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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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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转眼,就到了武德九年。
    卯时末刻。
    他在自家后院喂鸽子。
    鸽子有六只,都是白的,去年李道彦被派去了洛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一并养着。
    鸽笼搭在后院墙角,竹条编的,门开着。
    他站在笼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
    手是伸出去的,粟米托在掌心。
    鸽子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只一只的,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腕上。
    最大的那只落在他虎口上,啄食,鸟爪子的指甲尖尖的,扎在他皮上,不疼,有点痒。
    从黎阳回来六年了。
    这六年,他在长安城里就做这三件事。
    看孩子,喂鸽子,偶尔进宫。
    进宫也不多说话。
    话头到了他这里就停半拍。
    他知道。
    他不在乎。
    不对,还出了一次长安,去娘子关祭李秀宁。
    李秀宁死战苇泽关,逼退突厥十万大军,祭李秀宁的时候,李渊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回长安之后,李秀宁以军礼下葬……
    粟米剩下一小撮。
    他正要再撒一把。
    远处传来一声。
    钟。
    不对。
    那不是早钟。
    早钟是卯时正刻敲的,已经过了。
    这是皇城里的钟,敲得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对。
    他的手停了。
    手里那把粟米,指缝松了。
    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粒一粒地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开。
    落完了。
    手还伸在半空。
    鸽子惊了,肩上那只先扑楞楞飞起来,手腕上那只跟着,六只鸽子一下子全飞了,绕着后院飞了一圈,从墙头上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
    手伸着。
    地上一层薄薄的粟米,没鸡吃,没鸟吃。
    慢慢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粟米已经全漏了,只剩指甲缝里卡了两粒。
    钟还在响。
    皇城的方向。
    “王爷,外面的阿玥小娘子想进来躲一躲,说外面全是官兵,铺子都被砸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一会,阿玥走了进来,拎着两壶酒,面色苍白。
    “草民见过王爷,外面乱了,草民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来您这躲一躲。”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说完,从后院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前厅。
    在前厅门口站住。
    前厅里静。
    郑婉在厨房,孩子们散在各处,李道彦一个人站在前厅。
    钟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地来。
    不是普通的事。
    这样敲钟,长安没敲过几回。
    他十六岁那年,隋文帝死,长安也敲过这样的钟。
    再后来,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又敲过。
    最后一次,还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下葬那日。
    这次是谁。
    他不敢想。
    三日前,裴寂从宫里出来,路过他府门,停了一下,没进来。
    两日前,侄子李世民的贴身内官给他送了两坛酒,说殿下让送。
    一日前,夜里,他梦见李渊,李渊坐在太原那间书房里,没说话。
    现在钟响了。
    他走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用力把两只手压住,按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不抖了。
    李世民。
    还是李建成。
    两个侄子里面总有一个。
    赢的是哪个,对他来说没区别。
    赢的那个是他侄子。
    输的那个也是他侄子。
    和他关系不大,他没站队,也不问朝事,谁上位他依旧是那个老纨绔。
    可他知道自己会知道。
    今天。
    或者明天。
    有人会来告诉他。
    那天上午。
    他坐在前厅没动。
    郑婉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quot;郎君。&quot;
    &quot;钟响了。&quot;
    “你不去看看?”
    “堂兄……陛下他……”
    他摆了摆手。
    &quot;郑婉。&quot;
    &quot;你回屋,把孝慈他们看住。&quot;
    “下午的,该忙的都忙完了,我再去看看。”
    郑婉站了一会儿,轻轻抱了他一下,转身回了内院。
    粥在桌上,白烟一缕一缕,他没碰。
    巳时。
    粥凉了。
    午时。
    粥上凝了一层皮。
    未时初刻。
    前院外头有马蹄声。
    几匹马,停在门口。
    他站起来。
    门房把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他想的任何一个人。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小辈,进门先行了一礼。
    他抬头,心里有了底,这小辈,是世民的妻兄,结果一目了然。
    &quot;见过王爷。&quot;
    &quot;说。&quot;
    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quot;太子殿下,齐王殿下造反,诛于玄武门。&quot;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皇兄呢?”
    长孙无忌顿了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陛下立秦王为太子,然后带着裴寂裴大人跑了。”
    “跑了?”他一愣:“跑哪去了?”
    “晚辈也不知道。”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现在要么是在萧瑀萧大人家,要么是去了封德彝封大人家。”
    “啊?”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满了疑惑,脱口而出:“皇兄被撵出皇宫了?”
    “额……”长孙无忌都快裂开了,挠了挠头,思索了许久,小声道。
    “王爷,许是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造反,陛下有些经受不住打击,行为有些古怪,异于常人。”
    “秦王殿下让某来给王爷带句话,若是王爷闲来无事,不妨去劝劝陛下。”
    长孙无忌说完,又行了一礼,生怕他再问,连忙道:“某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
    门关上了。
    他站在前厅中间。
    建成。
    元吉。
    他上一次见他们,是去年冬天,宫里的宴。
    两个人都在,建成给他倒过一杯酒,元吉没理他。
    现在都死了。
    死在玄武门。
    他连钟声都没凑近去听。
    走到椅子边。
    扶住椅背。
    手一使劲,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没坐下。
    站着。
    站了很久。
    堂兄那,估摸着皇位坐不了多久了。
    长孙无忌没说明白,他听明白了。
    二郎成了太子,接下来就是龙椅。
    龙椅上那个人,得挪位置。
    挪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原来的地方了。
    性情大变,估摸着是会变的,他成了淮安王都变了,堂兄坐在那位置将近十年,不变说不过去。
    走到前厅门口。
    天上有云,长安的夏天,云压得低。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蓬蓬的,快结果了,青果挂在枝上,一颗一颗的。
    他站在树底下。
    看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婉又站在了他身后。
    “我要进宫一趟。”
    “晚上回来吗?”郑婉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让下人备些东西,送到宫里去吧,皇兄……”
    “皇兄日子可能不大好过……”
    进了宫,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小太监恭敬的将他引到了弘义宫。
    弘义宫有些破败,远远的就听见里面嗷嗷喊着。
    踏入宫门,里面的场景跟他想的更是大相径庭。
    裴寂萧瑀封德彝在那搬木桩。
    草里还蹲着个壮汉?薛万彻?
    堂兄李渊正坐在破木墩子上,身上龙袍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了。
    屋里还有个壮汉,程咬金?
    不过堂兄待他不薄,上前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来晚了。”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了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给皇兄尽尽孝。”
    说着,环视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一点不像被逼宫的样。
    “哟,神通来了啊。”
    堂兄懒洋洋的招了招手。
    “来。”
    “坐。”
    说着,堂兄指了指旁边那块还有鸟屎的大石头。
    他愣了一下,想过无数可能,就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硬扯出一丝笑,坐了下去。
    想了想,试探道。
    “皇兄啊,您这日子,苦啊,要不臣弟去跟老二说一说,换个地方?”
    谁知面前这个堂兄,给他捉蛐蛐的堂兄从木桩子上跳了起来,说这弘义宫挺好。
    “神通啊,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李渊看了一眼做苦力的那些人,声音放小了些。
    “朕想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他一愣,今日堂兄刚被逼退位,这么个节骨眼,要运东西?
    三个侄子已经死了两个了,就剩那么个独苗,还要父子相争?
    只能婉拒。
    “皇兄,运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臣弟进宫的时候,老二那边查得严,臣弟这么些东西都是检查又检查才拉进来的。”
    “进出都得要手谕。”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渊吹胡子瞪眼。
    “怕个球,你就说是给朕运尿壶的,谁敢查?”
    “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你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朕赐的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
    “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他再一次愣了,记忆中,堂兄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叹了口气,他祖父是李虎,陇西李家人,他还是淮安王,面前堂兄赐的。
    若是堂兄真准备弄些小东西,弄就弄了,拍着胸脯道。
    “皇兄放心,抱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伸手。
    “既然是运输队,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他想了想,这当皇帝的,没了权,总得有地方发泄出去,陪着笑,朝着大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崽子们,都进来干活。”
    安排完一切,本来想走,李渊让他留着一起吃个饭。
    原来的时候都说用膳,今日说的是吃饭,确实不一样了。
    下午时分,来了个大太监,那太监他认识,二郎身边的老人了,叫王德全。
    也见识到了世态炎凉,今日刚逼宫,二郎手下的大太监,带着馊饭就来了弘义宫。
    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渊就发难了,他头一回见堂兄生气,当初起兵的时候没生气,他打了败仗没生气。
    如今为了一口吃食,跟个大太监生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过如此。
    不过还好,堂兄身边的人,还算护着他,那薛万彻从草地里三步做两步跑了出来,拎起大太监就按在了刚才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大太监的脸,距离石头上的鸟屎,也就不到一寸。
    没一会,李世民来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站在不远处的黑炭头手起刀落,那大太监就死了。
    黑炭头他也认识,尉迟敬德,据说打仗是一把好手,跟他这个败将不一样。
    隔了三日,李世民召见他。
    他本以为是要清算,没料到李世民说弘义宫的吃穿用度,全都交给了他。
    转眼就到了,七月。
    李渊禅位的那天,他在家里。
    没去,不想去,他这个堂弟,在朝堂上本就是个话头停半拍的人。
    如今堂兄又退位了,朝堂跟他的关系更少了。
    诏书下完,顺水物流算是正式成立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弄了个营生。
    跟郑婉商量了一番,毕竟是堂兄想弄得,那就好好弄一番,也算有个交代。
    于是,瓷器,丝绸,天南海北的拉着去卖。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咳的厉害。
    还没治好的时候,又一道诏书到了家里。
    送诏的还是那个姓刘的老内官。
    &quot;淮安王。&quot;
    &quot;陛下有旨。&quot;
    &quot;着淮安王随太上皇移居弘义宫,即日。&quot;
    他接了。
    看也没看,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quot;什么时辰?&quot;
    内官想了想,也摸不准,讪笑道:&quot;淮安王只要去了就行。&quot;
    &quot;有劳&quot;
    内官走了。
    他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
    &quot;明日我要搬家了。&quot;
    &quot;搬到哪?&quot;
    &quot;弘义宫。&quot;
    &quot;弘义宫?&quot;
    &quot;堂兄那新宫。&quot;
    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quot;那……这家里。&quot;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quot;你和孩子们留这儿。&quot;
    &quot;郎君……&quot;她一抬头,鼻尖正好擦着他的手而过。
    他捏了捏她的脸,捏完才发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成婚这么些年,头一回,连忙收回了手。
    &quot;我不在宫里住。&quot;
    &quot;白天去,晚上回来,实在推脱不了了,再在宫里睡一夜就行。&quot;
    她嗯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针扎了一下她的手指,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继续做。
    他看着她。
    她老得很快。
    从黎阳回来的时候,她比他走之前瘦。瘦了之后一直没胖回来。
    现在头发白了三分之一,鬓角那边是一片白。
    她才四十一岁。
    女人的四十一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四十一岁的贵妇人,脸上擦着粉,头上戴着玉,笑得比二十岁的还好看。
    郑婉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也许有,只是重来没见她戴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quot;郑婉。&quot;
    &quot;嗯?&quot;她抬头。
    他本来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想不起来了。
    &quot;早点睡。&quot;
    &quot;嗯。&quot;
    他退出来。
    回到前厅。
    在桌边坐下。
    明天就要去陪那个人。
    那个从小抓蛐蛐给他、后来在平康坊给他倒酒、再后来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再后来抱着他说三郎辛苦了的人。
    那个人明天变成太上皇。
    两个没用的人,凑一对。
    不对,应该是一群没用的人,凑一块,弘义宫还有一群没用的老头子。
    搬家那天。
    李渊在中间那辆最大的车边上站着。
    没穿龙袍,穿一件素色的常服。
    看见他来了,招了一下手。
    &quot;神通。&quot;
    他走过去,行了一个礼。
    &quot;臣拜见皇兄。&quot;
    &quot;不用这个了。&quot;李渊摆手。&quot;大安宫不讲这个。&quot;
    “大安宫?”他一愣。
    “原来的弘义宫,现在叫大安宫了,你不知道吗?”李渊歪头。
    “哦。”他应了一声,想必名字改了,文书上还没改。
    他站起来。
    李渊看了他一眼。
    &quot;上最后那辆车。&quot;
    &quot;嗯。&quot;
    慢慢地走,从宫城的一个偏门出来,往西走。
    弘义宫,不对,应该是大安宫。
    大安宫在太极宫的西边,原本是最开始的秦王府,现在李世民搬去太极宫了,大安宫就腾出来给李渊住。
    儿子搬进父亲的宫。
    父亲搬进儿子的府。
    就这么交换。
    车过宫道的时候,两旁有人。
    不多,零零星星的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敢抬头,偷偷看一眼就连忙撇过头去。
    太上皇的车队过街,本该跪下的。
    可是没人跪。
    车队跑了三次,足足一天,才把李渊原本的东西从太极宫拉出来。
    大安宫已经拆的差不多了,几个主殿全都拆完了,偏殿临时放东西还行。
    后面的围墙正在拆,好处是围墙拆了就是海池,大安宫和海池中间还有一大片空地。
    东边一大片空地,西边也有一大片空地。
    李渊说西边准备建一片别墅区,大安宫里要建一栋学校,空地就用来当校场。
    他不知道什么是别墅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安宫里建学校,只能听着。
    &quot;三郎。&quot;
    &quot;你看,这宫里冷清吧。&quot;
    突然被喊道,他抬头,笑了笑:&quot;其实还行,全拆了倒显得亮堂。&quot;
    &quot;什么亮堂,冷清得像坟。&quot;
    他没接话。
    李渊又笑了一下。
    &quot;不过也好,冷清好。&quot;
    &quot;三郎。&quot;
    &quot;随朕来。&quot;
    李渊招手,把他叫到殿侧的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摊了几张纸。
    李渊坐下,指了指对面。
    &quot;坐。&quot;
    他坐下,看了看这偏殿,破败的不行,想必也要拆。
    李渊笑了笑。
    “那顺水物流弄得怎么样了?”
