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狂澜之始
谣言如野火,在江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一夜燎原。
当赵明辉第二天一早从某个消息灵通的“朋友”那里听到关于周子豪和“北仓路国有资产洗钱案”的骇人版本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狂喜。
“查!给我往死里查!”他对着电话兴奋地低吼,“我就知道周家不干净!那个老不死的周建国,当年能发家,手脚能干净得了?北仓路……北仓路!哈哈哈,老天都在帮我!给我盯紧了,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王八!还有,立刻想办法,接触那个被抓的马仔,还有周子豪!威逼利诱,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是谁在洗钱,洗的又是哪笔烂账!”
赵明辉的嗅觉很敏锐,他立刻将这条模糊的谣言与最近北仓路79号被规划局关注、以及那个“意外”摔断腿的老酒鬼联系了起来。他直觉地感到,周家(或者与周家相关的人)在北仓路藏着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成为压垮周家、逼迫他们就范的致命武器。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能挖出周家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不仅能白拿“锦绣家园”,甚至能把整个周家都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立刻调整了部署,将更多资源投入到对北仓路历史的挖掘和对周子豪案件的“关切”上,甚至暂时放松了对周梦薇的直接威胁——在他眼里,周家现在已经是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不值得再浪费力气去恐吓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最大的漏洞,一击致命。
然而,赵明辉的行动,立刻引起了另一方的警觉。
苏清几乎是同步收到了关于谣言扩散以及赵明辉异常调动的报告。她坐在金石资本临时的办公室里,看着手下汇总来的信息,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周子豪洗钱……北仓路国有资产……”她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这条谣言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恰好是在她给林修最后通牒、周子豪公司刚刚出事之后。内容也太“精准”了,直指北仓路这个敏感地带。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出的***?
如果是***,目的是什么?搅浑水?转移视线?还是……想借赵明辉这把刀,去探北仓路的底?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林修。那个在青枫茶馆看似平静实则眼神深沉的年轻人。他有动机,也有能力(通过那个叫秦风的技术人员)制造和传播这样的谣言。但他这么做,风险极大,等于把自己和周家也放在了火上烤。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或者,他有办法从这场火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查一下,昨天到今天,林修的行踪,以及他接触过的所有人。”苏清对助手吩咐道,“另外,盯紧赵明辉那边,特别是他派去接触周子豪案件和北仓路的人。我要知道他们挖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阻力。”
助手领命而去。苏清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繁忙的街道。江城这块棋盘,因为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赘婿,似乎正在变得愈发扑朔迷离。林修……你到底想干什么?是垂死挣扎,还是别有图谋?
她拿起手机,想再次拨打林修的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24小时期限未到,她不想显得过于急切。而且,她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
就在苏清和赵明辉都被北仓路谣言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林修却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蛰伏在陈伯庸的院子里,将所有精力都投向了另一个战场——全球数字货币市场。
比特币的价格,在经历了几天在4800美元附近的横盘震荡后,终于再次选择了向下突破。一则来自大型交易所的“技术故障导致部分用户无法提现”的传闻(实则是黑客攻击的前兆和内部混乱的征兆)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引发了第一波恐慌性抛售。价格迅速跌穿4700美元,向4600美元滑落。
林修知道,那个记忆中的“黑天鹅事件”——该交易所正式公告确认遭遇严重黑客攻击,损失数万比特币——即将在24-4时内爆发。届时,市场信心将彻底崩溃,恐慌将如雪崩般席卷一切,价格将直坠深渊。
他的机会,就在那绝望的深渊底部。
他守在陈伯庸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前(经过秦风的简单加固,确保相对安全),双眼紧盯着多个交易平台的实时行情。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豪赌计数。
他分散在几个账户里的16000美元,如同即将投入角斗场的士兵,静静地等待着冲锋的号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世界,关于周家、北仓路、洗钱案的谣言愈演愈烈,赵明辉的人上蹿下跳,苏清的人冷眼旁观。而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林修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的风暴眼中,所有的感官和意志都凝聚在屏幕上那串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上。
下午三点,价格跌破4600美元。
下午四点,跌至4550美元。
下午五点,一则更加详细的“交易所内部出现重大安全漏洞,疑似监守自盗”的帖子开始在国外专业论坛疯传,价格应声跳水,直逼4500美元关口。
市场恐慌情绪开始蔓延,但还未到极致。林修按兵不动。他知道,真正的恐慌,需要一记实锤。
晚上八点,国内时间。那个交易所的官方推特终于发布了一条简短的、语焉不详的公告:“由于不可预知的技术原因,平台暂停所有充提币业务,正在进行紧急维护。用户资产安全。”
虽然公告极力掩饰,但“暂停所有充提币”这几个字,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球加密货币社区的恐慌!这是交易所可能被盗或即将跑路的最明确信号!
