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 雪原与愁城
王炸在锦州只歇了一天,就待不住了。城里头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救治伤兵、分发赏赐,这些杂事有金国凤和孙承宗派来的人忙活,用不着他操心。他惦记着去沈阳城下“拜年”的事儿。
这次他只带了三千破虏军骑兵。大雪封路,天寒地冻,那些装着猴子大军的四轮马车在深雪里根本走不动,而且目标太大。王炸把孙悟饭和那一百只最壮实、最听话的大猴子挑了出来,给它们也弄了些厚实的旧棉袄胡乱套上,虽然穿得歪七扭八,像个叫花子马戏团,好歹能挡点风。剩下的几百只猴子,就全留在锦州,托付给金国凤照看,叮嘱每天管饱,别冻着就行。金国凤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当祖宗供着,毕竟这些猴子也算立了功,砸死砸伤不少建奴,尤其是把那个汉奸大学士宁完我开了瓢,算是给他出了口恶气。
猴子们可没法在深雪里长途跋涉,王炸让骑兵们两人一组,或者让负责辎重的骡马分担一下,把这一百只猴子带上,让它们蹲在骑兵身后,或者趴在驮马的货物上。猴子们一开始还挺新奇,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但很快就被冻得够呛,一个个紧紧抓着骑兵的棉袄或马鞍上的皮带,把毛茸茸的脑袋缩起来,只露出眼睛滴溜溜转,倒是比平时安静不少。
不过破虏军的战马倒是精神。这些马是王炸从现代带来的优良品种,耐寒,蹄子也大,在雪地里走得挺稳当。加上骑兵们都有厚实的棉大衣、皮帽子、棉手套,虽然冷,但还能扛得住。王炸骑在马上,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哈出一口白气,心想这鬼地方冬天真不是人待的,难怪鞑子一到冬天就喜欢入关抢劫,在家猫冬多舒服。
队伍走得不快,主要是猴子拖后腿。王炸也不急,就当是雪地拉练了,顺便看看这辽东的雪景。他心里有数,黄台吉那老小子,这会儿估计刚连滚带爬跑回沈阳,正躲被窝里哆嗦呢。
黄台吉确实已经回到沈阳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不敢停歇,生怕后面那要命的铁雹子和成精的猴子追上来。跟他逃回来的残兵败将,稀稀拉拉,垂头丧气,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身上棉甲破了,兵器丢了,好多连帽子都没了,光着脑袋,耳朵冻得发紫。进城的时候,把守城的鞑子兵都看傻了,这还是咱们出征时那支旌旗招展、人强马壮的八旗大军吗?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群被狼撵了几百里的叫花子。
回到自己的宫室(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院子),黄台吉连沾满泥雪的靴子都顾不上脱,一屁股坐在炕上,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冷透了,是那种心寒。还没等他喘匀气,各旗的旗主、贝勒、管旗大臣们就得了信,陆陆续续都来了,一个个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人差不多到齐了,黄台吉强打着精神,让下面人汇报损失。这一报,差点又把他送走。
具体数目一时半会儿根本算不清,但大致情况是:跟着去锦州的五千镶白旗精锐,几乎全撂在城下了,跑回来的不到三百。正白旗、硕托带的镶红旗以及其他各旗抽调的兵马,加起来一万五千多人,跟着跑回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七千,而且大半带伤,完好无损的没几个。多铎死了,尸首都凑不齐。多尔衮瞎了一只眼,现在还昏迷不醒,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宁完我被猴子用石头砸死了,脑浆子流了一地。额亦都的儿子、费英东的侄子、好几个能打的梅勒章京、甲喇章京,都没回来。至于丢掉的盔甲、兵器、弓箭、旗帜、粮草、骡马、大炮……那就更没法算了,用汇报的那个蒙古老头的话说,“大汗,咱们丢在路上的东西,够再装备两个旗了……”
黄台吉听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发闷,嗓子眼发甜。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手心肉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晕,不能再晕过去!再气,真要去见老汗王了!