    他道:&quot;还行,已经开始做小生意了,从北方拉着瓷器去南方卖,从南方拉着丝绸到北方卖。&quot;
    李渊一旁抽出一张纸,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
    写了两个大字。
    顺水。
    字歪。
    跟他阿耶当年教崔先生教他写寿字一样的歪法。
    李家人,写字都歪。
    这两字,还丑,丑的没眼看。
    李渊把笔放下。
    &quot;三郎。&quot;
    &quot;去吧,记住了,日后这顺水物流,一定有大用途,好好干。&quot;
    他退出偏房。
    出了大安宫的偏房,走到殿外的台阶上。
    秋老虎的日头晒在台阶上,砖烫。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正殿的方向走。
    走到殿门口。
    拐弯。
    他要找厕所。
    大安宫拆的乱七八糟的,厕所不好找。
    问了一个内官,内官指了指偏院。
    这内官他有印象,好像是叫小扣子,堂兄捡来的。
    走过去。
    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没解手。
    只是站着。
    刚才答应了李渊,一答应完,就想起了聊城。
    聊城他没打下来。
    这辈子他最想的事,就是把聊城打下来。
    不是真的想把那座城打下来。是想把那件事,那件他做错了的事,反过来。
    他想赢一次,凭自己。
    不是李虎的孙子,不是李渊的堂弟,是他李神通一定能干好一件事。
    人已经到了中年,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这念头他压了六年。
    六年时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纨绔,是个废物。
    六年,朝堂他基本没去过,打仗出征他推了好几次,就是怕废物这个名头跟着他一辈子。
    如今,已经冷了六年的心,又热了起来。
    打仗他不行,他跑路行。
    当初从长安跑出去,后来从河北跑出来,跑了一辈子。
    物流,不就是车队,天南海北的跑。
    沉寂了六年的心,今天被李渊一句话扯了出来。
    顺水物流有大用,那他就一定办好这件事。
    站了大概有两刻钟。
    直起身。
    整了整袖子。
    走出去。
    顺水物流。
    四个字。
    头一个月,四个字就是四个字。
    只有六辆马车,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他坐在书房里,一想就是一天。
    长安—洛阳。
    太原—凉州。
    两条线。
    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这辈子没做过生意。
    家里的生意一向是管家在管,瓷器,丝绸,都是管家在弄,他不过问,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现在要他靠嘴皮子吃饭,有些吃不下去。
    李渊每天在大安宫里坐着,不管事,也不问他做得怎么样。
    直到那天,八月下旬的一天,李渊召他入宫。
    说突厥南下了,要打到渭水了,让他召集马车。
    那会儿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跑了出宫。
    头一次,他到处求人,东市西市各大商行他一个个的求过去。
    用淮安王,李寿,李神通的名号去求人。
    求完各大商行,就去找小商贾,只要有车的,他就去求,没用名号压人,用名号求人。
    整整一天,凑出来三十辆马车。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踉跄着跑回了大安宫。
    “皇兄,车……”
    “车够了!”
    “三十辆!长安城我跑遍了!”
    “能拉货的,能找的,我全去找了。”
    李渊看着满头汗的堂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
    “辛苦了,等着回来减减肥,都胖成啥样了,当初的李三郎,朕要是没记错,挺帅的。”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李渊抬脚朝着他屁股踹了一下。
    “行了,别笑了,二郎去了渭水,抓紧装东西,那孩子刚坐上那位置,别给信心打击没了。”
    “前面打仗就不让你去了,后面调度交给你没问题吧。”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脯:“皇兄,交给我,你放心。”
    三天后,李世民回来了,带着去渭水的六个人,回来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那薛万彻,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半个月后,薛万彻回来了。
    那日他正好在大安宫,只见薛万彻眼底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到李渊的时候,嘿嘿一笑。
    “陛下,幸不辱命。”
    李渊挥了挥手:“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撵走了薛万彻,那三个老头也不在,李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神通,顺水物流这下正式入了朝廷的眼了,皇兄我把路都铺好了,日后这物流,就全交给你了。”
    “你好好做,顺水物流,肯定还有大用。”
    他点点头,李渊从没骗过他。
    可是物流,他从没弄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皇兄,说个实在话,原来我确实有马队,不过都是弄来玩的。”
    “马队在整个大唐溜达,主要是弄些长安没有的吃的回来。”
    “现在开始弄上这什么物流,我反倒是有些不会弄了,这物流如果养个三十辆车,养一堆人,我府上花销就要大上不少。”
    “郑婉那您也是知道的,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有点钱全花在我身上了,养那么多人,吃不消啊。”
    李渊放下茶杯,努了努嘴:“你先尝尝我弄出来这茶。”
    他看了看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没味道。
    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有些微苦,还有些发涩。
    正疑惑呢,突然喉头反上来一股子清冽,嘴里怪舒服的。
    “皇兄,这是?”
    “我弄出来的茶。”李渊笑着点点头:“怎么,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挣着钱?”
    他有些不确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好喝是好喝, 可是跟咱们原来喝的茶相差甚远,不一定有人买啊。”
    李渊顺手从桌上接过他的茶杯,满上,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着高深莫测。
    “你笨啊,这茶,你卖的时候说是太上皇专用的茶,那不就买的人多了。”
    “炒茶的技术我给你,不过你得找个靠谱的人跟你做事,这东西,一本万利。”
    接下来三天,他在大安宫和自家之间来回走。
    走路的时候想。
    一个愿意跟着做事的人,还必须靠谱。
    在长安能想到的人不多。
    柴绍一家,和朝廷挨得太近,不合适。
    何潘仁早就回他的山里去了,听说七八年前就死了,葬礼的时候他正被俘虏,也没去看上一眼。
    史万宝在泾州,如今是朝廷的官,不合适。
    裴勣、柳崇礼都回了鄠县,做地方上的豪强,可以走动一下,不过想拉进来,太难。
    白虎儿,当年那个送粮的十六岁小娘子,秀宁死后就嫁人了,嫁到河东,一个小家族,都当了娘,再叫来不大合适。
    阿玥,酒垆老板娘,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也不大合适。
    王甲。
    对!王甲。
    王甲当年跟着他去了聊城,黎阳城破的时候,他不知道王甲有没有出来。
    后来他回长安,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也就作罢。
    如今窦建德都死了好几年了,王甲要是活着,叫来做事最合适。
    在第三天的晚上,叫来了管家。
    &quot;你去顺义坊那边找一个叫王甲的人,大概五十……”
    “得有六十岁了,脸上有一道疤,就说李神通找他。&quot;
    “对了,你再去城卫那边打听一下,这几年有没有个叫马小柱的来长安找我。”
    &quot;王甲?马小柱?&quot;
    &quot;嗯,快去,对了,洛阳那边也去打听一圈。&quot;
    管家点头,跑着出了门。
    五天后回来了。
    &quot;郎君。&quot;
    &quot;找到了,王甲找到了,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quot;
    &quot;人呢。&quot;他一喜。
    &quot;……&quot;管家伸袖子擦了擦汗:“郎君,您听我说。”
    &quot;我先去了顺义坊,打听了一圈没有这两号人。”
    “后来有人说之前有个姓王的老兵在城南开了个武馆,我又去了,还是没打听到人。”
    “问了一圈,一个士卒,说有个脸上有疤的,姓王的,去了洛阳,在洛阳城北开了家面馆。”
    “到了洛阳,我去见了人,多番打听下,才发现就是这个人。&quot;
    &quot;王老兵……&quot;
    &quot;郎君,王老兵少了一条腿,我想了想,在面馆里吃了碗面,没敢说您找人的事。&quot;
    他愣了一下,管家继续道。
    “还有那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武德四年末,冬天的时候,洛阳城东有个流民,登记的名字就叫马小柱,年岁不大,应该也就十八九岁。”
    “守卫说那马小柱没有文牒,没让他进城,打的旗号就是要到长安找王爷。”
    “可城卫那边说打着找皇亲国戚的旗号的人太多了,没有文牒的都当做骗子。”
    “后来那马小柱就绕过洛阳城,老奴一番打听才打听到。”
    “那马小柱那年冬天冻死了,死在了蒲州城外。”
    “蒲州衙役收拾流民尸体的时候,在一个流民身上发现了一块绣着的马小柱三个字,大多数流民都没有名字,就把这人登记了下来。”
    他一怔。
    足足一刻钟时间,才缓缓点了点头。
    “马小柱,死了啊……”
    “我要是没记错,他爹也是冻死的……”
    “找人刻一块长生牌,放在祠堂桌……”
    “桌下……没事供奉点香火吧……”
    当夜,一块刻着马小柱名字的长生牌就放在了祠堂里。
    他这次没跪,仔细擦拭了一番,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
    “若有来世,投个好人家。”
    “你于我有恩,我便供奉香火至死为止。”
    次日,一大早,王府后院驶出辆马车,朝着洛阳而去。
    隔了一日傍晚才到洛阳城门。
    他掀开帘子,跳下了车,一步步朝着城北走去。
    洛阳城北的那家面馆在一条小巷里,巷子窄。
    两边是低矮的泥墙,墙上长着野草。
    面馆没招牌,门口挂着块布,布上用针线歪歪扭扭的缝了个面字。
    他站在门口。
    屋里有炊烟,有面汤的味道。
    弯腰进门。
    屋里有两张矮桌,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脚夫在吃面。
    柜台后面是灶,灶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往锅里下面,背对着门。
    一条腿。
    另一条腿的位置,支着根木拐。
    他站在门里。
    那人低头下面,听见了门响,转过身。
    脸上那道疤。从左腮到嘴角。
    看见他。
    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出声。
    手里的长筷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走到柜台前。
    王甲扶着灶台,慢慢绕出来,拐着木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店里那个吃面的脚夫在旁边发出稀里哗啦的吸面声。
    王甲的眼睛红了,又忍住了。
    当年在鄠县山里,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先开口。
    &quot;王老哥。&quot;
    &quot;郎……郎君。&quot;
    &quot;不是郎君了。&quot;
    &quot;还是郎君。&quot;
    王甲扑通一声跪下来。
    独腿跪不稳,手撑着地,木拐倒在旁边。
    额头磕在泥地上。
    咚的一声。
    &quot;郎君……郎君……&quot;
    他伸手去扶。
    扶不动。
    他自己也跪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泥地硬。
    两个老头在一家小面馆里对跪,中间隔着两尺。
    那个吃面的脚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面吸到一半,停了。
    偷摸放下两个铜板,慢慢退了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
    递给王甲。
    王甲没接。
    自己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quot;郎君。&quot;
    &quot;你怎么找来这的。&quot;
    他看了看摊子,四张桌子,一个小后厨,不算好,但干净整洁。
    “我让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
    “别做面了,跟我做事吧。”
    王甲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他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岁。
    &quot;郎君。&quot;
    &quot;我这条腿……&quot;
    他摆摆手:&quot;腿无所谓。&quot;
    &quot;我跑不动了。&quot;王甲一脸颓丧。
    他拍了拍他的肩:&quot;跑什么,不打仗了。&quot;
    王甲停了一下,头低了下去:“可我除了打仗,也不会做别的了,”
    他掰着他的头,直视着他:“日后咱们运东西,坐在车上,不用跑。”
    &quot;从长安运到洛阳,从太原运到凉州。&quot;
    “从冀州运到江南,从渝州运到广州。”
    “王甲,别人我不信,我只信你。”
    王甲没说话,过了很久,强撑着想站起来,只是那条好腿,跪麻了,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落地前,他想去扶,谁料腿也麻了,跟着一并摔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了许久,笑到外面天色都彻底黑了下来,王甲轻声开口。
    &quot;郎君。&quot;
    &quot;聊城那年。&quot;
    &quot;是我没护住您。&quot;
    他一愣。
    黎阳城破那天,王甲应该和他一起被抓的。他没看见王甲,后来他被关在窦建德营里的一个多月里,也没见过王甲。
    他以为王甲死了。
    王甲以为自己没护住他。
    他摇头。
    &quot;不是你的事。&quot;
    王甲点头。
    &quot;是我的。&quot;
    &quot;当年王爷不受降,我没拦住。&quot;
    &quot;城破的时候,我在南门,我拦住王爷就好了。&quot;
    &quot;都怪我,是我没拦住。&quot;
    他伸手,拂掉王甲眼角的一滴晶莹。
    &quot;你听我说。&quot;
    &quot;那事不怪你。&quot;
    &quot;是我蠢。&quot;
    &quot;我太自大了,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我就不适合打仗。&quot;
    “不说这个,你这条腿……”
    王甲晃了晃大腿根,多出来的一截裤管在半空飘了一会。
    &quot;郎君,这条腿是从城南出来之后,往外跑的时候断的,跑得急,马陷在泥坑里,腿被压了一下,就断了。&quot;
    &quot;后来呢。&quot;他问。
    王甲想了想:&quot;后面窦建德的人没追出来,我就一直爬,爬回长安的。”
    “爬了两个月,回来也没个地方去,以前的老营里人都散了。”
    “我就天天在郎君家外面的巷子那等着,等了小半年也没见郎君回来,就在城南支了个面摊,一天卖十几碗面,够吃。&quot;
    “后来听说秦王殿下亲征窦建德,窦建德败了之后还没见郎君回来,我就不想在长安待了。”
    “拿着点积蓄,就到了洛阳,在这开了个面摊。”
    他躺平,看着小摊顶的木板。
    “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quot;对了,家里还有人吗?&quot;
    王甲摇头:&quot;没了,阿婆去年走了。&quot;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到外面更夫的打更声传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拉王甲。
    王甲拿起木拐,借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两个人平视。
    &quot;我饿了,你给我煮碗面吃吧。&quot;
    “吃完收拾收拾,咱回长安。”
    王甲点头,一瘸一拐的朝着后厨走去。
    没一会,三碗面煮好,放在了桌上。
    车夫端着蹲在路边吃,桌上就只剩了两人。
    “郎君,这么些年没见,您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紧绷的衣服,笑了笑。
    王甲又道:“若不是眉眼还有几分当年的摸样,我都不敢认了。”
    “就你话多。”他笑了,拍了拍肚子,从桌上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了王甲,自己也拿了一双。
    拌面,吃面,没什么味道,充饥够了。
    吃完面,他环视了一下小摊:“有什么收拾的?收拾一下咱就回去了。”
    王甲也环视了一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带着一点哭腔。
    “没了,跟着郎君走,这一堆锅碗瓢盆的也用不上了,郎君总不能把我骗回长安,然后饿着我吧。”
    “那就走!”
