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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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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应宅的许多地方,都换了一副模样。
    其中尤为显著的,便是应琢的怀玉小筑。
    每每上街,路过集市时,他总是下意识地买一些明谣或许会喜欢的东西。譬如花草、字画、玉器,甚至是女儿家的奁台。一来二去的,原本可以用“清瘦”二字形容的住处,竟也慢慢被布置得丰富温馨。
    便是连窦丞也忍不住感叹,如今这怀玉小筑,是越发敞亮了。
    从前应琢一个人住,对住处要求不高,清雅简单为宜。
    如今这屋子里将要多出一个人来,他心里想,总要将屋子打扮得好看些。
    他买了一扇金碧辉煌的屏风。
    屏风上以金线勾勒,姹紫嫣红的彩绣,汇聚成一幅明媚的春景。
    每当有日影穿过,屏风上便是金波粼粼的一片,分外好看。
    他命人将其摆在玄关处,又命人将素白的垂幔撤下,换作水青的帐与一连串的珠玉铃铛。只是因为他能想象到,待明谣第一次来到他的寝卧,待看见玄关处素白的垂幔,定会一脸惊异地吐槽:
    “好像灵堂啊。”
    正思量间,窦丞于一侧开口问道:“公子,还需再布置些什么么?”
    他颔首,又环顾四周,淡声:“可以了。”
    已经差不多了。
    再布置,便有些眼花缭乱了。
    他花了好几天,才适应如此色彩斑斓的寝卧。
    直至一日应会灵前来寻他,他这个妹妹看着他屋内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又笑了他三日有余。
    “二哥,”应会灵提醒,“二嫂尚未过门呢,你这怀玉小筑,怎么先大变样了。”
    秋风拂过男子素白的袖衫,他一袭单衣坐在风口处,像一只鹤,清雅得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闻声,他未答,只低眸抿了一口热茶。
    应会灵习惯了他的少言,更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她眸光落在兄长腰间。
    日影灼灼,透过雕花屏风,男人腰际闪过翡翠冷光。
    “我前些天便听闻哥哥在寻玉匠打造同心环,这翡翠同心环打成了,怎么不见给你那明大娘子送去?”
    窦丞在一旁悄声:“三小姐,这是一对儿。”
    “喔~”
    应会灵弧眸,笑得意味深长。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这个二哥冷淡,尤对情爱之事,应当是个不怎么上心的。
    如今看来……
    她望向屏风上那一株兰草,心想。
    看来她的二哥哥,是真的很喜欢未来的那位嫂嫂。
    ……
    翌日下学,明靥并未像往常一样留在学堂中。
    于座上,她早早便收拾好了课业,又将这些时日所誊抄的禁书整理好,只待一下学便给主家送去。
    她坐在窗边,一手撑着头,一手盘算着。
    这几天自己生了病,有好些时候没有去主家那里交差了,眼下这批禁书交付过去,又能换得好一笔银钱。先拿这些银子给阿娘买了药,而后再一盒胭脂,末了,末了……
    七夕便要到了,她再去集市上挑件便宜的、又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给应琢送过去。
    她得快些与应琢更进一步。
    赶在提亲之前,赶在他发觉自己真实身份之前。
    明靥如此思量着,待下学后,她避开众人,兀自揣着怀中书卷朝主家所在的方向走。西南城头青云巷,绕过一条窄道,自东向西数第二间,便是她主家的铺子。
    夏意渐落,青云巷内仍是群花粲然,清丽的花草香随风摇曳着,驻于她青白色的裙角。明靥脚踩过那一条窄窄的青石路,越朝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主家藏书铺的生意向来很好,一贯都是买客络绎不绝,今日她这一路走来,怎么愈走愈觉得萧瑟?
