸?”
文丁笑了:“算是吧。”
她没再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我今天在院子里,遇到一个人。”
“谁?”
“他说他叫阿弃。”邱莹莹道,“腿有点瘸的少年,说是你救了他。他看我一个人,就陪我说话,还教我认草药。”
阿弃…文丁想起来了。是那个从地牢救出的黎国少年,后来留在府中养伤,伤愈后自愿留下,做些杂役。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他说你是个好人。”邱莹莹补充道,“救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文丁心中微暖:“他是这么说的?”
“嗯。”邱莹莹点头,“所以我想,你大概…确实是个好人。”
说完,她离开了。
文丁坐在那里,良久未动。
“你大概确实是个好人”——这句话,从失忆后的她口中说出来,比任何赞誉都让他欢喜。
至少,她不讨厌他。
至少,她愿意重新了解他。
这就够了。
他重新打开竹简,开始批阅。还有太多事要做:东夷又生叛乱,需派兵镇压;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需逐步清除;与周国的十年和约,需设法巩固…
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幽王”势力。巫咸虽死,但其背后必然还有人。岐山那场雾阵,绝非一人所能为。
正思索间,崇虎急步进来:“大王,有急报。”
“讲。”
“东夷叛乱已平,但…俘获的叛军中,有人供称,他们是受殷都某人指使。”
文丁抬头:“谁?”
崇虎压低声音:“供词指向…三王子府。”
子羡…
文丁眼中寒光一闪。自继位以来,这位三叔表面安分,暗中小动作不断。他念及父亲临终嘱托,一直未动他。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是留不得了。
“证据确凿吗?”
“人证、物证俱全。”崇虎道,“且据俘虏交代,三王子与东夷勾结已非一日,目的是…引大王分兵东征,他好在殷都夺权。”
文丁冷笑:“倒是好算计。”他沉吟片刻,“传令:三王子子羡,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削去爵位,禁足府中,等候发落。其党羽,一并拿下。”
“诺!”崇虎迟疑道,“但…三王子毕竟是王室宗亲,若贸然处置,恐引起宗室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文丁淡淡道,“本王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谁若危害社稷,虽亲必惩。”
崇虎领命而去。
文丁走到窗前,望向三王子府的方向。
父亲,对不住了。您让我不要杀他,我答应了。但囚禁一生,总可以吧。
有些线,不能跨。跨过去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子羡既然敢勾结外敌,就该想到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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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殷都却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变大,到清晨时已成倾盆之势。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瓦当,在青石地上汇成溪流,注入干涸的沟渠。
邱莹莹站在廊下看雨。她喜欢雨,尤其是这样的暴雨,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雨声嘈杂,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阿弃瘸着腿过来,递给她一把伞:“姑娘,雨大,别着凉。”
邱莹莹接过伞:“谢谢。”她看着阿弃,“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阿弃神色一黯:“打仗时伤的。不过还好,命保住了。”他笑了笑,“多亏大王救了我。”
“他经常救人吗?”
“经常。”阿弃点头,“我是黎国人,我们村子被战火毁了,是大王收留了我们这些孤儿寡母。还有很多人,都是他救的。”
邱莹莹沉默。这些日子,她听到太多关于文丁的事:他如何改革朝政,如何减免赋税,如何废除人祭…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他是“仁君”,但也有人说他“太软,镇不住场面”。
她不懂这些,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王权的威压,而是…责任。
“姑娘,”阿弃忽然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邱莹莹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阿弃小心翼翼,“关于你和大王的过去?”
邱莹莹怔了怔。她该想知道吗?这两个月,文丁从未主动提起过去,只是陪着她,照顾她,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她感觉得到他的珍视,却不知道这份珍视从何而来。
“你知道?”她问。
“知道一点。”阿弃道,“听说,姑娘是狐仙,救过大王很多次。鹿台之变、地宫之战、岐山之会…都是姑娘出手相助。大王常说,没有你,他活不到今天。”
狐仙…邱莹莹抬手,摸了摸额间。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情绪波动或动用灵力时才会显现。太医说,这是她的“本命金纹”,是修行的根本。
她确实是狐妖。这一点,她醒来时就知道了。但关于过去的一切,依旧空白。
“还有呢?”她轻声问。
“还有…”阿弃想了想,“大王为姑娘,做过很多事。比如那次,姑娘昏迷不醒,大王亲上昆仑求药;还有,为了救姑娘,大王差点…”
“差点什么?”