    他扶着王甲,走出面馆。
    王甲上车的时候腿不方便,他从后面推了一把。
    上了车。
    他坐在王甲旁边。
    车夫一甩鞭子。
    车动了。
    顺水物流的第一个伙计。
    王甲。
    一条腿。
    后来王甲告诉他,在长安的城南那家面馆,他一年能存下三贯钱,够活,够买米,够给阿婆买药。
    阿婆死了以后,等不来郎君,他一个人过,钱更多了,但没什么用,就跑洛阳来了。
    准备明年再往东,去衮州卖面,待个几年再去青州。
    他问王甲。
    &quot;你为什么开面馆。&quot;
    &quot;……不会做别的。&quot;
    &quot;为什么叫王甲。&quot;
    &quot;我不叫王甲。&quot;
    &quot;叫什么。&quot;
    &quot;王是我的姓,甲是老兵的意思,我祖父是当兵的,我阿耶也是,我也是,我其实叫王顺。&quot;
    &quot;王顺?&quot;
    &quot;嗯!&quot;
    &quot;你用王甲这个名字几十年了。&quot;
    &quot;嗯!&quot;
    &quot;日后新生了,改回来吧。&quot;
    &quot;不改。&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用惯了,入伍就叫王甲,用了大半辈子了。&quot;
    他笑了一下。
    &quot;好,王甲就王甲。&quot;
    招第一个伙计之后,事情慢下来了。
    他们两个,开始研究舆图。
    &quot;长安到洛阳,六百里。&quot;
    &quot;走官道。日行五十里。要十二天。&quot;
    王甲摇头。
    &quot;不止,带货的车,一天走不了五十里。&quot;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
    &quot;那就二十天。&quot;
    王甲又摇头。
    &quot;郎君,还要算坏天气,下雨,下雪。”
    “夏天热,马会中暑,冬天冷,水会冻。”
    “若是换成骡子,能皮实不少,也能省不少钱,一匹马能买四五头骡子。”
    他想了想,摇头。
    “骡子要,马也要,若是有事,马还能快点,骡子赶货的时候慢慢用就行。”
    &quot;明天买两头骡子试试一辆车能拉多少东西。&quot;
    王甲想了想。
    &quot;不用试,我当年在军中押粮,一辆车能拉五百斤粮食。&quot;
    他不信。
    &quot;五百斤?一头骡子还是一匹马?&quot;
    王甲较真。
    &quot;骡子,郎君明日一试便知。&quot;
    他点头。
    &quot;那从长安拉五百斤茶卖到洛阳,能赚多少钱。&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王甲茫然。
    他附和了一句:&quot;我也不知道。&quot;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甲先笑。
    他跟着笑。
    两个老头,一个不懂生意,另一个,也不懂生意。
    坐在这里却说了好几天的要做生意。
    又隔了两日,他去找了裴寂。
    裴寂这时候已经住在大安宫了,小楼都快建好了,先去找了李渊行了个礼,才去偏殿找的裴寂,裴寂开门见到他,愣了一下。
    &quot;淮安王?&quot;
    &quot;裴兄。&quot;
    &quot;快快请进。&quot;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
    裴寂倒了一杯茶。
    &quot;王爷怎么想起来我了。&quot;
    &quot;裴兄,某主要是来请教一件事。&quot;
    &quot;什么事。&quot;
    &quot;做生意。&quot;
    裴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quot;淮安王请教一个文臣做生意?找错人了吧。&quot;
    他笑道:&quot;没找错,我觉得你会。&quot;
    裴寂自嘲的笑了笑。
    &quot;什么生意。&quot;
    他看着裴寂。
    裴寂的眼神闪了一下。
    &quot;兄长的主意,顺水物流,裴兄应该知道。&quot;
    &quot;哦。&quot;
    裴寂把茶杯放下。
    没接话。
    他也不急,自己从一旁架子上拿起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quot;裴兄,就是问一问。&quot;
    &quot;我不会做,想请裴兄指点一二。&quot;
    “兄长已经把炒茶的法子交给我了,但是我不知道卖茶和运货有什么关系。”
    裴寂端起茶,又放下。
    &quot;王爷。&quot;
    “物流,就是字面意思,把物品流出去,不难。”
    &quot;生意这东西,也不难。&quot;
    他疑惑:&quot;愿闻其详。&quot;
    &quot;三件事。&quot;
    &quot;哪三件?&quot;
    &quot;第一件,你得有货,也就是茶。&quot;
    &quot;第二件,你得有人买,大安宫的茶,现在也就大安宫喝,怎么让别人也喝。&quot;
    &quot;第三件,你得有路,货从哪儿到哪儿。&quot;
    &quot;就这三件?&quot;他不解。
    &quot;就这三件。&quot;裴寂点头。
    他笑了:&quot;那谁都会做。&quot;
    裴寂也笑了一下。
    &quot;谁都会做,可不是谁都能做起来。&quot;
    &quot;你有茶,别人没茶,但是别人不一定买茶。”
    “你有买家,别人也有买家,茶汤大家都喝惯了,谁喝你的清茶?”
    “你有路,别人也有路,就看这路,怎么走。&quot;
    他从没听过这理论,又问道:&quot;那谁能做起来。&quot;
    &quot;王爷,您就能做起来。&quot;
    “其实你问我,问错人了,王爷家不少马队,他们走南闯北的,比裴某知道的多。”
    &quot;王爷既然问了,裴某就给王爷分析一下,若有错的地方,还请王爷勿怪。&quot;
    &quot;王爷,你想,你送一袋粮,送到,我送一袋粮,路上丢了半袋,你就赢了。&quot;
    “天下之大,不缺买粮的人,谁运的多,谁就能挣钱。”
    “当然,茶也一样,总有人标新立异,喜欢喝清茶,不过原来没有,大家不知道这个东西。”
    “谁敢说一年,五年,十年之后,清茶会不会替代茶汤呢?”
    他思索了片刻,又疑惑道:&quot;就这么简单?&quot;
    &quot;就这么简单。&quot;裴寂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
    &quot;裴兄。&quot;
    &quot;那我怎么能做到一袋粮不丢?&quot;
    裴寂没立刻答,想到了什么,长出了一口气。
    &quot;王爷,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是不说您可能想不通。”
    “裴某有一问,你当年在聊城,你的兵,跟着你从长安出去,走到黎阳。&quot;
    &quot;路上有没有人逃跑。&quot;
    &quot;没有……&quot;
    &quot;有没有人偷粮食?&quot;
    &quot;没有……&quot;
    &quot;有没有人卖主求荣?&quot;
    &quot;没有……&quot;
    &quot;为什么?&quot;
    他没答。
    裴寂自己答了。
    “他们信你。”
    &quot;王爷,你这个人不会打仗。&quot;
    &quot;但你手底下的兵,从来没背叛过你。&quot;
    &quot;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quot;
    &quot;你去做生意,不丢货,就比大多数人强了。&quot;
    “想必陛下也是看重了这点,才让你去弄这物流。”
    “运送生意的东西,不丢,运送别人的东西,不丢,这名头就做起来了。”
    他坐在裴寂对面。
    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站了起来。
    作了个揖。
    &quot;多谢裴兄。&quot;
    &quot;王爷严重,一句话而已。&quot;
    &quot;够了。&quot;
    出了宫,走到街上,秋天的风已经起来了,凉。
    他一个人往弘义宫走。
    不丢货。
    从长安送到凉州,什么都不丢。
    这个事他能做。
    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这个。
    当年从鄠县走到长安,走了一个月。
    押着何潘仁的队伍,去找平阳,队伍里的人一个不少。
    从聊城撤到黎阳,败得不像样,队伍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他带进黎阳城,城破之前,剩下的人还是剩下的人,没逃,没叛。
    他李神通不会打仗。
    他能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也能把货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走回嫁,找到王甲。
    &quot;王老哥。&quot;
    &quot;想好了。&quot;
    “咱们除了卖茶,还要送货。”
    &quot;谁的货都送,拿脑袋担保的,你的货交给我,我拿命替你送。&quot;
    王甲一愣:&quot;拿命担保?&quot;
    &quot;嗯。&quot;他点头:“送之前都要核对值多少银钱,丢了就陪。”
    王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quot;郎君。&quot;
    &quot;我这条腿……&quot;
    &quot;说过了,不用你跑。&quot;他哈哈一笑:&quot;你就负责坐在长安,盯着这里。&quot;
    &quot;盯着所有来谈生意的人。&quot;
    &quot;还有,盯着我,这次,一定要盯紧了。&quot;
    王甲诧异:&quot;盯着郎君?&quot;
    他点头:&quot;我不会做生意,做错了,你拦着,这次只要你拦着,我就不会一意孤行了。&quot;
    王甲看着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quot;郎君。&quot;
    &quot;这次我王甲……&quot;
    “我王顺对天发誓,若是郎君做错了,我用命拦着!”
    九月,大唐一切都走向了正轨。
    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城南安乐坊靠近南城门处,赏了四间沿街店面当门头。
    芙蓉园边的曲江坊他租了半个坊市当库房。
    虽然现在这库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门头也是,别看大,屋里也就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张舆图。
    图是他自己画的,比李渊画的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图上还有几个方块,方块是地名。
    长安,洛阳,太原,凉州,晋阳。
    方块之间用线连着。
    王甲坐在桌子后面,门口没挂招牌,李渊写了一张,他嫌太丑了,暂时就没挂上。
    &quot;王甲,什么时候来人啊?&quot;
    &quot;不知道,郎君,这什么物流真能行?&quot;
    &quot;兄长说的行,那就一定能行。&quot;
    &quot;陛下……太上皇出的主意吗?&quot;
    &quot;嗯,那边骡子我也让人去买了,这两日就能到,到时候咱们还得卖茶。&quot;
    &quot;郎君,他们看咱们干啥?&quot;
    李神通顺着王甲的视线看出去,南城门人不少,铺子也不少。
    但是像他们这样的,门头没有,招牌没有,四间门房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的,还是头一份。
    “他们看去吧,等着做起来了,咱们让天下人都刮目相看。”
    足足等了二十五日,车队都拉起来了,茶叶已经开始往各地拉了,眼瞅着就要进十月的时候。
    可算是来了一个人。
    是个书生,二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
    站在门外抬头看了许久,看着萧瑀写的牌匾,进了门,进门先行礼。
    &quot;请问店家……&quot;
    王甲坐在桌后,撑着站了起来:“这位客官可是要运送东西?”
