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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豆浆与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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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三,豆浆试卖的第三日。
    潘金莲站在书院门房外,看着五个书生端着竹筒小口喝豆浆,心里有点忐忑。豆浆配饼,三文钱一套,对书生们来说不算便宜——能买三个素馅饼了。
    “味道淡了些。”一个瘦高书生咂咂嘴,“能加点糖吗?”
    潘金莲摇头:“加了糖容易坏,也容易招虫蚁。若是要甜的,可以买芝麻糖饼配着吃。”
    “倒也是。”书生点头,“不过这豆浆热乎,早上喝一碗,确实暖胃。”
    另一个圆脸书生已经喝完,把竹筒还回来:“掌柜的,明日我订一套。”
    “我也订。”
    “算我一个。”
    五个书生,有三个要长期订。潘金莲心里算了笔账:三个书生,每日三文,一个月就是九十文。若是能有十个书生订,一个月就有一贯钱的固定收入。
    她掏出小本子记下名字,收好竹筒,正准备离开,门房老头叫住她:“潘娘子,燕少侠又留了话。”
    潘金莲心一紧:“什么话?”
    老头从窗台底下摸出张纸条,递过来。纸条叠得方正,上面一个字没有。
    “他说,你看得懂。”老头笑眯眯的。
    潘金莲接过纸条,道谢离开。走出书院一段路,她才展开纸条。
    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个点。圆圈外画了三道短竖线。
    她盯着看了半晌,没看懂。这是暗号?还是某种标记?
    她想起燕青在镖局做事,走南闯北,可能需要用暗号传递信息。但这图案是什么意思?给她看又是什么意思?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不管怎样,燕青在给她传递消息,这说明他确实在关注她这边的事——或者说,在关注西门庆那边的事。
    回到紫石街,武大郎已经出摊了。她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开始磨豆子——昨晚泡好的黄豆,颗颗饱满。石磨是前日花五十文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大,但够用。
    磨豆子是个费劲活。她推着磨盘转,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滴进木桶。推了半个时辰,胳膊就酸了。但想到这是能赚钱的新营生,她又有了力气。
    豆浆磨好,用细纱布过滤两遍,倒进锅里煮沸。豆香混着水汽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武大郎晌午收摊回来,闻见味就说:“香!今日卖得如何?”
    “三个书生订了长期的。”潘金莲盛了碗豆浆给他,“尝尝咸淡。”
    武大郎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淡了点,但豆味足。”
    “淡了可以加盐,但不能加糖——糖贵,也容易坏。”潘金莲说,“明日开始,咱们每天准备十筒豆浆。书院那边卖五筒,摊上卖五筒。”
    “摊上也能卖?”武大郎眼睛一亮。
    “试试。”潘金莲说,“早上赶路的人,买两个饼配碗热豆浆,应该有人要。”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喊:“武大郎在家吗?”
    是粮行那个胖掌柜的声音。
    潘金莲和武大郎对视一眼。武大郎去开门,潘金莲把灶上的豆浆锅端下来。
    胖掌柜站在门外,没进来,搓着手说:“武掌柜,潘娘子,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什么事?”武大郎问。
    “那个……麦子。”胖掌柜有点为难,“下个月的麦子,怕是不能按原来的价给你们了。”
    潘金莲心里一沉:“要涨多少?”
    “不是涨不涨的事。”胖掌柜压低声音,“是……是‘保和堂’的西门大官人,把我们粮行下个月的麦子都包了。我们东家也没办法,人家出的价高,又是现钱。”
    武大郎急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做饼要用面啊!”
    “你们可以去别家看看。”胖掌柜说,“不过……我听说,西门大官人把县城几家大粮行的麦子都打了招呼。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西门庆要断了他们的原料供应。
    潘金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平静:“掌柜的,你们东家和西门大官人签契了?”