    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明靥右眼皮跳了跳,脚下步履加快。
    甫一转弯,少女忽然顿住脚步。
    只因她看见,原先生意兴旺的藏书铺,今日大门紧闭,灰扑扑的门扉之上,赫然贴了一对封条。
    怀中书卷愈发沉重,明靥寻了一位邻里,问近日这里发生了何事,为何藏书阁大门紧闭。
    对方不知她在陈掌柜手下做事,只瞧了她一眼,“小丫头,你有好几天没来了吧,这藏书阁的陈掌柜因为私售禁书,被官军抓起来了。还有他屋子里那些没卖出去的禁书,也都被收走啦……诺,就是三天前的事,这藏书阁一关门,整条街都清冷下来啦……”
    “哎对了,小丫头,这几天上头查得严,你莫在藏书阁门口晃悠。还有若是买过那些禁书什么的,记得千万要销毁干净,莫叫人发现了去。哎,不过你说这好端端的,上头的人怎么突然查起禁书来了……”
    是啊,好端端的。
    她在陈掌柜手下做工已两年有余,藏书阁又地处偏僻,向来是隐蔽安全。至于那些前来买禁书的客人,定也不会无端行检举之事。
    陈掌柜被带走得蹊跷,明靥却无心去纠察,她一心只想着待藏书阁关门之后,自己誊抄了这么久的书卷,已然化作一筐废纸。
    为应琢买七夕礼事小,为阿娘买药事大。
    她低头朝前走着,心情郁郁。
    忽然,自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
    “明靥。”
    “小爷我在你身后跟了半条街了。”
    转过身,果然是讨人厌的任子青。
    他今日穿了身雀蓝色交领袍,外披着流苏肩衫,头戴同色抹额,腰间坠了块胭脂红玉佩,一只脚踩着青石子朝她凝望来,眼尾微挑着,愈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一直低着头,地上有银子捡啊?”
    明靥本就心情烦闷,听了对方的话后,心中愈发不快。
    她不客气地白了那花孔雀一眼,不愿理会他,拔腿转身便走。
    任子青阔步,将她拦住。
    “喂。”
    “几天未去毓秀堂了,做什么呢?”
    高大颀长的身形顿时横在眼前,严严实实遮挡住了她的去路。
    “鬼鬼祟祟,手里拿的什么。”
    对方饶有兴致地低下头,说着便要翻看她手中纸张。
    “啪”地清脆一声,她一把打掉对方的手。
    “任子青,你是不是有病。”
    他吃痛,咬牙切齿:“明靥,你真的很不淑女。”
    “任小公子,你真的很没有礼貌。”
    上来便要翻看她的东西。
    二人正攀扯间,不远处忽然走来一列官军。齐刷刷的步伐,吓得明靥手一抖,最上面的纸张忽尔坠下,便如此飘飘乎落了满地。
    任子青下意识去捡。
    忽然,他看见纸上内容——墨黑的簪花小楷,汇聚成极具有冲击力的语句,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少年身形滞了滞,伸出的手也顿在半空之中。
    完蛋了。
    明靥眼前一黑。
    身后,那为首的官兵走过来。
    对方俨然认识任子青,乍一出口,便是声色泛冷。
    他锐利的眼神掠过地上掉落的纸张。
    “任小公子,那是——”
    任子青略带僵硬地拾起地上纸页,将其背面朝上,护于胸口处。几道微促的呼吸声后,他佯作无事,淡然转身。
    少年面不改色,直迎上官兵视线。
    “喔,这是我在明理苑的窗课,我的同窗好友前些日子因病未去学堂,我便将我的功课拿出来,叫她拿回去温习的。”
    那人面带疑色,望向立于一侧的明靥。
    只见少女薄唇轻抿着,敛目垂容,一副乖巧安生之状。
    官兵在心中感慨,这是哪家的大小姐,生得如此漂亮。
    未施粉黛,便已是如此娇艳可人。
    风声愈烈,枝条与悬叶簌簌摇动着,落入明靥耳中,周遭却只剩下“踏踏”的脚步声。
    呼吸愈发促。
    就在她站出来的前一瞬,对方终于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道审视的目光,带着几分思虑与打量,而今落下来时,眼底又添了几分惊艳之色。然,对方的视线仅在明靥身上停顿片刻,几息之后,他拱拳朝着任子青。
    “多有打扰了,任小公子。在下公务繁忙,便先行告退。”
    任子青佯作气定神闲,朝那人招了招手。
    待确定对方走远后,少年突然转过身——
    “明靥,你疯了!”