    &quot;是,敢问这里是顺水物流?东市说书先生说的那个什么东西都能送的顺水物流?&quot;
    &quot;是。&quot;王甲答。
    &quot;家兄在洛阳,家里要寄一件东西给他。&quot;
    &quot;什么东西?&quot;
    &quot;几件衣裳。&quot;
    王甲看了他一眼,又问。
    &quot;多重?&quot;
    &quot;一斤有余,不到两斤。&quot;
    &quot;多远。&quot;
    &quot;从这里到洛阳。&quot;
    &quot;一斤东西,六百里,十文钱。&quot;
    书生一愣。
    &quot;这么便宜?&quot;
    &quot;几天能到。&quot;
    &quot;十日内必到,不过客官得留下收货人的名字,住哪,还得留下您的名字,住哪,若是送去了洛阳找不到人,还得给您送回来。&quot;
    &quot;哦哦,好。&quot;书生连忙从包袱里掏钱。
    &quot;客官,衣裳呢?&quot;
    书生从背上取下个包袱,放在桌上。
    王甲解开包裹检查了一下。
    一件青色的长衫,叠得整整齐齐。
    又把它包回去。
    &quot;这件衣裳,我李家的运输队五天内就送出去,这五天若是不想送了,随时可以过来取回。&quot;
    “不过取回要扣两文钱的保管费。”
    书生问道。
    &quot;李家?哪个李家?&quot;
    &quot;淮安王的李家。&quot;
    书生愣住,走出了门,抬头又看了一眼牌匾,一脸诧异,在门外数了钱,对着王甲作了个揖,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看了看桌后的王甲。
    &quot;淮安王……开的物流??&quot;
    &quot;是。&quot;
    书生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又作了个揖。
    &quot;那……多谢王爷。&quot;
    &quot;我不是王爷,叫我王掌柜就行,旁边那张桌子上有竹简,去写名字和送到哪吧。&quot;
    &quot;是……&quot;
    写完后,书生付了十文钱,转身又作了个揖,磕磕绊绊地出去了。
    他人刚走,李神通就走了进来,和王甲对视一眼。
    &quot;王大掌柜的。&quot;
    &quot;下次别说是我的镖队。&quot;
    &quot;咱们镖局的名声要自己挣,不靠我。&quot;
    “好嘞,郎君。”
    他转头看去,那件衣裳在桌上放着。
    第一单生意。
    一件衣裳,一斤,十文钱。
    王甲从原来跟过他的老兵里,找了三个人。
    都是残的。
    一个缺只胳膊,一个断了三根手指,一个瞎一只眼。
    三个人加王甲,四个残废。
    他是主。
    一加四,五个人。
    第一趟镖,王甲不去,他去。
    他要亲自押这趟。
    不是为了那件衣裳。
    是为了看看这条路怎么走。
    出发那天早上,是九月廿九。
    一辆骡车,装了一件衣裳,外加一些他自己搭进去的货。
    两匹绢,十斤茶,一袋盐,盐是早上王甲特意去西市买的,说是压仓用。
    他骑一匹马,三个老兵坐在车上,王甲在长安坐镇。
    郑婉送他出门。
    没说话。
    给他塞了一包炒米。
    又是炒米。
    跟大业十三年那次一样。
    他接了,放进怀里。
    郑婉又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quot;这又是什么。&quot;
    &quot;药。&quot;
    &quot;什么药?&quot;
    &quot;伤药,路上摔着碰着,擦一擦。&quot;
    他嗯了一声。
    郑婉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又轻轻抱了一下他。
    &quot;早点回,我在家里等你。&quot;
    他上马出了坊门,回头看了一眼。
    郑婉还站在院门口。
    一个比六年前又瘦了一圈的身影。
    他转过头。
    不回头了。
    从长安到洛阳。
    六百里。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到渭南。
    第二天走了五十里,到华州。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下雨。
    第四天雨停,走了五十里。
    第五天到潼关。
    潼关守将是个老人,认得他。
    &quot;淮安王!&quot;
    &quot;淮安王您怎么在这儿!&quot;
    &quot;送货!&quot;他挥了挥手,哈哈大笑了一声。
    &quot;什么货值得您亲自跑一趟?&quot;守将一脸诧异。
    &quot;一件衣裳。&quot;他又挥了挥手:“走了,好好值守,有机会本王请你吃酒。”
    守将在后面站着,看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淮安王亲自送的衣服?难道是陛下的龙袍?”
    过了潼关就出了关中。
    六百里官道,他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走得快,骑快马,一天就能到陕州。
    这次有头骡子,走得慢,一天四五十里,慢慢走,慢慢看。
    关中的地,比他记忆里贫。
    走到陕州的时候,路边有讨饭的。
    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把干粮,扔给讨饭的。
    老兵里残了只眼的叫赵二。
    赵二问他:&quot;郎君,这不好吧。&quot;
    他问:&quot;怎么不好。&quot;
    &quot;讨饭的哪儿都有,给得过来吗。&quot;
    &quot;给一个是一个,我觉得以后的大唐,咱们大唐人互相帮一下,一定不会再有讨饭的了。&quot;
    赵二没再说话。
    第九天。
    到了洛阳。
    城外。
    他停下来,让老兵们先歇一下。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九天,从长安到洛阳九天。
    他从来没这么慢过。
    可是慢有慢的好处。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渭河边的柳树,潼关门洞里的一个老兵嘴角流着口水睡觉,华州一个村妇背着孩子喂奶,陕州路边的讨饭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好好看过这条路。
    进洛阳又找了一日才找到书生的哥哥。
    那人是个在洛阳做小官的低品,三十岁出头,住在城东一个小院里。
    他敲门。
    那人来开门。
    &quot;请问。&quot;
    &quot;顺水物流,送东西。&quot;
    &quot;送什么。&quot;
    他把包裹递过去。
    &quot;长安寄来的,一件衣裳。&quot;
    那人愣了愣。
    把包裹接过来。
    打开。
    青色的长衫叠得整齐。
    那人看着衣裳。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用手捂着脸。
    哭了。
    他站在门外。
    一件衣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故事。
    他没问。
    那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quot;请问……多少钱。&quot;
    &quot;付过了,我这边有个竹简,您签个字。&quot;
    那人接过竹简,签了字,一低头,看到了他的腰牌,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王爷!”
    他摆了摆手:“没什么王爷,就是个送货的,洛阳也有我们顺水物流的分号,下次送货首选顺水物流哦。”
    收起回执,挥了挥手
    &quot;告辞。&quot;
    转身。
    走到门外。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
    他没回头。
    回长安的路。
    带了几笔新的货。
    一家做绸缎的商行,听说他们物流从长安来,托了一趟货。一百匹绸。
    还有一个去洛阳访友的贵家小姐,要送东西回长安娘家。
    加起来,回程装了两辆车。
    出洛阳那天,他在骡子车里躺着,累了。
    骡子车不舒服,一晃一晃的,可他睡的极香。
    顺水镖局的第一单完了,交了,没丢。
    车轱辘在官道上滚。
    轱辘声单调,吱悠吱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处驿站外面。
    他身上盖着件破袄子,厚,沉,灰扑扑的。
    老兵里那个缺胳膊的老头的袄子,姓孙,孙老头。
    坐起来。
    袄子滑下来一半。
    车辕上坐着孙老头,单手握着鞭子。
    看见他醒了,微微颔首。
    &quot;郎君醒了?&quot;
    &quot;嗯!他们人呢?&quot;
    &quot;到驿站了,上去收拾屋子了,郎君歇一会,收拾完就能上去睡了。&quot;
    &quot;这袄子……&quot;他把袄子递过去,&quot;孙老哥,穿回去。&quot;
    &quot;郎君盖着,我不冷。&quot;
    &quot;你穿回去。&quot;
    &quot;真不冷。&quot;
    他把袄子硬塞到孙老头手里。
    孙老头笑了笑:&quot;郎君,俺想问一下,您这辈子坐过这么小的车吗。&quot;
    他一愣。
    &quot;走路倒是走的多,坐车还真没坐过这么小的。&quot;
    孙老头慢慢套上袄子,笑了笑:“郎君,俺也没坐过,原来押粮的车比这大多了,俺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能跟咱们大唐的王爷坐一小骡子车上。”
    他哈哈大笑,帮着孙老头整理了一下领子:“我就一打败仗的破王爷,不是啥光宗耀祖的事。”
    孙老头看着衣服整理好,又问道。
    &quot;郎君。&quot;
    &quot;刚才看您睡着了,怕您着凉。&quot;
    &quot;您这辈子没着过凉吧。&quot;
    他想了想,摇摇头:“你别说,我还真着凉过。”
    “那会儿前朝末年吧,我一个人从长安走路走了许多天。”
    “晚上怕官兵查啊,就躲在山洞里,冷了也没衣裳搭一下。”
    “还有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话,孙老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驿站床铺收拾好了,一行人上了楼。
    楼梯口,孙老头又喊了一声。
    “郎君……”
    “怎么?还有事?”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头一只手挠了挠眉毛。
    &quot;郎君,俺说话直,冲撞了您也勿怪,俺举得您这人……&quot;
    &quot;不像个王爷……&quot;
    “前朝的王爷,一个个厉害的紧,鼻孔都朝天的。”
    &quot;俺觉得您像我当年那个营的老伍长。&quot;
    他没接话,靠在栅栏上,抬头看天。
    孙老头不知是不是冲撞了他,也不敢说话了。
    看了一会天上,没什么星星,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郑婉给他的那包炒米。
    抓了一把,递给孙老头。
    &quot;吃,我也觉得我不像个王爷,哪有王爷坐骡子车的。&quot;
    说完,转身朝着屋子走去。
    “睡觉去吧,明天咱还得赶路呢。”
    孙老头看着手心里的一把炒米,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到长安都十月下旬了。
    王甲在长安城东门等他。
    看见他,挥了挥手。
    &quot;郎君。&quot;
    &quot;您回来了。&quot;
    &quot;货丢没丢?&quot;
    他翻身下了骡子车,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王甲心头一紧,谁料他自己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朝着王甲挥了挥手。
    &quot;没丢,送到那人手上了。&quot;
    &quot;好,郎君最棒了!&quot;
    王甲一瘸一拐地上了骡子车,他就在一旁跟着走。
    “王甲,我跟你说,路上好多东西原来我都没见过。”
    “我还从来没想过从长安到洛阳能走九天!”
    “这骡子车太慢了……”
    王甲听着他的絮叨,一路到了安乐坊,屋里比他走之前干净了一些,桌上摆着几本新做的簿子。
    &quot;王大掌柜的,这桌上册子是啥玩意?又来货了?&quot;
    &quot;李大王爷,这可是账本,咱没账本也不行啊。&quot;
    “王大掌柜的,你想的真周到。”
    “李大王爷,这是您家管家过来教我的,管家说您在的时候他不敢来,对了,他还教了我识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一会,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神通拿起一本翻了翻。
    字歪。
    和李渊写的一样歪。
    &quot;王大掌柜的,你这字……&quot;
    “实在不行练练吧,跟那大安宫的太上皇一样丑。”
    王甲翻了个白眼:“李大王爷,好些字我都是刚学会的,您就不怕我去找太上皇告密?”
