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绣香囊
“并非。”裴定玄摇首。
离开云水居后,他已将屋内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过了数遍。
“他不是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层层布局罢了。”
他抬手轻叩膝头,开始拆解。
“我一进屋便入了他布置的阵。”
“屋中陈设清雅,其实处处都是算计,茶盏底的螺纹久看易让人神思恍惚。
窗边的风铃,声响清越,听久了便会让人下意识放松戒心。
还有那满室的曼陀罗、夜来香,花香本就有迷神之效,再配上他燃的熏香,定是掺了催眠的成分,层层叠叠,先扰人心神。”
“最关键是那杯照心茶,茶水无毒,但是下了迷.药,让人卸下心防,任由他摆布。
再加上他言语间的引导,这般环环相扣,便让人不知不觉入了梦。”
亲随听得后背泛起几分寒意。
“竟有这般阴毒手段,但再如何诡计都能被大人洞察拆穿。”
他忽而想到什么,惊诧道:“那康佑王生前常来此处,难不成是中了幻师的毒才薨逝的?”
“仵作验过,无中毒迹象。”
亲随拧眉,“那还能是什么?难不成真是自缢?”
“是,也不是。”
“大人此话何解?”
“人若长期接触迷幻药物,加之精神紧张,更容易神智渐溃,产生幻觉。”
至于幻师以及他的那些人,能栽种曼陀罗等花卉,想来定有对应的法子。
康佑王毫不知情,自认为找到了活神仙,可以为自己解忧。
熟不知他长期接触致幻药物,虚实界限早已模糊。
他将现实当做梦境,以为自己在梦里得到解脱。
身体的疼痛与求生意识逼他醒来,他想要活便挣扎,因此留下杂乱的痕迹。
但那时他早已力气尽失,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终究难逃一死。
“……幻师的手段比直接下毒更不着痕迹。”
亲随听完裴定玄的推理,后背冷汗直冒。
“原是这样……那幻师的手段竟阴狠至此。”
“回刑部,即刻召集人手,捉拿幻师,但凡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尽数带回问话。”
“是!”
马车加速驶向刑部。
途经国公府西侧角门时,裴定玄无意间瞥向窗外。
雨幕渐收,青石巷口,有人撑伞走过,青色裙裾在潮湿的地面扫过浅浅水痕。
她微微侧身与门房说话,伞沿抬起,露出她的面容。
眉眼依旧是平日里的妥帖温和,与梦境里的浓丽勾人、泣泪哀求判若两人。
刹那间,两重梦境里的画面重新浮上脑海。
浴房里的湿衣相贴,假山石后被逼到极致的泪……
马车已驶过角门。
“大人?”亲随察觉异样。
“无事。”裴定玄闭目,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轮滚滚,将那抹青影抛向身后。
可心湖间的涟漪,却一圈圈荡漾得清晰。
……
油纸伞收拢,在台阶上磕了磕,水珠簌簌落了地。
柳闻莺将伞收好,怀里还抱着从街上买来的艾草与菖蒲,臂弯勾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是她买给落落的纸鸢,小燕子形状,朱红的翅,墨黑的尾。
端午将至,家家户户有给孩童放纸鸢的习俗,也叫做放殃,说是能去除晦气。
换作从前,柳闻莺是不怎么信的,但如今有了牵挂,有些事尝试做一下也没什么。
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将买来的东西放好。
小竹与落落玩得开心,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便理了理衣襟,往明晞堂去。
回府时还淅淅沥沥飘着雨丝,现下云收雨霁,天光从云缝里漏出。
刚跨进院门,柳闻莺便怔住了。
满院的丫鬟仆从整整齐齐站着,安静十足,大气不敢出。
柳闻莺不敢耽搁,悄步挪到后排。
她轻轻扯了牵头菱儿的衣袖,“这是怎么了?”
菱儿回首见是她,眼睛一亮。
“柳姐姐你来得正好,吴嬷嬷刚传的话,说是老夫人念着端午,想起从前在别庄时的规矩,来明晞堂也试试呢。”
“什么规矩?”
菱儿长话短说,解释清楚。
原来老夫人之前长住别庄,只有过年才会回公府。
别庄里每逢端午佳节,老夫人让下人们都绣香囊,端午那日摆出来评个高下。
绣得最好的还有嘉赏,算是讨个端午的彩头。
香囊嘛,也不是白绣的,塞些藿香、薄荷、冰片等芳香开窍的草药,算是端午的习俗。
柳闻莺点头表示了然。
老夫人久居别庄,老国公爷去世后,虽享尊荣却难免囿于宅院,每逢佳节弄些针线小赛。
一来是守端午的习俗讨彩头,二来也是寻些趣味陶冶情趣,合情合理。
正思忖间,席春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摆着一叠叠小布袋,席春挨着人分发。
袋里装着配色的丝线、银针与软棉布,都是府里备好的绣材。
丫鬟们挨个接好,低声谢过。
柳闻莺静静等着。
眼看托盘渐空,席春走到她跟前,“哟,真是不巧,分完了。”
庭院里刚刚还说着自己分到什么丝线材料的丫鬟们顿时安静,将目光瞟过来。
“材料是之前就备好的,统共就这些,你那时还没来。”
柳闻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刻意。
明晞堂近来添人手添得勤快,怎会偏偏算漏了她。
怕是觉着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得脸,故意给她穿小鞋。
“没事,我自己去街上买些丝线、布料便是,不耽误。”
“那可不行。”
席春立刻驳回去,抬高声调,不仅说给柳闻莺听,更是说给院里所有人。
“老夫人既定了规矩,咱们就得守,为了公平所有人用的材料都必须是府里分发的。
想要自个儿去买?不成。谁知道会不会买些金线银线回来投机取巧?”
菱儿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出声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给材料,难不成柳姐姐就不做了?”
席春听见菱儿的话,脸上堆起几分假笑。
“这是什么话儿?柳奶娘也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我岂有故意为难的道理?只是材料早备好了,一时没算上而已。”
她话锋一转,故作大方。
“晚些时候我便去库房再领一份,着人给你送过去,定不耽误柳奶娘大显身手。”
柳闻莺心底透亮,淡淡颔首道:“那就有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