    “还没签,但口头说定了。”
    “那就是还没定死。”潘金莲说,“我们愿意比西门大官人每斗多出一文钱,订下个月的麦子。先付一半定钱。”
    胖掌柜愣了愣:“多出一文?那得……那得加不少钱呢。”
    “我们知道。”潘金莲说,“但生意不能停。掌柜的若肯帮忙,我们另外再谢您两百文辛苦费。”
    这话一出,胖掌柜眼神动了动。两百文,不算小钱。
    他犹豫了一下:“这样……我回去跟我们东家说说。但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有劳掌柜的。”潘金莲福了一福。
    送走胖掌柜,武大郎关上门,脸都白了:“娘子,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多出一文,一个月得多花四五十文,再加上两百文辛苦费……”
    “没钱也得花。”潘金莲说,“麦子断了,生意就没了。生意没了,攒的钱再多也没用。”
    她走到桌前,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钱袋数了数。八百六十三文。如果真要多付一文一斗,下个月麦子成本得多出四五十文。再加上两百文辛苦费,就是两百五十文。
    几乎是她一个月净利的一半。
    她咬咬牙,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原料费,一份是准备给粮行掌柜的“辛苦费”。
    “大郎,”她说,“从明天开始,咱们每天再多做二十个饼。”
    “卖得掉吗?”
    “卖不掉就想办法卖。”潘金莲说,“豆浆的生意也得抓紧。还有,硬饼那边,你去镖局问问李镖头,能不能提前要货——就说咱们急用钱,可以便宜点。”
    武大郎点头:“我下午就去。”
    午饭简单,两人都没什么胃口。饭后,武大郎去了镖局,潘金莲收拾完灶间,揣着那张纸条出了门。
    她想去济世堂问问孙大夫,那图案是不是什么药材标记。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茶馆,她忽然想起燕青说过,茶馆二楼能看见赵府后厨院子。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茶馆一楼坐满了人,茶客们高谈阔论。她径直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见赵府后厨院子的一角——虽然现在院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娘子用茶?”跑堂的过来。
    “一碗清茶。”
    等茶的时候,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又看了看那个图案。圆圈,点,三道竖线。
    正琢磨着,旁边桌的两个茶客的谈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保和堂’最近在收乌头,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
    “乌头?那不是毒药吗?收那个做甚?”
    “说是配药要用。但哪用得了那么多?我听说,他收了不下十斤……”
    “十斤?那能毒死半城的人了……”
    潘金莲手指一紧,纸条被捏皱了。
    十斤乌头。西门庆要那么多乌头做什么?
    她想起赵府那包乌头粉。想起燕青给的解药。想起王婆送来的毒药。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子里成形,但她不敢往下想。
    茶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正要起身离开,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青布长衫,书生打扮,但腰杆笔直,走路带风。是那个瘦高书生,豆浆的常客。
    书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掌柜的也来喝茶?”
    潘金莲起身:“是,路过歇歇脚。”
    书生在她对面坐下:“正好,我有事想跟掌柜的说。”
    “什么事?”
    书生压低声音:“我们书院有几个同窗,家里是开脚店的。他们见你豆浆卖得好,想问问,能不能每日多订些,他们拿去店里卖?”
    潘金莲心一跳:“要多少?”
    “先要二十筒试试。”书生说,“但他们要得急,辰时前就要送到书院,他们再分装带走。”
    二十筒。一筒豆浆成本不到一文,卖三文。若是批发给脚店,可以算两文一筒。二十筒就是四十文,净赚二十文左右。
    “能。”潘金莲说,“但得先付定钱。”
    “这个好说。”书生笑道,“掌柜的实在,我们信得过。”
    他又说:“另外,我有个叔父在县衙做书办。昨日我跟他提起你们被赵府为难的事,他说……西门庆最近在衙门打点,像是要告什么人。”
    潘金莲后背一凉:“告谁?”