    “告就告呗,顶多被骂一顿……”
    接下来三个月。
    生意慢慢有了。
    头一个月走了三趟。
    第二个月走了七趟。
    第三个月走了十二趟。
    十二月初的时候,顺水镖局在长安西市又多了一间铺面,有三十辆骡子车,有九个伙计。
    伙计大部分都是伤残的老兵,还有些长安的孤儿。
    王甲管账,账本歪歪扭扭。
    他管人,人歪歪扭扭。
    顺水物流的老兵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问你以前在哪个营。
    不问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问你的家里人还剩几个。
    大多都是老兵,都是残的,都能吃饭。
    能吃饭就能送货,送货就能挣钱,挣钱就能活下去。
    他每次交代一个新的活,不教什么复杂的事,就教三条。
    第一条,命不丢。
    第二条,人不丢。
    第三条,货不丢。
    &quot;三条记住了?&quot;
    &quot;记住了。&quot;
    &quot;哪三条。&quot;
    &quot;货不丢,人不丢,命不丢。&quot;
    &quot;都给老子重新记,命放在第一位,货丢了老子大不了赔钱,命丢了什么都没了。&quot;
    &quot;是!&quot;
    “再问一遍,哪三条……”
    十月底,李渊来看他。
    李渊这几个月瘦了一点,在大安宫里没什么事,早上晒太阳,中午打个盹,晚上喝点酒。
    听说那大唐军院快建起来了,他也没时间去看。
    走进屋子的时候,李渊手里端着一盘果子。
    &quot;三郎。&quot;
    &quot;皇兄。&quot;
    &quot;给你送点,刚从树上摘的。&quot;
    他把盘子接过来,里面是十来个枣子,青的红的都有。
    &quot;海池后头那棵枣树结果了。&quot;
    &quot;薛万彻上树摘了一大袋子,给你送些吃&quot;
    他拿了一个枣子,咬了一口。
    甜。
    李渊在桌子对面坐下,抬头看他那张歪歪扭扭的图。
    图这几个月他添了东西,方块更多了,线更密了。
    &quot;三郎,做得不错。&quot;
    &quot;你能从裴寂那里问到做生意的法子,你就已经起来了。&quot;
    他抬头。
    &quot;兄长,您怎么知道我去找过裴寂。&quot;
    李渊笑了一下。
    &quot;裴寂那老东西天天在身边晃悠,啥秘密能守住,早就告诉我了。&quot;
    &quot;对了,这次来,有件事想告诉你。&quot;
    &quot;二郎那边我去说通了,以后顺水物流,一定会越做越大。&quot;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没回话。
    李渊伸了个懒腰:&quot;下次要问做生意,去问封德彝那老东西,那老东西的鬼点子比裴寂多。&quot;
    “你也别掖着藏着的,有啥事皇兄给你做主,不用怕。”
    他把手里的枣子咽下去。
    李渊说他不用怕。
    可是他没怕。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事是给谁做的。
    是给朝廷做,是给大安宫做,还是给自己做,他没分过。
    他就是做。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就这么三条。
    只要这三条做好了,他就不是一事无成的李三郎。
    李渊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肚子:“忙了几个月,也没见你瘦,再胖下去床都得被睡塌了。”
    武德九年,冬天
    贞观元年,春天。
    大安宫弄出来了个蜂窝煤,整个顺水物流彻底起来了,李渊给他在大安宫也建了栋小楼,可是没时间去住,忙的都找不到北了。
    春天刚到,水泥那玩意已经能大量的产了,顺水物流又扩张了一番。
    王甲派了一个叫李石的老兵去守洛阳,李石是原来跟过李建成的。
    建成死后,李石在家里躲了半年。
    被王甲从哪里挖了出来。
    王甲看了他一眼。
    &quot;李石。&quot;
    &quot;记住三条就行,顺水物流不问来路。&quot;
    &quot;是。&quot;
    三月。
    又一间铺面在太原开了。
    四月。
    晋阳。
    五月。
    凉州。
    从长安到凉州,一千六百里。
    第一趟送货走凉州那天,他送的,走到城门口。
    老兵里有一个叫魏茂的人,原是窦建德那边的。
    魏茂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quot;王爷。&quot;
    &quot;嗯?&quot;
    &quot;这一趟到凉州,我们还回不回。&quot;
    &quot;回,能回来的都回来。&quot;
    &quot;可路上不平。&quot;
    他知道,凉州那边最近闹得凶,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过了陇州就有马贼。
    &quot;这一趟必须得走,不过记住一点,货丢了就丢了。&quot;
    魏茂一愣:&quot;……郎君说什么。&quot;
    &quot;货丢了就丢了,人不能丢,记住,先保住命,再留住人,最后才是货。&quot;
    &quot;我等你回来,回来之后来我府上吃酒。&quot;
    魏茂一抱拳,咬牙走了。
    凉州那一趟,回来了。
    货没丢。
    魏茂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疤。
    他问怎么回事。
    魏茂说撞在岩上了。
    他没追问。
    魏茂也没多说。
    冬天。
    贞观元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大。
    他在家里歇了一天,郑婉让他歇的,两人在卧房里就没起床。
    &quot;三郎,你都瘦了。&quot;
    他拍了拍肚子:“皇兄还说我又胖了呢。”
    &quot;歇一天,不影响。&quot;郑婉一只手搭在了他腰上:“郎君,比我怀道彦的时候肚子还大。”
    &quot;那你还说我瘦了。&quot;他一手揽着郑婉的肩,想了想,用力搂了搂:“我给你打了个金簪子。”
    “啊?”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聘礼什么的都没好好准备,长辈说了,你人就来了。”
    郑婉把头埋到他怀里,没说话。
    “家里的日子这一年也好了,等着我再忙五年,五年后,我就要跟皇兄一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退休,对,退休,退下来休息了,什么都不管了。”
    “现在顺水物流有封言道和王甲,都能独当一面了。”
    “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李道彦已经成婚,媳妇是关中一户中等官家的女儿,还算贤惠。
    李孝察十八了,年纪大了些,没进得了大唐军院,不过李世民给他安排到了禁军,说历练一番。
    李孝同十六,年纪也大了些,进了太学院。
    李孝慈十二,年龄正好,入了大唐军院,不过这孩子闷,跟他小时候一样,闷。
    晚饭时会坐在他旁边,偶尔会问他一些外头的事,点到为止,也不多问。
    他就捡着能说的说。
    第二天早上就去了物流。
    马上过年了,事情多,外头雪还在下。
    只是屋外,有个人在等他。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材不高,眼睛细长,脸上有几颗淡的麻子。
    &quot;李兄,许久未见。&quot;
    他在门口站住。
    那个人站起来,作了个揖。
    &quot;武士彟,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啊。&quot;
    说完,他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风格,和皇兄越来越像。
    &quot;走,进屋说,外面冷。&quot;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
    王甲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倒茶。
    茶是粗茶,王甲倒的时候,茶汤溅出来一点。
    武士彟不在乎。
    &quot;李兄,能不能给个准话,现在太上皇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quot;
    &quot;嗯?&quot;
    &quot;我在外面好些年,今日上了朝……&quot;
    隔了每两日,武士彠就又来了,这次,王甲的位置有人接替了,一个纯正的商人。
    顺水物流,也越来越大了,速度快到了他不敢想的地步。
    贞观二年冬天。
    他病了一次。
    不是大病,咳,早上起来咳,咳得厉害,咳出血丝。
    他没告诉郑婉。
    也没告诉王甲。
    十一月的一天,他去了一趟大安宫。
    正好张奉御在给大安宫的所有人体检,他撞上了。
    所有人都查完了之后,张奉御给他把脉。
    把了很久。
    把脉的那只手很稳。
    把完。
    张奉御没立刻说话。
    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什么。
    不是药方。
    是一张诊断。
    写完,推给他。
    他看了看。
    &quot;……&quot;
    &quot;王爷。&quot;
    &quot;您这个病……&quot;
    &quot;胸肺里有东西。&quot;
    &quot;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quot;
    &quot;不是寒,不是湿,像是是一种淤。&quot;
    &quot;淤?&quot;他问。
    张奉御点头:&quot;嗯,像是您肺里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长得慢。&quot;
    &quot;现在还不碍事。&quot;
    &quot;以后怕是碍事。&quot;
    他没答。
    把那张诊断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quot;还请太医保密,这是旧伤了,当年在战场上,中了几箭。&quot;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张奉御没收,推回来。
    &quot;王爷。&quot;
    &quot;您别太累,好生养着,定期某给您号个脉。&quot;
    他笑了一下。
    &quot;有时间再说。&quot;
    走出医馆。
    天上开始飘雪。
    贞观二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把诊断单揣在怀里。
    回家。
    书房。
    他打开书案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
    他当年从长安翻墙跑出去时那件外袍的碎片。
    从窦建德营里带回来的一条旧腰带。
    李渊那次禅位之前送他的那两坛酒的空瓶塞。
    还有十几封信,李道彦东奔西走写给家里的。
    他把诊断单放进去。
    关上抽屉。
    没告诉任何人。
    贞观三年,入了冬。
    家里热闹。
    李道彦的媳妇,李孝察的媳妇,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孙女中有一个最小的,三岁,正在跑着玩,撞在桌腿上。
    摔了,哭。
    他走过去。
    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的哭声不大。
    他拍着孩子的背。
    他这辈子抱过孩子,四个儿子都抱过。
    都是小的时候。
    三岁的李孝慈那时候是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他在跟着打仗。
    孩子长什么样,他都没好好看。
    现在孙女的脸就在他眼前。
    圆圆的,脸蛋红。
    孩子不哭了。
    抓着他的衣襟。
    奶声奶气。
    &quot;耶耶。&quot;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孩子。
    应该叫他祖父。
    李孝同从旁边过来,笑。
    &quot;阿宁,那是祖父,一会你阿耶揍你我可拦不住。&quot;
    孩子歪着头看他。
    &quot;……祖父。&quot;
    他又拍了拍孩子的背。
    &quot;嗯。&quot;
    &quot;祖父胡子扎。&quot;
    他笑了。
    &quot;嗯。&quot;
    郑婉在旁边。
    看着。
    没说话。
    她又瘦了一点。
    可是今天。
    她头上戴着支金簪。
    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戴玉簪。
    四十八岁。
    戴得很好看。
    除夕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进了一趟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小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下面。
    他还抱着个小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小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quot;三郎。&quot;
    &quot;吃饺子。&quot;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quot;烫。&quot;
    &quot;慢点吃。&quot;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quot;郑婉。&quot;
    &quot;郎君怎么了。&quot;
    他放下筷子。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quot;郑婉。&quot;
    &quot;你等了我好多年。&quot;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quot;谁等你了。&quot;
    &quot;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quot;
    她这句话说得淡。
    说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说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说。
    他也不说。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小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小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quot;郎君。&quot;
    &quot;车都检了。&quot;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quot;郎君。&quot;
    &quot;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quot;
    &quot;我让孙老头去,封言道说他跟着跑就行。&quot;
    他摇头。
    &quot;他们去不了这一趟。&quot;
    &quot;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quot;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quot;郎君。&quot;
    &quot;我前天梦见了。&quot;
    &quot;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quot;
    &quot;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quot;
    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青砖上露出几块黑色的水渍。
    &quot;王大掌柜的,这一趟走完,应该入夏了。&quot;
    &quot;回来之后,让封言道接班,武士彠那老东西在一旁看着,应该问题不大,我就不管了。&quot;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歇着吧,这几年也没少挣钱,就在我那宅子隔壁,买个小宅子,咱一起歇。”
    &quot;累了,干不动了。&quot;
    王甲看着他。
    &quot;李大王爷,您哪天累过,每天精力比别人都旺盛。&quot;
    他一噎,笑道:&quot;王大掌柜的,你是瞎吗?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都看不见。&quot;
    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皱巴巴的。
    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
    递给王甲。
    王甲接过去。
    &quot;李大王爷,这是什么东西。&quot;
    &quot;账。&quot;
    &quot;账?&quot;
    &quot;镖局所有铺面的账。放在家里的那份。&quot;
    &quot;您带着这个做什么。&quot;
    &quot;一块交给你。&quot;
    王甲一愣。
    &quot;郎君……&quot;
    &quot;这次打仗还说不定要多久呢,我跟武士彠都要北上,封言道也要一直在路上,账不能乱了。&quot;
    王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那个布袋揣进怀里。
    &quot;是。&quot;
    “我书房里还有几个账本,若是盛夏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几个账本你一同对一下账目。”
    “是。”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辆车边,一脚踩上车辕,坐下。
    马明霄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
    看见他上来,马明霄挪了挪屁股,空出一点位置。
    &quot;王爷。&quot;
    &quot;走吗。&quot;
    &quot;走。&quot;
    从长安到隰州。
    一千里。
    过了泾州之后,路就不大一样了。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过陇州那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驿站歇脚。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风。
    镖师们把车围成一圈。
    车围成一圈就是墙。
    这是他教他们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辕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
    王甲派来的这一队镖师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换着值夜。
    第一班守夜的有两个,一个站在车圈北边,一个站在南边。
    他和马明霄没睡。
    他睡不着。
    马明霄是听说要打突厥了,兴奋得睡不着。
    &quot;王爷。&quot;
    &quot;咱们东西要送到突厥去吗?&quot;
    &quot;想啥呢?&quot;他目光看向前方:“送到李靖那就行,他过几日出征,咱收到信了送到单于都护府就行。”
    &quot;咱们不跟突厥打仗吗?听说您打了很多仗,跟突厥打过吗?&quot;
    他没答。
    没打过,他这辈子和突厥人没打过,打的是宇文化及,是窦建德,都是汉人。
    打突厥的是李靖,是李世民,是秦王府的那一群猛将。
    打突厥的是李秀宁,那侄女也是个猛将。
    他没资格。
    他打汉人打的都是败仗,没资格跟草原人打。
    过了一会儿。
    他说。
    &quot;马明霄,说来不怕你笑话,本王还没亲自见过草原呢,那边是什么样的?&quot;
    马明霄想了想,问道:“王爷没去过?这几年咱们跟草原做了那么多生意。”
    “没去过。”他摇头:“唐俭那次想去来着,江南有点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后面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也没机会去。”
    &quot;什么样,我想想。&quot;
    马明霄想了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quot;王爷,草原上空的,什么都没有。&quot;
    &quot;什么都没有??&quot;
    &quot;嗯,天空的,要么全是云,要么一点云没有,地也是空的,全是草。&quot;
    “只有靠近那些小部族的地方,才能看见营帐,才能看见牛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也不对,有个于都斤山,不过颉利那边不让我们过去,只能远远的看着。”
    他看着夜色。
    空。
    空就是草原。
    长安什么都满,人满,楼满,事满。
    草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算了,不想那么多,等着去了就知道了。
    等着回来之后,他就退休,啥也不干了。
    他老了。
    胸肺里那个东西,长得更大了。
    张奉御年前给他看过一次,诊断单又加了一张,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两张诊断单还在他书房抽屉的那个旧布袋里头。
    他明白,今天他带着那本账,要交给王甲。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等着回来之后,就交接给封言道。
    一路无话。
    走到泾原边境,一切都平。
    第五天。
    过邠州。
    第八天。
    过隰州,休整了一夜,第九天,朝着单于都护府赶去。
    军营那边接货的是一个校尉。
    姓牛。
    牛校尉三十岁,长得凶,说话不凶,见了他,行了个军礼。
    &quot;淮安王。&quot;
    &quot;货点完了。&quot;
    &quot;两批货,三十六车。&quot;
    &quot;这边画个押。&quot;
    他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完,牛校尉看着他。
    &quot;淮安王,大总管在军营里,您进去歇息一会?&quot;
    &quot;在哪?&quot;
    牛校尉指了指城外最大的营帐:“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镖师们,朝着牛校尉一拱手:“劳烦校尉给弟兄们安排个住处。”
    &quot;王爷客气。&quot;牛校尉看了看这群老兵,一拱手:“诸位前辈们,随我到一旁歇息一下。”
    马明霄也要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明霄,随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进了营帐,李渊正准备走,看到了他,闲聊了几句。
    柴绍也在,柴绍年龄不算大,可这几年面相上也老了不少,虽都住在长安,却也好几年没见了。
    “嗣昌,这些年……”
    “可还好?”
