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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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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明靥起得很早。
    前去毓秀堂的马车已早早备下,她来到前院,明谣恰恰自鸣玉阁走出来。二人一路无言,只是待马车将要停落在毓秀堂前时,明谣又出声,就百岁图之事,不着痕迹地“提点”了她一番。
    身前,一袭素衣的少女眉目低垂着,忍气吞声地应下。
    明谣轻哼了一声,走下马车。
    甫一落地,周遭便响起一片奉承声。
    明靥也提着裙角走下来,于她正前方,几名贵女拥簇着她那眉飞色舞的长姐,口口声声夸赞着明谣的画功。几人正热络攀谈着,忽然有人话锋一转,开口道:
    “诶,那不是应家的马车吗?”
    紫黑相间的车帷,正与应琢归京时所乘坐的马车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一提到应家,明谣立马移过视线。
    只见那马车正停在明理苑外,与毓秀堂仅有不过两个车身的距离。
    这明理苑与毓秀堂,皆是盛京出名的学府,两者一墙之隔,不同的是,明理苑招收的都是家世显赫的男学子,毓秀堂则是为盛京内的名门闺秀而设。
    众人议论间,明靥听见,今日应琢的马车停在此处,是圣上所派遣。
    这段时日,忙完政务之余,他给明理苑的诸位学子们授课。
    趁着无人留意,明靥低声唤来盼儿。
    她悄声:“你回府一趟,我屋中正门后,放了一柄青绿色的骨伞,你去替我将它取来。记得越快越好,千万莫惊动了旁人。”
    那是当日百花宴上,应琢让给她的伞。
    这些天,明靥一直在寻一个由头,借着还伞之名,再见一见她这个姐夫。
    -
    毓秀堂每两个月一次小测,四个月一次大测。大测小测综合评定,未通过的学子将会被遣返归家。
    而此次小测,台上赵夫子缓声道,命众人据《怀玉赋》写一篇《怀玉赋注》,三日后呈上批阅。
    怀玉赋?
    台下响起几声私语。
    明靥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
    应琢虽是武臣,却文采斐然,这篇《怀玉赋》正是他十二岁时名动盛京之作。也正有这一由头,此次圣上委派他前去明理苑讲学。
    明靥缓缓垂眸。
    百花宴过后,为了接近应琢,她已提前熟背《怀玉赋》。
    不光如此,她对应琢的家世、品性、喜好也琢磨得一清二楚。
    他极孝顺,父亲在早年离世,如今家中长辈还剩下奶奶、母亲和二叔。
    除此之外,应琢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妹妹。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却极厌恶结党营私之徒。他为人正直,为官刚正,是朝堂上的一股清流。
    明靥越往下了解,越发现。
    她这个姐夫,果真是一个清风霁月般的正人君子。
    书卷摊开,墨香入肺。熹微晨色淡淡,明靥不动声色地望向斜前方。
    那里正坐着她的长姐明谣。
    对方头上正簪着那支太后娘娘赏赐的花簪,藕粉色的簪身,正是娇艳欲滴。
    明谣不知,应琢喜青白,不喜娇艳妍丽之色。
    不知应琢喜静,府邸阁楼的选址都清净异常。
    不知应琢有胃疾,平日鲜少在宴会上饮酒。
    不知应琢喜欢在温书时点上安人心神的沉水香。
    不知应琢喜欢在闲暇之余上山猎马,带着一整天的猎物满载而归。
    ……
    没关系,明靥笑笑。
    她知道。
    -
    是了,她便要以明家嫡女的身份接近应琢。
    故而这些天,她特意花了些小手段,去打听对方的喜恶。
    明萧山疼爱明谣,明家上下又将这一场婚事看得至关重要。
    明靥右手紧攥着笔杆,心中阴暗地想。
    倘若自己先人一步,折下应知玉这朵高岭之花呢。
    到时候,发疯的是明萧山,郑婌君。
    还是趾高气昂的明谣?