阿弃忽然住口,脸色微变。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文丁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拐角处,静静看着他们。
“大王…”阿弃慌忙行礼。
文丁摆手:“下去吧。”
阿弃退下后,廊下只剩两人。雨声哗哗,更显寂静。
“你…都听到了?”邱莹莹问。
文丁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雨:“听到一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转头看他,“关于过去的事。”
文丁沉默片刻:“因为我不想用过去绑住你。”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莹莹,无论你记不记得,你都是你。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现在的我,而不是因为过去的承诺。”
这话说得诚恳,邱莹莹心中一动。
“可是…”她迟疑,“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开始。”文丁微笑,“我会重新追求你,像任何一个倾心于你的男子那样。直到你愿意接受我为止。”
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男人,一国之君,却在她面前如此小心翼翼。她该感动,但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慌乱——仿佛一旦接受,就会踏入某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我…”她移开视线,“我不知道。”
“没关系。”文丁轻声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十年之约,才刚刚开始。
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她,也等自己。
雨渐渐小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横跨整个殷都。
“看,”文丁指着彩虹,“雨过天晴,总会有好兆头。”
邱莹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彩虹七色分明,美得不真实。
是啊,雨总会停的。
就像苦难,总会过去的。
只是不知道,彩虹之后,是不是真的就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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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收在即。
今年因有黄河水灌溉,王畿收成尚可,虽不及丰年,但至少不会闹饥荒。文丁下令减免三成赋税,并开仓放粮,救济那些因旱灾绝收的地区。
此举再次引来非议。以老贵族箕子为首的一批守旧大臣,联名上书,痛陈“祖宗之法不可废,赋税乃国之根本”。
文丁将奏疏摔在地上:“祖宗之法?祖宗之法让百姓饿死,就是好法?你们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布,却不愿让百姓活命,这是什么道理?”
箕子跪地:“大王,非是老臣心狠。只是国用不足,若再减免赋税,恐军费无着,外敌来犯时,何以御之?”
“外敌?”文丁冷笑,“外敌为何来犯?不就是因为我们内政不修,民不聊生?若百姓安居乐业,谁会愿意打仗?”
他起身,走到殿中:“诸位,本王今日把话说明白:改革,势在必行。不愿跟上的,可以辞官;留下的,就好好做事。若再有人阳奉阴违、阻挠新政…”他目光扫过众人,“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朝堂一片死寂。
文丁知道,自己这一步,彻底与守旧势力决裂了。但他别无选择——十年之约,看似长久,实则短暂。若不能在十年内强盛国力、收拢民心,待周国卷土重来,商室必亡。
退朝后,他独自登上宫墙,俯瞰殷都。
这座城,六百年的国都,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而他,要将它重新撑起来。
肩上忽然一暖。他回头,邱莹莹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风大,小心着凉。”她说。
文丁心中一暖:“你怎么来了?”
“阿弃说你下朝后没回书房,我猜你在这里。”邱莹莹站到他身边,也望向城下,“这里…看得很远。”
“是啊。”文丁道,“能看到整个殷都,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你在担心什么?”
文丁沉默片刻:“担心时间不够。”他转头看她,“莹莹,你说,十年,够改变一个国家吗?”
邱莹莹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事在人为,不是吗?”
“事在人为…”文丁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事在人为。”
他握住她的手:“莹莹,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殷都,去很远的地方,你会跟我去吗?”
“去多远?”
“可能…很远很远。可能再也回不来。”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山,许久,才道:“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需要我,我会考虑。”
这就够了。
文丁握紧她的手。不够亲密,不够缠绵,但足够真实。
真实,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又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老人,在河边钓鱼。”她眼神迷茫,“但他钓的不是鱼,是…星星?”
文丁心中一动。姜尚?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邱莹莹努力回忆,“‘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三年之约,莫要忘记。’”
三年之约…是姜尚带她去昆仑时的约定!她开始记起一些片段了!
文丁强压激动:“还有呢?”
“没了。”邱莹莹摇头,“就这些。”她看着他,“这梦…有什么特别吗?”
“有。”文丁认真道,“那位老人,是你的师父,姜尚。他说三年之约,是指你需在昆仑修行三年。如今已过两年,还有一年…”
他忽然顿住。还有一年,她就该回昆仑了。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如何回去?姜尚又会怎么想?
“一年后,我就要离开?”邱莹莹问。
“不一定。”文丁道,“你现在记忆不全,修为未复,姜师未必会让你回去。而且…”他看着她,“我希望你留下。”
邱莹莹沉默。
雨后的风吹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
“一年后的事,一年后再说吧。”她轻声道,“现在,先过好眼前。”
是啊,眼前。
文丁握紧她的手。
眼前有太多事要做:改革朝政、稳固边疆、积蓄国力…
还有,陪着她,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直到她愿意完全接纳他。
直到他们,真正重新开始。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
这就够了。
十年之约,才刚过去两个月。
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文丁相信,只要她在身边,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因为她是他的光。
在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