    柴绍拍了拍他肩膀。
    “三叔……”
    他回拍了回去:“行了,不耽误你们行军,耽误了可是大罪。”
    柴绍手没收,用力拉了一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笑,反拍了一下柴绍的背。
    “等着这仗打赢了,回长安我请你吃酒,咱也好些年没坐下来叙叙旧了。”
    柴绍点头,送开手。
    他转身朝着营帐后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李药师,我睡哪?”
    李靖指了指东边:“第三排后面的,自己去翻翻,有床没东西的就都能睡。”
    “走咯,祝你们旗开得胜。”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明霄连忙跟上。
    “王爷,刚才跟您抱着的那个是谁?看着挺软的啊,能打仗吗?”
    “软?”他嗤笑一声:“他可不软,这是这么些年,他娘子太猛了,慢慢磋磨成了这样。”
    “啊?那这人是谁啊,他娘子又是谁?”马明霄又问道。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和柴绍已经并肩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啊,柴绍,听过吧,他娘子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那丫头自小就是个调皮的,后面打仗也厉害。”
    “平阳昭公主?”马明霄一愣:“听说那娘子关就是这公主命名的,她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他想起了当初带着人去找秀宁,他找了三次的何潘仁,见到李秀宁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服了。
    “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那丫头,战死的,一直到死的那一仗,都没输。”
    马明霄点点头,夸了一句:“王爷也很厉害,现在顺水物流遍布整个大唐,草原,都是王爷弄起来的。”
    “厉害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正好走到了营帐边上,掀起帘子,看了看,里面有张床:“进去睡吧,睡一觉咱还得往回走。”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初打仗的时候。
    大唐立之前,都是何潘仁他们冲在前面,他就是个……
    用大安宫的说法,就是个吉祥物。
    后来,他也没打几仗。
    聊城那一仗,本来能打赢的,本来……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绪翻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睡醒之后,营地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霄,走吧,去太原。”
    回程轻快。
    空车,三十多人,六日就到了太原。
    太原分号人不多,仓库堆得满满的,马明霄好奇道。
    “王爷,这一堆东西恐怕得五十车,咱们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他清点了一番,点点头:“分号这边车不够,等着车来了,咱拉着东西先去安北都护府待着。”
    “安北都护府……”马明霄喃喃了一声。
    “怎么?”他问。
    马明霄摇头:“安北都护府距离草原就近了,有条隘道,过了隘道就是草原,估摸着也就二十里地?”
    他点点头:“行了,出去吧,你小子成婚了吗?”
    马明霄摇头:“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年纪大了,还缺了根手指,没人瞧得上我,媒人倒是说了几个,没成。”
    他拍了拍马明霄的肩:“等着这次回去,本王去宫里给你讨个宫女出来。”
    “真的吗?王爷?”马明霄一喜。
    “好好干着,我看你小子不错。”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三日,马车都还没到齐,索性无事,连着三日勾栏听曲。
    第四日,马车到齐,一共五十车。
    点齐,上车,这一行,足足百人押车。
    上车前,马明霄又数了一遍,跑到他面前:“王爷,这么多炸药,能把于都斤山都炸平了吧。”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不管这些,送到就走。”
    一路无话,朝着北边上去了。
    又在安北都护府待了十日,前线消息回来了。
    突厥节节败退,唐军所向披靡,不过前方炸药不多了,得运到契苾交接。
    安北都护府没那么多人,他想了想,草原,他还没去过,虽然站在安北都护府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草原的痕迹,可是还是太远。
    守城的校尉姓徐,这边许多人都姓徐,请求道。
    “王爷,这都护府的将士不多了,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
    “大总管的信里说让您把东西送到契苾,契苾部族全是咱们的人,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今日已经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劳烦校尉给前线传个信,草原路难走,恐怕要慢一点,得十五日左右才能送到。”
    徐校尉连忙点头:“有劳王爷了。”
    次日一早,百人车队出发了,徐校尉安排了二十个斥候跟着,不到半日就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大半还枯着,黄白色的,长在路两边,被风吹得一片片地倒。
    草原比他想的还要大,比长安大,比洛阳大,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
    可是再好看的地方,连着看十五日也会腻。
    到了契苾,一个叫马莲川的地方。
    马莲川是个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
    河在谷底,开春,河还没化,冰面上有一层薄雪。
    过马莲川的时候,是下午未时。
    天阴。
    没太阳。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刮得枯草向东南倒。
    他在最后一辆车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赶车。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正在过河。
    车轱辘压在冰上,咔咔的响。
    河不宽,十几步。
    过了河,就到了交接地,还没人。
    等了两日,他有些烦躁,草原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想家了,想大安宫那几个老头,想郑婉,想孙女了。
    “王爷,您说的宫女,能看上我吗?”
    他点头:“我去找个宫女,靠谱的,过日子的那种给你,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王爷,成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啊?”
    他一愣,笑道:“你小子别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王爷,我真想过。”马明霄挠了挠头:“我叫马明霄,我的孩子要传承我,以后也要在物流干活,就叫马传明吧。”
    “那叫继承……”他哈哈一笑,摸了摸兜,炒米见底了,又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抓。
    炒米多的时候,他会分给大家吃,可是炒米少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吃。
    “叫马继明也行,王爷,我听说前面已经快打到于都斤山去了。”马明霄憨笑着。
    “打到于都斤山了呀。”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契苾距离于都斤山太原,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真快,一个月,就打到了于都斤山,不愧是李药师,厉害。”
    “王爷,您跟我说说原来您打仗的事呗,王掌柜的每次都说您原来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我说我这辈子就杀过一个人,你信吗?”
    “不信,打仗哪有不杀人的?我都杀过好些个人呢。”
    “我想想啊,嘿!我还真就只杀过一个,那会儿吧,大隋末的时候,我就杀了个县丞,不杀不行,下面的人说,我不杀,压不住下面的人。”
    “真的假的啊,我停王掌柜的说王爷年轻时候很厉害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聊聊,我跟你说啊,那会儿,我还不是王爷,长安那些人都叫我李三郎……”
    这一聊,两人就靠在火堆边上聊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一阵风猛地吹了起来。
    他面色一变,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
    “明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王爷您就是太紧张了。”马明霄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听了两息,脸变了。
    &quot;突厥人?&quot;
    他没答,往北看。
    北边的土坡上。
    空的。
    没人。
    可是蹄声越来越近。
    “来拉货的不是这个动静,鞭车,明霄,叫所有人起来,鞭车,往南跑,快。&quot;
    “敌袭!”
    “都起来!”
    马明霄一个翻身上了车,一鞭子下去,马儿往前蹿,车轱辘在打了个滑。
    顺手一拉,把李神通也拉上了车,两人大喊。
    &quot;所有人!往南!&quot;
    所有人都翻身上车,整个营地陆续的动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
    北边的土坡上。
    土坡顶上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然后是两个。
    三个。
    五个。
    十几个。
    满坡都是。
    黑压压一片。
    每个影子都骑着马。
    马蹄声响成一片。
    “这他娘的是哪来的骑兵!”他大骂:“不是颉利的,颉利前面的被李药师逼在山上了,下不来。”
    “王爷,这看着也不是残部。”马明霄大喝一声,抬起手腕,又一鞭子抽了下去。
    四十辆车过了河,顺着来时的车辙印狂奔,后面的骑兵也开始过河了,距离越来越近。
    他拍了一下马明霄。
    &quot;停。&quot;
    马明霄没反应过来。
    &quot;王爷!&quot;
    &quot;我说停。&quot;他抓过缰绳,硬把车拽停。
    车停在马莲川南岸二里开外的一个小土包边上。
    他跳下车。
    &quot;所有人!停!&quot;
    前面的车陆续停下。
    一百一十个镖师,加上二十个斥候,加马明霄,加他。
    一百三十二个人。
    围过来不说话,都看着他。
    身后两里开外的马莲川北岸。
    黑压压的骑兵还在继续从土坡上往下压。
    一层一层地涌下来。
    最前面的,已经过了河。
    他站在三十二个人的中间,压低声音。
    &quot;马明霄。&quot;
    &quot;你骑最快的那匹马,往南跑。&quot;
    &quot;往南跑三十里,咱们路过的那个驿站,你去报信,一定要快。&quot;
    &quot;王爷,我不走。&quot;
    &quot;你走。&quot;
    &quot;我不走。&quot;
    &quot;马明霄。&quot;
    &quot;我不走!&quot;
    他抬手。
    一巴掌打在马明霄脸上。
    不重。
    但很响。
    马明霄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开口。
    声音有些颤抖。
    &quot;马明霄。&quot;
    &quot;你去报信,可能救十几万人。&quot;
    &quot;这群蛮子要是过了马莲川继续往南,一路上直接能杀到安北都护府,现在那边没人,大军都在草原上,这群蛮子要是绕路,南边百姓可太多了。”
    &quot;你去报信,抓紧!听见没有。&quot;
    马明霄站着,不动,眼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一咬牙,拎着马明霄就朝着头马跑去。
    “你去的越快,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你快去!”
    马明霄咬牙转身。
    挣扎着从他手里落了下地,跑到一匹棕色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一共五十四匹牲口,只有两匹是战马,其他都是拉货的马,跑不快。
    马明霄在马上看着他。
    &quot;郎君。&quot;
    &quot;您撑住。”
    &quot;一定撑到我回来。&quot;
    他嗯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往南,越来越远。
    他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转头。
    看身后剩下的一百三十人。
    大多都是残的。
    一只胳膊的,一条腿的,半只耳朵的,瞎一只眼的。
    每一个都比他年轻。
    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最老的六十。
    这三十个人全是他这三年招的,都是从老兵里挑出来的。
    他对他们说过三条。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quot;弟兄们。&quot;
    &quot;这一趟。&quot;
    &quot;咱们可能回不去了。&quot;
    一百三十个人的脸,没一个变。
    他们都知道。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
    两千骑,一百人,他们不是两个薛将军,做不到以一敌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又说。
    &quot;我这辈子让你们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quot;
    &quot;今天破了。&quot;
    &quot;对不住大家。&quot;
    三十个人里面,最老的那个,姓孙,就是当年给他盖破袄子的那个孙老头。
    孙老头年岁六十三,一只胳膊,走路慢,这次出门,是他硬要跟的。
    王甲拦过,孙老头说,王爷说跑最后一趟镖,他要陪着,第一次北上的时候,他没跟,第二次北上的时候,他去了太原,跟着来了。
    孙老头开口。
    &quot;郎君。&quot;
    &quot;您下令吧。&quot;
    他点头。
    &quot;所有人,围车。&quot;
    “把能拿得了的炸药全卸下来,年轻的力气大的,点了扔过去。”
    一百三十人,瞬间动了起来。
    五十辆车,在骑兵赶到的前一刻,围拢了,车头对内,车尾向外,围成一个圈。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五十辆车,十个缺口,缺口用箱子、麻袋、马鞍堵。
    能拿得下来的陶罐,让年轻力气大的卸下来。