他强忍着那口血没喷出来,但心里的害怕,却像这屋子里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怕,他是真怕了。怕那连绵不绝、根本躲不开的铁雹子,怕那些神出鬼没、力大无穷的猴子,更怕那个像噩梦一样缠着大金的“灭金候”。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淡定自若,什么指点江山,全都没了。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下逃命时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那要命的枪响。
他挥挥手,有气无力地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说自己要静静。
这一静,就静了两天。谁也不见,饭吃得也少,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炕烧得滚烫,可他还是觉得冷。他知道,大金自老汗王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萨尔浒赢了,沈阳辽阳占了,广宁打了,甚至去年还打到北京城下耀武扬威,可那都是赢,最多是小挫。可这次,是结结实实的大败,败得底裤都快没了。精锐一下子没了小一半,大将死的死伤的伤,物资丢得精光。这已不是伤筋动骨,这是差点让人把脊梁骨都打断了。
大金,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搞不好,真就要灰飞烟灭,被那个灭金候带着他那支妖军,从辽东抹掉。
想到这儿,黄台吉又怕又恨,但怕多于恨。他以前还担心多尔衮三兄弟势力大,威胁自己的汗位。现在好了,阿济格和多铎都死了,多尔衮瞎了眼,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个废人,还能翻起什么浪?剩下那些旗主贝勒,经此一败,也都吓破了胆,谁还敢跟自己扎刺?从这个角度说,内部倒是“安稳”了。
可安稳顶个屁用!没人了!没兵了!各旗的牛录这次都损失惨重,那些活下来的甲兵,一提起锦州,一提起那种会连续喷火的铳,脸就发白。下次再出征,难道要让各家的半大孩子、包衣阿哈顶上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兵源,兵源从哪里来?黄台吉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就在他对着火盆发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外面亲卫小心翼翼禀报:“大汗,范先生来了,说想求见。”
范文程?黄台吉精神一振。宁完我死了,他身边能商量事情的汉臣,就剩这一个了。以前或许还觉得这些汉臣心眼多,不可全信,现在却觉得格外宝贵,至少他们读过书,有见识,能出出主意。
“快请!快请范先生进来!”黄台吉连忙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范文程进来了,他脸上也有些憔悴,但还算镇定。宁完我的死他也听说了,物伤其类,免不了免死狐悲。但他更清楚,现在大金处境危险,他作为仅存的、受重用的汉臣,必须拿出办法来。
“奴才叩见大汗。”范文程规规矩矩行礼。
“先生快起,坐,坐下说话。”黄台吉很客气,指着炕边的椅子。
范文程谢了坐,也没多废话,直接问:“大汗,此次兵败,损失几何,奴才已略知一二。不知大汗日后有何打算?”
黄台吉苦笑,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先生也看到了,还谈什么打算?能想的办法,本汗都想过了。可那灭金候……他那火器,先生是没亲眼见到,太厉害了,太狠了!咱们的弓箭够不着,盔甲挡不住,骑兵冲不上去。这仗,没法打!”
范文程点点头,他虽没亲眼见,但听败兵描述,也能想象那是何等可怕的场景。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大汗,此次之败,确是我大金立国以来未有之重创。没有三五年,元气难以恢复。当务之急,不在外,而在内。”
“在内?”
“是。经此大败,八旗人心惶惶,汉民、蒙古各部亦恐生异心。大汗此时,万不可再行峻法严刑,反而要示以宽仁,抚恤伤亡,稳定人心。内部不乱,大金就还有根基。”
黄台吉觉得有理,追问:“那兵源呢?精锐损失太大,如何补充?”
范文程显然早有思量,缓缓道:“兵源之事,可从长计议。辽东本地丁口不足,可向北,抓捕更北边老林子里的生女真,那些人野性未驯,稍加训练便是好兵。向西,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并非铁板一块,可或拉或打,吸纳其丁壮。向东,朝鲜羸弱,其国兵备松弛,可遣兵攻伐,掳掠其人口物资,以战养战。甚至……可以向东渡海。”
“渡海?”黄台吉一愣。
“是,去日本。”范文程压低了些声音,“奴才听闻,日本国近年来常有西夷商船往来,其国亦与西夷贸易。西夷之火器,尤为犀利,其火炮之威,远胜明国红夷大炮。我等可设法与西夷接触,或购买其火器,或重金招募其工匠,来我大金效力。即便不能得其秘法,购得精良火铳火炮,亦能稍抗明军之凶焰。且日本国富庶,若有机会,亦可劫掠,以充我国用。”
黄台吉听着,黯淡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是啊,辽东没人,可以去别处抢人!自己造不出那等厉害火器,可以去买,去偷学!朝鲜,日本,西夷……这条路子,似乎可行!总比坐在沈阳等死强。
“先生此言,如拨云见日!”黄台吉心情好了些,“只是,与西夷接触,非一日之功。眼下这寒冬……”
“大汗,眼下确不宜再动刀兵。”范文程劝道,“当紧闭门户,抚恤内部,熬过这个冬天。待来年春暖,再图后计。可先派精细之人,往朝鲜探查,亦可设法接触往来辽东之西夷商贾。至于出兵朝鲜,需准备周全,一举而下,掳掠人口物资即回,不可久陷。”
黄台吉慢慢点头,心里总算有了点着落。他最后拍板:“就依先生之言。今年冬天,各部紧闭寨门,好生休养。待来年开春……先拿朝鲜开刀!搞到船,***本,找西夷,买火器!”
他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这希望还很渺茫,很遥远,但总比坐在沈阳发愁等死要强。至于那个灭金候,那个锦州……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