恐慌以光速蔓延!各个交易平台的卖单如雪片般涌现,价格直线暴跌!
4450!4400!4350!4300!
下跌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不带反弹。论坛上一片哀嚎,无数多头爆仓的提示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听到。
林修的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就是现在!但他还在等,等那个最绝望、最恐慌的时刻。根据前世的记忆,价格会在跌破4000美元后,在3800-3900美元附近有一次微弱挣扎,然后就是直奔3100美元的最后狂泻。他要等的,是那最后狂泻前的相对“高位”建立第一批头寸,然后在真正的底部附近完成全部建仓。
晚上十点,价格跌破4200美元。
晚上十一点,跌破4100美元。
凌晨十二点,短暂反弹至4050美元,随即被更汹涌的抛盘砸下,瞬间击穿4000美元整数关口!
市场彻底疯了。无数人绝望地割肉离场,论坛上充满了“归零”、“骗局”、“末日”的呐喊。
林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他动了。
第一个账户,5000美元,在3980美元价位,买入等值比特币,杠杆5倍。
第二个账户,5000美元,在3950美元价位,同样5倍杠杆买入。
第三个账户,剩余的6000美元,他暂时没有动,他要等待更低的位置。
他的操作迅速而果断,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建仓完成,他立刻设置了止损——设在3800美元。这是为了防止价格出现超预期的极端暴跌,直接将他打爆仓。虽然记忆中是3100美元,但市场瞬息万变,他必须留有安全边际。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兴奋和清醒。第一步已经迈出,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市场验证他的记忆,等待那惊心动魄的最后一跌,和随之而来的暴力反弹。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距离苏清给出的24小时最终期限,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窗外万籁俱寂,东风巷沉入深眠。但林修知道,城市的另一头,乃至大洋彼岸的数字世界,正上演着资本的血腥盛宴。而他,这个重生归来的小人物,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微不足道的筹码,押上了这场盛宴的赌桌。
胜,则海阔天空。
败,则万劫不复。
他关闭了交易软件,清除了浏览记录。走到院子里,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初冬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驱散了熬夜的困倦。
他需要休息一下,哪怕只是闭目养神。接下来的一两天,将是决定性的时刻。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房时,院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迟疑。
林修和陈伯庸几乎同时被惊醒。陈伯庸披衣起来,示意林修别动,自己走到门边:“谁?”
“陈老,是我……周建国。”门外传来周建国嘶哑而疲惫的声音。
林修心中一凛。这么晚了,周建国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听声音,状态极差。
陈伯庸打开门。周建国站在门外,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烟酒气。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总,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中年人。
“陈老……”周建国看到陈伯庸身后的林修,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陈伯庸面前!
“陈老!救救周家!救救我!”周建国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陈伯庸和林修都大吃一惊。陈伯庸连忙伸手去扶:“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周建国却不肯起来,双手紧紧抓住陈伯庸的胳膊,老泪纵横:“陈老,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赵明辉那个畜生,他……他不知从哪弄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我当年在北仓路食品厂改制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国有资产!还说我指使周子豪洗钱!他……他把这些东西,匿名举报到了纪委和国资委!今天下午,国资委和审计的人已经到公司了,要封账调查!银行那边也得到风声,立刻把我所有的账户都冻结了!陈老,我是被冤枉的!当年的事是有些不清不楚,但绝没有侵吞那么严重啊!而且子豪的事,我根本不知情!”