    兴许是激动,兴许是震愕,他声音忽然放大,言罢,任子青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一噤声。
    左右环顾一圈后,少年紧张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二人才得以听见:
    “你可知这些是什么?你是不是活腻了,居然还敢藏这些东西。你知不知晓现在官府都在抓人,谁要是被搜出来这些禁书,可是要蹲大牢的!”
    他的声音急促紧张,替她盘算着。
    “快把这些拿回去烧了,哦不,就地埋了——”
    明靥站在原地,未动。
    任子青皱着眉头望过来。
    “怎么回事?”
    “不想活命了吗?”
    “明靥?”
    少女弯身,默默将地上纸张拾起,而后吹了吹其上散落的灰尘,全然没有销毁之意。
    这一副淡然之状,倒是急得对方跺脚。他长吸一口气,横眉看着她,也不知在替何人说话。
    “今日是你运气好,恰巧撞上了小爷我给你打掩护,来日你要是被捉走了,你看看还能指望着谁来救你。”
    “是那个盼不得你好姐姐,还是你那个偏心的亲爹?”
    明靥手指滞了滞。
    这一席话,果然引得她面上神情微变,她抿了抿唇,微风遽转,少女眸色宛若琉璃。
    须臾,她将怀中纸张收拾妥当,而后淡然抬眸。
    面对任子青,她不必作出面对应琢时、那副乖顺讨好的姿态来,任子青也习惯了她这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他实在想不通,对方明明生了这样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性情却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脾气不大好,任子青是知道的。
    他正思忖间,耳边忽然落下一声:
    “今日多谢你了。”
    任子青一怔,抬眸。
    尚未至秋时,树顶的枝叶被炽阳烧得一片金黄。少女适才的声音很轻,轻得似是一阵微风,微不可察地穿过这条长长的甬道,未落下一丁点叶动声响。
    再抬头时,她的神情已如往日那一般清冷。
    她走时留了一句话:
    “任子青。
    “帮我保密。”
    ……
    陈掌柜被抓入狱,即便明靥手里头还有些禁书残卷,但眼下风头正紧,这门谋钱的生意暂且算是做不成了。
    可如今,她却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尤其是上次抓的药材已见了底,阿娘每日的药不能断了……
    她怀揣着书本,十分苦恼地朝前走。
    转过一个拐角,兴许没了树影遮蔽,头顶的日光忽然亮了些,明媚的光影坠在少女腰际,遽然折射出一道翠绿的影。
    明靥低下头,看着那枚应琢送的同心环,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
    怀玉小筑,日影渐薄。
    当这翡翠同心环送至应琢手上时,男人正倚着窗,手捧一本书卷。
    银釭中火舌灭了又燃,灯色烟煴过男人泛白的指尖,他微蹙着双眉,右手接过那枚熟悉的环佩。
    窦丞立于桌案一侧,一袭劲装,身形站得笔直。
    “二公子。”
    屋内气氛有些许凝重。
    “这枚同心佩,属下……确实是自典当铺发现的。”
    便是城西的那家邹记典当铺,铺子老板他认得,是个老实人。
    窦丞也是无意间自当铺发现这枚同心环佩。
    这玉佩,他再熟悉不过了。前些日子他家公子专门请来京中最好的玉匠,好不容易才打造出这样一对儿来,怎么没过几日,便在那当铺里头看见了?
    窦丞心中有疑,将其典当回来,呈给了应琢。
    桌案旁,劲装之人呼吸微凛,他明显能感觉到,他家公子当下的心情似是不太好。
    窦丞不敢吭声。
    金乌欲坠,日薄西山。金粉色的晚霞漫过飞甍,一寸一寸攀爬上窗棂,落至应琢衣肩之处。
    他掩去精细的眸光,将玉佩平放至桌案上。
    精致的同心环,通体莹绿,被霞光映照着,愈显其温润无暇。
    应琢淡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去问问,是何人典当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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