    十几个人扛着罐子,把罐子堆在车圈中央。
    陶罐太重,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一抬,搬下来二十几只。
    他蹲在罐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泥封。
    泥封还没干透。
    他起身。
    转头看身后。
    孙老头已经在把火折子分下去了。
    一人一根。
    &quot;年轻的力气大的,扔罐子。&quot;孙老头喊。
    &quot;老头子们听我吩咐。&quot;
    孙老头这辈子第一次在车圈里喊。
    孙老头这辈子也没喊过几声。
    他看着孙老头用剩下的独臂夹着那捆火折子,一根一根发。
    发到哪个镖师手里,孙老头就拍一下谁的肩。
    拍得轻。
    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些人的爹是谁,娘是谁,在哪里,哪一年死的,死的时候他们在哪个营,他都能说出来。
    他六十五了。
    这辈子没带过兵。
    可这一百三十个人,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
    从贞观元年那件青衣的镖到现在,三年。
    那会儿还不叫镖局,物流和镖局也没分开。
    三年招了一百多人。
    今天一半要死在这儿。
    另一半也要死在这儿。
    没有谁能走。
    他喊了一声。
    &quot;弟兄们。&quot;
    一百三十个人抬头。
    &quot;今日这一仗。&quot;
    &quot;我这个当王爷的,陪大家打。&quot;
    &quot;咱不是军,咱是镖局。&quot;
    &quot;镖局没旗,也没号令。&quot;
    &quot;咱只有一条。&quot;
    &quot;咱拖一会,草原上咱大唐的兵,就多活一些。&quot;
    &quot;咱要是拖不住……&quot;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下去,大家也知道。
    没拖住,那两千骑往南再走一百里,大队草原骑兵能冲进安北都护府。
    后面就是长城内。
    长城内有百姓。
    一路直接能杀到邠州。
    一个老镖师开口。
    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quot;王爷。&quot;
    &quot;俺们扔炸药,要扔多远?&quot;
    他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骑兵,大喝一声。
    &quot;有多远就扔多远,扔近了,炸咱自己。&quot;
    老镖师嗯了一声,转身大喝。
    &quot;兄弟们,咱们下辈子当兄弟!喝血酒的那种兄弟。”把命搭进去。&quot;
    北边的马蹄声已经到了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子腥味。
    两千匹马一起往前冲,马嘴里的白汽夹着汗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quot;放箭。&quot;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圈里六个弓手,六张弓。
    加起来每人三十来支箭。
    他自己也拿了一张,掂量了一下,握住了。
    十三岁到四十都在握弓。
    后来不握了。
    再后来跑镖的日子更不握。
    脑子已经忘了。
    可手指头还记着。
    六张弓。
    在突厥前锋冲到一百步的时候,射出去。
    一支。
    两支。
    六支。
    十几支。
    他们的箭要省着用。
    射一个倒一个。
    不射浪费。
    前锋冲得凶。
    箭射出去。
    前锋的马上,有几个人掉下来。
    掉下来的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如同地上一块饼被千万只脚踏过。
    只剩一个扁的印。
    前锋被顶上来。
    冲到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他拉第四支箭。
    手指抖。
    是冷。
    是紧。
    不是怕。
    多年没拉弦,已经扯不动四十斤的弓弦了。
    第四支。
    射出去。
    中了一个。
    那个突厥人歪在马背上,被身后的马撞上来,顶飞了。
    他拉第五支。
    突厥箭来了。
    啪。
    一支。
    两支。
    几十支。
    圈里一个拉弓的老镖师倒了。
    箭中脖子。
    血喷了一尺高。
    人没叫。
    一百三十。
    一百二十九。
    他没去看。
    第五支射出去。
    没中。
    第六支。
    中了。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
    &quot;扔!&quot;孙老头那边吼。
    扔炸药。
    东边缺口。
    两个年轻镖师,一人抱一只罐子。
    火折子吹亮。
    凑到罐口。
    点。
    罐子点着之后,罐口那根引线能烧十息。
    十息内扔出去就活。
    扔不出去,就跟罐子一块儿完。
    罐子扔出去。
    飞出去大概六步。
    砸在地上。
    &quot;砰!&quot;
    一声闷的。
    不像爆破。像一个沉东西摔下来。
    地炸开一个小坑。
    三米之内的突厥骑兵被掀翻了。
    马翻了,人翻了。
    四五个。
    突厥骑兵前锋往后缩了一下。
    南边缺口。
    一个独腿的老镖师扛着罐子。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举罐子。
    他腿短,扔不远。
    他扔出去三步。
    罐子没出圈。
    &quot;砰!&quot;
    缺口整个爆了。
    那个老镖师飞起来。
    半个身子飞起来。
    另一半留在地上。
    圈里几个镖师也被震倒。
    一百二十九。
    一百,零六。
    &quot;扔远!扔远点儿!&quot;孙老头喊。
    西边缺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镖师。一只眼。左手少半截小指。
    罐子扔出去八步。
    突厥骑兵三匹马躲闪不及。
    &quot;砰!&quot;
    三匹马没了,连带马上的人。
    那个镖师刚要笑一下,突厥箭射来了。
    一箭钉在他额头。
    人往后栽。
    一百零六。
    九十一
    他看着。
    他看着一个一个倒。
    他看着一个一个扔。
    他看着罐子一只只被点着。
    车圈中央那一堆罐子,快要扔没了。
    他转身。
    &quot;再去车上卸罐子!&quot;
    两个年轻镖师跑过去,从车厢里往下搬。
    突厥骑兵趁这个空档冲上来。
    北边缺口。
    十几匹马。
    前锋骑兵已经跳下马。
    翻过车身,进了圈里。
    车圈破了。
    北边破了。
    他拔刀。
    他这把刀是镖局发的,制式,不算好刀, 他两年没磨过,朝着翻进来的突厥骑兵迎上去。
    一刀。
    对方的刀接住了。
    两刀相碰。
    他的手震麻。
    对方的第二刀。
    他挡住了。
    第三刀。
    他挡不住。
    对方的刀从他左肩斜斜划下来。
    割开了袄子。
    割开了皮。
    割开了一点肉。
    疼。
    他从来没被割过。
    这一下割得他左半个身子火辣辣的。
    他没倒。
    他手一翻,刀顺着对方的胳膊下去。
    削掉对方的半个耳朵。
    对方嚎了一声。
    后退一步。
    他上前。
    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他这辈子砍进人脖子的第二刀。
    上一次是大业末那个县丞。
    那次他砍了三刀才断气。
    这一次一刀断气。
    他老了,力气小了,可是准了。
    对方倒下去。
    他喘气。
    喘得胸口疼。
    他肺里有东西,这两年没当回事。
    现在胸口像被人拿锤子凿。
    每一下喘气都凿。
    他回头。
    北边缺口后面又翻进来两个突厥骑兵。
    他向前迈步。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另一只刀飞过来。
    是孙老头的刀。
    从空中飞过。
    钉进那两个突厥骑兵中一个的胸口。
    那个人歪倒。
    剩下那个突厥人冲他挥刀。
    他挡。
    刀上来了。
    他勉强挡住。
    孙老头已经从东边跑过来了。
    抓住那个突厥人的刀腕。
    孙老头只有一只胳膊。
    嘎吱一声。
    突厥人的腕骨断了。
    他的刀补上去。
    砍进那个人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倒。
    他倒。
    孙老头扶他。
    &quot;郎君。&quot;
    &quot;撑住。&quot;
    &quot;您不能倒。&quot;
    他用刀撑地,站起来。
    他不能倒。
    他一倒,士气就没了,打败仗的时候,他都没倒。
    时间过得慢。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下午。
    整整大半个黄昏。
    九十一。
    八十三。
    七十六。
    四十二。
    二十二。
    一十八。
    他不记得数。
    就看见一个一个倒。
    就看见罐子一只一只炸出去。
    就看见两千骑一层一层往外退,又一层一层压上来。
    突厥也在死。
    突厥死了不到二百。
    可是突厥有两千骑。
    他们还有九人。
    孙老头坐在一辆车边,左胸被一支箭贯穿了。
    箭头从前胸进,从后背冒了一截出来。
    孙老头把箭杆掰断,前半截留在身子里,嘴角有血。
    天完全黑之前,北边缺口的冲势小了,西边也小了。
    临时的营地,只剩两个人了,他,孙老头。
    一百二十八个躺在车圈里或者车圈外头的土上。
    有的是被突厥人砍死的。
    有的是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的。
    有的脸被火烧得看不清是谁。
    他认得每一张脸。
    那些已经没脸的,他也认得。
    从衣裳。从那把断的刀,从手上少掉的那根指头,从腰里别的那个旧酒囊。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
    这些人他招的,他带的,他教的。
    &quot;郎君。&quot;
    &quot;就剩俺们俩了。&quot;
    &quot;这辈子值了。&quot;
    &quot;俺六十三,打过隋,跟过俺祖父,俺爹,最后跟了王爷三年。&quot;
    &quot;嗯。&quot;
    &quot;俺这三年比前面六十年都舒坦。&quot;
    他蹲下,蹲不稳,浑身是伤,膝盖没力。
    一屁股坐在孙老头旁边。
    &quot;孙老头。&quot;
    &quot;对不住了。&quot;
    &quot;我这辈子,就是个败将的料了。”
    “每次想办事,都成不了,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想押了这趟镖就退休的,也没成。”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搭进去的,对不住你们了,要是下去了,想揍我就揍吧,到时候我认了。”
    &quot;郎君……&quot;孙老头咳出一口血。
    &quot;郎君……&quot;
    &quot;俺跟您说。&quot;
    &quot;俺这条命,贞观元年那趟押镖,就是您救的。&quot;
    &quot;俺那时候寻思这条命是赚的。&quot;
    &quot;今天还回去,正好。&quot;
    他没答。
    他伸出手。
    拍了一下孙老头的独臂。
    跟出征那一天郑婉拍他肩那下一样。
    不重。
    只拍一下。
    孙老头也不再说了,独眼又闭上了。
    独臂垂在膝盖上。
    剩一口气。
    他站起来。
    一个人。
    走到车圈中央的那堆罐子旁边。
    蹲下。
    数了数。
    还剩八只。
    就剩八只。
    找了块破布盖了起来,又把孙老头拖到了罐子旁,拍了两下孙老头的肩。
    他身上还有一根火折子。
    贴着心口的。
    他站起来。
    走到北边缺口。
    北边缺口已经不叫缺口了。
    十多辆车被之前的炸药掀翻了,地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陷的那半边。
    看着外面。
    外面。
    两千骑,不到十步,围成个圆。
    骑兵阵中。
    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
    一匹漂亮的白马,鬃毛是银色的。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镶着金带,头上戴着一个铁帽,铁帽上有三根羽毛。
    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
    那个骑白马的人也看着他。
    &quot;你是谁。&quot;
    &quot;淮安王李神通。&quot;
    白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quot;淮安王?王爷?&quot;
    &quot;李渊的兄弟还是李世民的兄弟?&quot;
    &quot;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quot;
    &quot;嗯。&quot;
    白马上的人慢慢从马上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顺水物流就是你淮安王的吧,我是突利,初次见面,倒是久仰大名。”
    他看着突利。
    突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步。
    突利先开口。
    &quot;淮安王,天雷术用完了?不扔了?&quot;
    他点头:“要是还剩,我炸死你。”
    “没必要,大唐跟突厥打,你我又不是仇人。”突利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里,就剩一个站着的人了。
    &quot;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quot;
    &quot;送货。&quot;
    &quot;送天雷,不过用完了。&quot;
    突利指了指孙老头靠着的那块破布笑道。
    &quot;那布下面还盖着东西,剩下的天雷?&quot;
    “有天雷你觉得我会不点了炸你?”他笑了笑:“跟着天雷带的粮食罢了,本以为能拖你们一段时间。”
    突利点了点头,看了他一会儿。
    &quot;淮安王。&quot;
    &quot;我跟你说一件事。&quot;
    &quot;我也不想和你们大唐为敌。&quot;
    “你们大唐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这几年你我虽没见过面,却应该算是相熟。”
    他抬头看突利:“那你让两千人放下刀甲,随我一同攻入你们那金山如何?”
    “这一仗你应该知道,你们突厥赢不了。”
    “做不到。”突利耸耸肩。
    “我是个突厥人,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跟颉利,也就是我叔父闹得不愉快。”
    “可我是突厥人,他是我叔父。”
    “淮安王何不降?本汗封你个带刀侍郎,随我再去拼杀一番?”