    她这不是抢,是拿回。
    正思量着,她不觉间竟将应知玉这三个字写了满满一页纸。
    明靥猛然回神,匆匆将整张纸揉皱。
    浓黑的墨将白纸浸透,她垂眸,重新抚平新页,郑重其事地落下——怀玉赋注。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台上,赵夫子道了句下学。
    平日里,都是明谣独乘归家。她则时常留在毓秀堂里,或是温书研学,或是替主家抄书做工。
    而不与她同坐一辆马车,明谣也乐得高兴。毕竟在她眼里,与这个不受宠的“妹妹”待在一处马车之内,是一件极自降身份之事。
    众学子渐渐散去,不知不觉间,偌大的屋中唯余下明靥一人。
    她先将今日的抄书誊抄完毕,而后重新抽出那张只提了扉句的《怀玉赋注》。略微思索一阵,明靥将东西都收拾好,快步朝大门外走去。
    应琢的马车还在,即是他人还在明理苑内。
    见状,明靥便耐心地在树荫底下等着。等到金乌欲坠,原本热闹的学堂渐渐安静下来。
    “啪嗒”,明理苑倒数第二盏灯灭。
    有三两学子相伴,谈笑着走出学堂。
    偌大的书院,只余一盏孤灯。伴着夜幕渐沉,那一盏明灯显得愈发清寂。
    明靥走近些,借着烟煴的灯色,依稀可见房中那一道清俊的人影。
    她确信——那人正是应琢。
    男人坐在桌前,伏案批阅着什么,一盏孤灯静静笼罩着他的身形,周遭是一片安然静谧。
    明靥理了理裙衫,深吸一口气。
    “噔、噔、噔。”
    叩门声响打破寂静。
    应琢声音淡淡:“请进。”
    他以为是哪名学子去而复返,抬头看见明靥的一瞬,他明显愣了愣。
    明靥从身后取出那柄伞。
    她微低着头,一副恭顺之状。
    “阿谣前来道谢,还有……前来还这把骨伞。”
    “道谢不必,那日也是在下多有唐突。”
    “定是要谢的,多谢那日公子解围之恩。”
    少女声音柔软。
    正说着,她将骨伞放至房门边。
    “啪嗒”一声,廊檐上积水坠地,砸至明靥裙脚边。
    浅浅的水洼,倒映出一段纤瘦的身形。
    应琢也是伏案了少时,才发觉她未曾离去。
    “还有什么事吗?”
    他抬眼,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学生适才研习,偶遇困惑,百思不得解,故而冒昧前来。”
    明靥方走近两步。
    果不其然地,嗅到一道浅淡的沉水香。
    说也奇怪,这般安神的香味,混杂着书卷墨香,竟也不使人感到疲倦。
    应琢就这般一身清爽地坐在桌案前,闻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卷。
    片刻,对方略微沉吟:“赵夫子已下学了吗?”
    明靥愣了愣,反应过来。
    她笑:“应公子难不成只教明理苑内之人,不管毓秀堂的学生了么?”
    灯色笼罩着,座前男子神色稍顿。
    明靥知晓,他这是避嫌。
    应琢似乎在刻意避让着,不与她私下接触。
    即便二人有婚约加身,又有师生之名。
    果不其然,此一句落,应琢眼睫动了动。
    须臾,他淡声:“是对哪里的功课不解?”
    明靥自然而然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今日的功课只剩下那篇《怀玉赋注》,但她知晓应知玉的脾性,对方定不会做出那等徇私之事。于是她便想着,再从书卷中随意抽出一篇功课来。
    如此思量,明靥右手探入那一沓书卷纸张。
    她本想取出前日赵夫子留下的课业小测。
    谁知,手指方攥握住那两张卷纸,包内的书籍忽然脱了力,于这顷刻之间,窗课之下的纸张忽然哗啦啦落了下来。纷纷然然地,坠在二人脚边。
    低头只看一眼,明靥立马感到头昏。
    其上白纸黑字,赫然是她为主家誊抄的……
    呃。
    禁书。
    身前之人下意识弯身。
    对方的手比她快,男人手指修长,率先拾起坠落在地的纸张。
    他清淡的视线扫过,只一眼——
    明靥脑袋里面“嗡”了一声。
    她不敢去抢夺,更不敢去看应琢。
    是了,她一直在替主家誊抄禁书赚银钱。
    所谓禁书,自然是黄之不能再黄之书。三行一个新姿势,两页一个新人物。市面上严禁印发,她便替主家誊抄散布。
    在明靥看来,罔论黄书红书,只要能赚银钱为阿娘治病的,都是好书。
    人有七情六欲,需要看些愉悦身心的文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嗯,都是很正常的事。
    对吧。
    明靥余光见着,身前之人明显愕了一瞬。不堪入目的黑字就这般撞入眼前这个正人君子的眼帘,应琢眸光顿住,半晌——
    明靥瞧见,对方抬起头,朝自己望了过来。
    她的眼神下意识躲闪。
    有晚风拂过男子的衣袖,微沉的凉风,混杂着清淡的沉水香。若是细闻,竟能嗅见其间几分兰花调。明靥垂眼,这才发现应琢的娟衫的袖口处缎了一株兰草缂丝。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这句诗,她今日刚抄过。
    此刻清风正巧掠过廊庑,吹带起一帘灯色。清光倥偬间,明靥瞥见对方面上略带尴尬的神色。
    他薄唇轻抿起,手指捻着纸张。
    眼神微带探寻,凝望向她。
    明靥:……
    她该怎么跟身前这个小古董狡辩?