    “没说具体。”书生摇头,“但我叔父说,西门庆找了刑房的王书办,塞了钱。你们……小心些。”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潘金莲道了谢。书生喝完茶便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阳谷县的街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熙熙攘攘。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一片太平景象。
    但她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潮汹涌。
    西门庆断她原料,收乌头,还在衙门打点。这是要逼死她,还是要害死她?
    燕青给她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展开纸条,又看了一眼那个图案。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圆圈,点——是不是表示“目标”?三道竖线——是不是表示“三日”?
    目标,三日内?
    她手心冒汗。如果这是燕青的警告,意思是三日内会有事发生?还是三日内要她做什么?
    她坐不住了,起身下楼。走到柜台付钱时,掌柜的忽然说:“娘子可是姓潘?”
    潘金莲一愣:“是。”
    “刚才有位客官留了东西给你。”掌柜的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用麻绳扎着。潘金莲接过,沉甸甸的。
    “谁留的?”
    “一个年轻后生,穿靛蓝衣裳,骑马来的。”掌柜的说,“他说你看过纸条,就知道是谁了。”
    燕青。
    潘金莲道了谢,走出茶馆。找了个僻静巷子,她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块状物,像石头,但轻。她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是硝石。
    她脑子里飞快转。硝石……可以做火药,也可以做冰。北宋有用硝石制冰的法子,夏天卖冰饮能赚钱。但燕青给她硝石做什么?
    布包里还有张小纸条,这次有字:
    “西门购乌头十斤,疑与北边有关。硝石可验毒——溶于水,若遇乌头,水变浊。慎用。”
    潘金莲捏着硝石,站在巷子里,浑身发冷。
    燕青在查西门庆,而且查到了北边——是北边的什么人?辽国?还是河北路的什么人?
    乌头、硝石、北边……这些词连在一起,让她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有些毒药可以用于暗杀、战争。
    西门庆一个药铺掌柜,要那么多乌头,还牵扯北边,想做什么?
    她把硝石包好,揣进怀里。走出巷子时,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回到家,武大郎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娘子,李镖头答应了!硬饼提前要,二十日后就来取。定钱先付一半,七十五文!”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哗啦一声。
    潘金莲数了数,加上之前剩的,现在有一千一百多文了。离六十贯,还差五万八千八百多文。
    “还有,”武大郎又说,“我去粮行找了胖掌柜,他说东家答应了!下个月的麦子按原价给咱们,不加钱!辛苦费……他也说不用了。”
    潘金莲一愣:“为什么?”
    “他说……”武大郎挠挠头,“他说咱们做生意不容易,能帮就帮。但我听着,像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打过招呼?谁?
    燕青?还是那个书生的叔父?
    潘金莲想不明白,但暂时松了口气。麦子的事解决了,至少下个月生意能继续。
    晚上,两人点灯熬油。武大郎在灶前烤硬饼——二十日后要交五十个,得提前准备。潘金莲在磨豆子,为明天的豆浆备料。
    石磨吱呀呀响,豆浆一点点流出来。烛光下,武大郎的侧脸专注,额头上沁出汗珠。
    “大郎,”潘金莲忽然开口,“若是有一天,咱们得离开阳谷县,你愿意吗?”
    武大郎手一顿:“离开?去哪?”
    “不知道。”潘金莲说,“就是问问。”
    武大郎想了很久,才说:“娘子去哪,我去哪。但……咱们的生意怎么办?”
    “生意可以再做。”潘金莲说,“命只有一条。”
    武大郎转过头看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娘子,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潘金莲没说话。
    武大郎低下头,继续翻饼:“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这话说得简单,但潘金莲心里一暖。
    夜深了。两人收拾完,各自歇下。
    潘金莲躺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硝石,在黑暗里摸着。
    硝石冰凉,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燕青的警告,西门庆的动作,乌头,北边……这些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网中央是自己,还是武大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只知道,得做好准备。
    账要一笔一笔算。
    命,也要一条一条保。
    窗外的更声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梆。
    五更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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