    他笑了,也学着突利的样子耸耸肩:“做不到,且不说我是唐人,关键是我姓李。”
    &quot;你为什么在这?据我所知,前面都快打到你们金山了,你不去那边,来打劫我个老头子干啥?&quot;
    突利沉默了一会儿。
    &quot;唐军十六万,我只有两千人,去了前面拖不了多久,打劫你,反而能让李靖分心,淮安王,你说呢?&quot;
    他叹了口气,算算时间,马明霄跑回去得三个时辰。
    从驿站调人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撑不到五个时辰。
    突利接着说。
    &quot;淮安王。&quot;
    &quot;你这剩下的粮,我要了。&quot;
    &quot;我也不想杀你。&quot;
    &quot;我们正好要在这歇一会,歇完之后,我放你走。&quot;
    他一愣:&quot;放我走?&quot;
    &quot;放你走。&quot;突利答。
    &quot;放我走回长安?&quot;他疑惑。
    突利点头:&quot;放你走回长安。&quot;
    “你要知道,这会儿绑了我才最有价值。”他继续问。
    突利从腰间摸出酒囊,喝了一口:“可改变不了战局。”
    他看着突利。
    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quot;突利。&quot;
    &quot;你想好了没有。&quot;
    &quot;颉利要是败了,你这两千骑往哪去。&quot;
    &quot;你后面怎么办。&quot;
    突利沉默。
    他没催。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突利叹了一口气。
    &quot;淮安王,说实话,我还没想。&quot;
    &quot;走一步看一步。&quot;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已经黑下来一半了。
    灰色的云压得低。
    南边云层的边际能看得见几颗星。
    他低下头。
    &quot;突利。&quot;
    &quot;反正剩的粮也不多,我可以给你。&quot;
    &quot;我不打了。&quot;
    &quot;我这人你应该也听说过,从聊城到黎阳到现在,我没赢过一次。&quot;
    &quot;我这条命本来早该在黎阳死了,活到今天是赚的。&quot;
    &quot;车给你,人也给你。&quot;
    突利看着他。
    脸上有一点惊,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说。
    &quot;就一条。&quot;
    &quot;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不快,现在我这边就我一个人了,你不会怕了吧。&quot;
    说着,他把腰间的刀一扔,摊了摊手。
    &quot;陪我坐会儿。&quot;
    突利愣住。
    &quot;你在拖时间?&quot;
    他走到一辆坏了的马车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了上去。
    &quot;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既然都到这了,这边的消息你应该知道,我拖了两个时辰了,人要是来,最少还得三个时辰。&quot;
    &quot;你说不杀我,可是你心里真想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走了就没人说话了,我一个人,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quot;
    &quot;突利,论年纪,我是你的长辈。&quot;
    &quot;我是陇西李,你是阿史那,咱们过去这么多年打过来打过去。&quot;
    &quot;就是想聊几句,你要是觉得我拖时间,一刀砍了我就是。&quot;
    突利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回头,朝身后的亲兵用突厥话说了一句。
    &quot;你们在这儿。&quot;
    又一句。
    &quot;带两个人。&quot;
    两个亲兵下马。
    突利走过来。
    一步,两步。
    到了车圈的缺口边上。
    两个亲兵跟着。
    三人过了缺口。
    进了车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带了两个亲兵。
    三个活人。
    车圈里还有他和孙老头。
    一个半活人。
    他
    招手。
    &quot;突利,坐。&quot;
    突利看了他一眼。
    走过来。
    在离他三步的地方,一个亲兵先蹲下查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亲兵,脸上有两道疤。
    老亲兵的眼神扫过圈里的地面。
    地上是血,土,散的箭杆,半截断刀,老头的袄子,几只破罐子的碎片。
    回头朝突利点了一下头。
    突利走过来。
    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着。
    其中一个离车圈外面的队伍更近。
    另一个站在突利身后两步。
    两个亲兵都拔着刀。
    刀在手里,没入鞘。
    他看着突利,开口。
    &quot;你叫什么。&quot;
    突利一愣。
    &quot;我?我叫突利。&quot;
    &quot;你本来叫什么,我记得突厥人都有个名字来着,一连串的。&quot;
    &quot;阿史那什钵苾。&quot;
    &quot;阿史那什钵苾?这么长。&quot;
    &quot;嗯。&quot;
    &quot;好名字。&quot;
    &quot;您听得懂吗?就夸?&quot;
    &quot;听不懂,不影响我夸,就像你说陇西李也是个好姓,我也不意外。&quot;
    突利笑了。
    他继续问:&quot;你几岁。&quot;
    &quot;三十一。&quot;
    &quot;三十一好啊,我三十一的时候。&quot;
    &quot;我夫人生了我家老三。&quot;
    &quot;在长安。&quot;
    &quot;对了,你成婚了吗。&quot;
    &quot;成过。&quot;突利答。
    他又问:&quot;几个孩子。&quot;
    &quot;两个。&quot;
    &quot;在哪?&quot;
    &quot;草原上,跟着娘,应该投唐了吧。&quot;
    &quot;多大。&quot;
    &quot;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怎么问这个。&quot;
    他没答。
    突利看了他一会儿。
    &quot;淮安王,您呢。&quot;
    他指了指突利的酒囊:&quot;我四个,都是男孩,酒我喝一口。&quot;
    “马奶酒,你不一定喝的惯。”突利卸下酒囊,扔了过去。
    “长安喝过。”他接住,拔塞,咕咚咚的灌了一口:“你这酒,闷过了,有点酸。”
    &quot;我跟你说啊,我最大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quot;
    &quot;最小的……&quot;
    最小的李孝慈。
    十八岁了。
    六岁那年躲在门后面看他。
    八岁在院子里捡石榴籽。攥在手里漏。他又捡。漏了他又捡。
    十六岁开始跟他去西市的铺子。
    十八岁,今年过年跟他一起去大安宫见了太上皇。
    他这个小儿子今年说要砍石榴树。
    他没答应,不是第一个儿子说要砍石榴树。
    石榴树死了没关系,树在就行。
    他喉咙又动了一下。
    &quot;今年一十有八。&quot;
    突利嗯了一声。
    沉默。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吹过车圈,吹过他和突利的脸。
    想了许久,突利快坐不住的时候,他又开口。
    &quot;突利。&quot;
    &quot;你那两个娃。&quot;
    &quot;你带他打过猎吗。&quot;
    突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quot;打过,最近一次是去年。&quot;
    &quot;打的什么?&quot;
    &quot;野兔。&quot;
    &quot;让他射?&quot;
    &quot;我扶着他的手射。&quot;
    &quot;没射中?&quot;
    &quot;没。&quot;
    &quot;真羡慕你们草原人啊,我都十三岁才第一回拉弓。&quot;
    &quot;嗯。&quot;
    &quot;射兔子,没射中,射了快三年才射中了一只鸟。&quot;
    &quot;什么鸟?&quot;
    &quot;麻雀。&quot;
    突利笑了。
    他也笑。
    胸口又疼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又涌出一点。
    突利看见了,问道:“受伤了?”
    他答:&quot;没事。&quot;
    &quot;就剩一口气了。&quot;
    &quot;让我说完。&quot;
    突利嗯了一声。
    他接着说。
    &quot;我那个麻雀。&quot;
    &quot;我埋在石榴树底下。&quot;
    &quot;埋了快五十年了。&quot;
    &quot;一只麻雀,眼睛没合上。&quot;
    &quot;我后来出过门,打过仗,坐过窦建德的牢,回过长安,封过王,搬过家,做了物流,后面又弄了镖局,做了一辈子。&quot;
    &quot;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quot;
    突利插话:&quot;淮安王,您做成了,您那个顺水,草原到处都是。&quot;
    他笑着摇摇头:&quot;那不叫大事。&quot;
    &quot;那叫,做了很多小事。&quot;
    突利想了一会儿。
    &quot;这话有意思。&quot;
    &quot;做了很多小事,单看,确实是很多小事,就是送货,卖货。&quot;
    &quot;对。&quot;他答,答完笑了:“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成,不说这个。”突利也笑了:&quot;淮安王,你为什么亲自送货?&quot;
    &quot;累了,想送最后一趟。&quot;
    &quot;最后一趟?&quot;突利眉头一挑。
    “嗯,最后一趟。”他点头:&quot;我想着回去就不押了,等着草原打下来了,我就退休,没事招猫逗狗,勾栏听曲。&quot;
    &quot;没想到今天让你给劫了。&quot;
    突利沉默低头。
    他看着突利低下去的头顶。
    两条辫子。
    突厥人的辫子。
    辫子上没装饰。
    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他有过一个朋友也是突厥人。
    名字叫阿史那,不是什钵苾,另一边什么,他记不得了。
    那个朋友死在大业末年的河东战场上。
    今天他和这个叫什钵苾的突利。
    坐在马莲川的一个车圈里。
    坐地上。
    聊麻雀。
    聊孩子。
    两个人本来可以做朋友。
    今天做不成。
    明天也做不成。
    过几年可能能。
    可他没有几年了。
    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他又问。
    &quot;突利。&quot;
    &quot;你大的那个娃。&quot;
    &quot;叫什么名字。&quot;
    突利看了他一眼。
    &quot;我不告诉你。&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草原上的规矩,名字不随便给外人。&quot;
    &quot;您要是活着回长安,我也能活下去的话,我给你写信告诉你。&quot;
    他笑了一下。
    突利还在想他会活。
    以为再谈一会儿就行了。
    &quot;好。&quot;他说:&quot;回头告诉我。&quot;
    &quot;我回长安了告诉我两个堂侄,大的那个现在是皇帝,小的那个还说不明白话。&quot;
    &quot;你那娃以后大了,来长安。&quot;
    &quot;我这张老脸还在。&quot;
    &quot;我管他饭。&quot;
    突利笑了。
    笑得很大声。
    &quot;淮安王……&quot;
    &quot;您这人有意思。&quot;
    &quot;您当年的事草原上也流传了,我还以为单纯是个不会打仗的草包。&quot;
    “今日一看,不是。”
    “您胆子大,魄力也足,一百多号人,能拦着我两个时辰,虽然是那天雷的功劳吧。”
    “人都死了,你还敢让我陪你坐坐,也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又有胆量,又有魄力,怎么能一直打败仗呢?真是个怪人,又像个好人。”
    他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马奶酒。
    “世人皆说我打败仗打了一辈子,可是仔细一想呢?只有当初聊城没受降,输了窦建德一次。”
    “这一次,跟了我一生。”
    &quot;你说得对,我是个怪人,可不一定是好人。&quot;
    突利看了他一眼。
    没接。
    风吹过来。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压在头上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星出来了。
    不多,几颗。
    突利抬头看了一下天。
    然后回过头。
    &quot;淮安王。&quot;
    &quot;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quot;
    他心里咯一下。
    时间不多了是他盼了半个时辰的那一句。
    突利终于要走了。
    突利接着说。
    &quot;我今天带了两千多骑。&quot;
    &quot;跟您打了一仗还有两千多。&quot;
    &quot;我得带他们走,这一仗轰隆隆的吓了一天,他们累了。&quot;
    &quot;我这就让人进来接车。&quot;
    &quot;接完了,我派两个人把您送回南边。&quot;
    突利撑着地,要起身。
    起到一半停了,看了他一眼。
    &quot;淮安王。&quot;
    &quot;您那个最小的儿子。&quot;
    &quot;我记住了。十八。&quot;
    &quot;叫什么。&quot;
    &quot;孝慈。&quot;
    &quot;孝慈?好名字。&quot;
    &quot;以后要是大唐跟突厥不打仗了,你带着你那孝慈来草原,到时候不喝酸了的马奶酒。&quot;
    &quot;行了,您坐着,我去安排。&quot;
    突利起身。
    他张嘴。
    声音有些抖。
    &quot;老头。&quot;
    他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不大。
    刚够孙老头听见。
    地上。
    那个像死了的独眼老头。
    眼一下睁开。
    亮的。
    老头用独臂按地。
    他这辈子按过无数次地。
    最后一次按。
    ——给郎君。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
    没站直。
    半躬着身子,一把掀开破布。
    &quot;郎君……&quot;
    &quot;老孙头先走一步,在下面等您!&quot;
    孙老头低下头。
    用脑袋往罐子上撞。
    &quot;咚……&quot;
    闷闷的一声。
    罐子倒了。
    还没碎。
    老头的脑袋没那么硬。
    老头往下跪。
    跪在地上,一个仰身,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头猛地再往罐子上撞。
    &quot;咔嚓!&quot;
    罐身裂了。
    泥封开了。
    灰黑色的粉末从裂口里喷出来。
    老头的脸埋在粉末里。
    一动不动。
    突利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
    &quot;退……!&quot;
    突利大喊。
    两个亲兵反应过来。
    他,李寿,李神通,已经站起来了。
    左手摸进夹袄。
    摸到火折子。
    红布裹着。
    他把火折子抽出来。
    解开红布。
    嘴凑过去。
    吹。
    他肺里有东西,吹不出来。
    他再吹。
    第二次。
    吹出来了。
    火折子亮了。
    一粒小小的、红色的、亮着的火苗。
    突利冲着他扑过来。
    三步。
    跑三步只要一息时间。
    可他手里的火折子只要半息就能扔出去。
    他嘴角翘起来。
    笑。
    &quot;哈哈……&quot;
    笑声撕开他的肺。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胸口像被人凿了一锤。
    他没管。
    他接着笑。
    &quot;哈哈哈哈哈……&quot;
    手一扬。
    火折子飞起来。
    画出一条弧线。
    这道弧画得比他拉过的任何一张弓都好。
    比他十四岁那年屋檐下那只麻雀。
    比他四十岁以前拉过的所有弓。
    比他一辈子。
    火折子在空中飞。
    突利伸出手。
    太远。
    手离火折子还有两步。
    来不及了。
    李神通大喊。
    声音撕得肺里咯吱响。
    血从嘴角喷出来。
    &quot;老子打了一辈子败仗……!&quot;
    &quot;今日老子就算战死……!&quot;
    &quot;也不再当降军……!&quot;
    火折子飞到最高点。
    开始下落。
    落向那堆从老头脑袋底下散开的灰黑色粉末。
    他又喊。
    笑得停不住。
    &quot;也不知道这马莲川……&quot;
    &quot;会不会改名神通川……!&quot;
    最后一刻,李神通转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郑婉,对不住了,这次,我回不去了!”
    火头,落进粉末。
    粉末亮了一下。
    亮得像白昼。
    那一瞬间想起了他十四岁那年的屋檐下。
    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他抬手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蹲下去看麻雀。
    麻雀的眼睛睁着。
    他想起他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
    他想起郑婉。
    他最后一次抱她,是武德三年从窦建德营里回来那晚。
    她说回来了,他说嗯。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那场雨。
    他蹲在岩洞里,牙齿咯咯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想起大安宫,海池边那棵枣树。
    他想起马明霄。
    那孩子该跑到驿站了。
    马明霄还没成婚。
    他答应要去宫里给他讨一个宫女。
    他没办到。
    他想起孝慈。
    他想起郑婉炒的米。
    爆炸。
    白光。
    雷声。
    他的耳朵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身体被一股力从前面撞后。
    撞得他离地。
    他看见自己在往上飞。
    往上。
    再往上。
    他看见了车圈。
    从上面往下看。
    车圈像一个残破的圆。
    圆里倒着一些人。
    圆中央是一堆白光,白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飞得更高了。
    他看见了白的东西。
    白的东西在他眼前。
    那是草原上还没化的雪。
    他看见马莲川。
    马莲川结冰的河面。
    他看见了整个草原,不是空的,也有山,有河。
    他还在往上。
    看见远处。
    看见长安。
    长安的城墙。
    朱雀大街上有人。
    有人在走。
    大安宫那个老头的扇子掉了。
    他看见了那三层小楼,又有个侄子出生了,是个带把的。
    两仪殿那个侄子,还在低头看舆图。
    转头看去,长安里有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个妇人,手指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
    院子里有一棵死了的石榴树。
    石榴树下有一座小坟,不是坟,是他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旁边是十四岁那年埋麻雀的地方。
    再旁边是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埋金银的地方。
    三个小土包。
    一大一小一中。
    一抬头,头顶有只麻雀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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