    生计所迫?
    还是,呃……兴趣使然?
    她余光见着,应琢的耳根似是红了。
    桌案上,银釭内火烛发出轻微一阵噼啪声响。明靥趁势,咬牙迎上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是舍妹的……功课。呃,应公子,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
    她这也不算撒谎。
    言罢,明靥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漏洞百出。
    ——纸页上的笔墨,分明是她的。
    娟秀的簪花小楷,正与她窗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应琢淡淡应了声:“嗯。”
    他记得。
    明靥道:“这是她的东西。今日上学,这些纸张被我翻查了出来,你也知晓,身为她的长姐,我自是要劝诫她莫入歧途,于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没收,暂、暂放于此处。”
    她一面慌乱地说着,一面弯身,去拾起地上依旧散落的纸张。
    夜风轻轻,微微吹掀她的衣领。
    少女俯下身,领口低了一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身前,男子不着痕迹地撤步,移开视线。
    最后两张,在他手上。
    明靥烧红着面色,伸出手。
    应琢终于重新看向她。
    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却未动。
    更未将手上誊抄了禁书的纸张递给她。
    明靥微微扬声:“应公子?”
    应琢垂眼:“私自誊抄禁书,有违大曜律法。这些东西,还有你手里的,我都没收了。”
    他虽如此道,声音却并不似赵夫子那般严厉。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看着身前误入歧途的学生。
    明靥正发着愣,手指间的纸张已被人轻轻抽走。对方转身走至炭盆处,捏着那满是污言秽语的誊纸,将其尽数置于火舌之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卷过其上字迹,不过登时,墨字化作一抔烬灰。
    明靥来不及阻拦,暖黄色的浮光自眼底掠过。听着火舌吞噬的噼啪声响,她心中犹有针尖刺过一般,一面滴着血,一面在心中咒骂。
    这可是她花了一整日,避开赵夫子,誊抄下的书。
    送到主家那里,可是能换阿娘三天的药钱!
    什么端庄君子。
    她看应琢这分明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小古董!
    明靥瞧着那燃烧殆尽的纸页残骸,心已凉了半分。
    像应琢这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兴许是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对方不能理解她,明明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却单单为了讨这一口生计,做那些令人所不齿之事。
    是啊。
    如若明家能给她与母亲多一分喘息的机会,她也想日日抄诵大儒名作,悟受墨宝熏陶。
    所幸今日银釭中的烛火不甚明亮,摇曳的灯色,将她面上神情映照得并不真切。明靥眼瞧着对方袖口处那一株兰草,缠绕的藤蔓,在眼前忽尔被捋平成一道直线。锋利的线条缠绕着,好似下一刻,便要绕上她的细颈。
    蓄意接近应琢,接近未来的姐夫,她犹如将全部身家性命,尽数置于这一根悬绳之上。
    命悬一线。
    放肆,危险,却又诱人。
    借着夜色,她忍不住将身前之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他身姿颀长高挑,宛如青松。月华披身,泠泠的清光,愈显其清冷矜贵。
    锦衣玉带,龙章凤姿,仪容过人。
    从头到尾,每一处都是干净,漂亮。
    竟像是禁书中所描述的“圣子”。
    明靥记得,她誊抄过的那些桥段里,越圣洁无暇之人,就越要堕入泥土里,开出最淫.荡糜烂的花。
    正思量间,她的耳旁忽然响起清越一声:
    “明谣。”
    “啊。”
    明靥回过神。
    应琢沉吟。
    “你刚说,你要问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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