他语无伦次,显然已经惊恐到了极点。赵明辉的动作太快了!谣言刚起,他就立刻加以利用,并伪造或拼凑了“证据”,直接发动了致命一击!这一招太狠了,直接动用国家力量,将周建国和周氏公司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陈伯庸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用力将周建国拉起来,沉声道:“建国,冷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跟我说清楚,赵明辉举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证据有哪些?国资委和审计的人查到了哪一步?你的律师呢?”
周建国被陈伯庸的厉声喝问震得稍微清醒了点,哆哆嗦嗦地说:“具体内容……我也不完全清楚,只看到复印件,是一些陈年旧账的模糊影印件,还有几个所谓‘证人’的证言,说我当年如何如何……律师……律师说事情很麻烦,涉及国有资产,性质严重,建议我……建议我主动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说到最后,他又崩溃了,“陈老,我要是进去了,周家就彻底完了!梦薇怎么办?美玲怎么办?”
林修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赵明辉这一手,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只是想用谣言搅浑水,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赵明辉如此狠辣果决,直接借此机会,要把周建国和周家往死里整!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毁灭战!
周家这堵危墙,在赵明辉的猛攻和林修的“加料”下,终于开始崩塌了。而最先被埋葬的,很可能就是周建国。
“林修……”周建国忽然转向林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哀求,“你……你上次说,金石资本那边……他们有没有办法?他们不是想合作吗?现在……现在能不能让他们……帮帮忙?只要能摆平这件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那块地白送给他们都行!”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林修身上,或者说,寄托在了林修可能搭上的那条“线”上。
林修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颐指气使、冷漠鄙夷的岳父,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哀求自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紧迫感。
周建国不能倒得太快,至少,在比特币行情尘埃落定之前,周家这个壳还不能彻底碎掉。否则,赵明辉腾出手来,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碍事”的赘婿。
而且,周建国如果真的被调查,会不会牵连出更多?比如自己和周子豪之间的那点事?
他必须稳住周建国,也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再次试探甚至……逼迫金石资本(林霆)做出更明确的姿态。
“爸,你先别急。”林修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事情还没到绝路。金石资本那边,我会再去谈。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承认!律师让你配合调查,你就配合,但只说你该说的,不知道的、不确定的,一律说‘记不清了’、‘需要查证’。特别是关于北仓路和子豪的事,咬死了不知情!国资委和审计查账,让他们查,账面是死的,只要你自己不乱,他们查不出致命的东西。关键是赵明辉提供的那些‘证据’,你要想办法弄清楚来源和真伪,这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陈伯庸:“陈伯伯,这方面,恐怕还得麻烦您,帮忙找个真正懂行、敢说话的刑事或经济案件律师,去跟国资委和审计那边沟通,至少要拖住调查进度,为我们争取斡旋的时间。”
陈伯庸点点头:“律师我来找。建国,你现在立刻回家,洗把脸,换身衣服,打起精神来!天还没塌!林修说得对,你自己不能先垮了!”
周建国被两人连番话语稳住了一些,虽然依旧惶恐,但总算不再崩溃。“好……好,我听你们的。林修,金石资本那边……全靠你了!”
送走失魂落魄的周建国,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赵明辉这是要赶尽杀绝。”陈伯庸叹息,“周建国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未必。”林修目光闪烁,“如果金石资本真的介入,以林家的能量,摆平这种‘历史问题’的举报,未必做不到。关键在于,他们愿不愿意为了周家这块鸡肋,付出这个代价,以及……他们想从周家,或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了一眼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距离苏清的期限,只剩下最后的十几个小时。
而他,刚刚在另一个战场上,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
比特币的价格,此刻应该正在滑向更深的深渊。
现实与虚拟,两场生死攸关的博弈,同时进入了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时刻。
林修深吸一口凛冽的晨间空气,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
“陈伯伯,我出去一趟。”他说道。
“去哪?”
“去等一个电话。”林修说,“也去……迎接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