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林溪的威胁
协和国际部的心脑血管中心,在周清婉病情暂时稳定、转入CCU(心脏重症监护室)后,那种令人窒息的、濒临崩溃的紧张感,似乎稍稍稀释了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力的疲惫与哀伤。死亡威胁的阴影并未远离,只是暂时退到了仪器屏幕那些平稳但脆弱的数字背后,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巨兽,随时可能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苏晚、苏宏远和苏砚,如同三株在寒风中相互依偎、却已伤痕累累的老树,固守在CCU外狭窄的家属休息区。他们轮流进去做极其短暂的、被严格控制的探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隔着玻璃,望着里面那个依旧脆弱、依旧沉睡的身影。食物和水被机械地送进来,又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撤走。睡眠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即使偶尔在椅子上打个盹,也很快会被噩梦或仪器轻微的异响惊醒。
苏晚的愧疚与痛苦,在经历了母亲“病床前的忏悔”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发酵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自责。她觉得是自己吸干了母亲的生命力,是自己将整个家庭拖入了这片名为“莱茵斯特”的、冰冷而危险的泥沼。母亲每一句“对不起”,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她不敢再轻易踏入病房,害怕自己的出现,会让母亲情绪波动,引发危险。但她又无法离开,只能像个固执的幽灵,守在外面,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苏砚除了守着母亲,还要分出大部分精力处理“方舟”那边源源不断的事务。LGC内鬼的调查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锁定了一名与“赫尔墨斯动力”有过多次秘密资金往来、并利用职务之便向对方泄露“星海精工”谈判底线的投资部副总监。证据确凿,苏砚已经授权“影卫”和公司法务部门启动秘密控制程序,准备在母亲病情进一步稳定后,再与理查德·陈一同处理。同时,对“寂静庄园”的追责和林溪的“永久性安置”也已完成,林溪已经被转移至一个代号“黑松林”的、位于西伯利亚偏远地区的、由莱茵斯特家族完全掌控的超高安保等级精神疗养机构。那里与世隔绝,守卫森严,治疗手段……也更加“彻底”和“不容置疑”。
卡尔则如同最精密的瑞士钟表,无声地协调着医院内外的安保、与莱茵斯特家族总部的联络、以及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媒体或外部干扰。他安排“影卫”彻底封锁了CCU所在的整个楼层,所有进出人员都需要经过最严格的身份核查和背景审查。他像一道沉默的防火墙,将苏晚一家与外界所有的窥探、恶意和危险,尽可能地隔绝开来。
然而,有些恶意,并非物理的隔绝能够完全阻挡。尤其是当那恶意,来自一个已经被逼到绝境、又被更强大的力量重新“武装”起来的疯子。
第三天傍晚,苏砚正在休息区角落低声接听一个来自“方舟”的加密通讯,是关于追查LGC内鬼泄密渠道的进展。苏晚则坐在离CCU玻璃墙最近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目光空洞地望着里面母亲沉睡的侧脸。苏宏远在隔壁的小休息室里,被医生强制注射了镇静剂,正在昏睡。
卡尔走到苏晚身边,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的加密卫星电话,轻轻递给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冰冷的怒意。
“小姐,是‘黑松林’那边打来的紧急线路。加密等级最高。他们……拦下了一通试图从内部打给您的电话。但对方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方式,在通话被切断前,强行接入了一条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的、无法追踪源头的语音留言。留言……是针对您的。‘黑松林’的负责人认为,您需要立刻知道内容。”
苏晚的心,随着卡尔的话语,一点点沉入冰窟。从“黑松林”打来的?被拦下的电话?强行接入的加密语音留言?针对她?除了林溪,还能有谁?
她接过那冰冷的卫星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先看向卡尔:“安全吗?”
“线路是绝对安全的,经过‘织网者’的实时监控和反窃听处理。但留言内容本身……可能具有强烈的精神攻击性。小姐,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或者,由我先听……”卡尔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不,给我。”苏晚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她必须知道,林溪又想干什么。
她将电话贴近耳边,按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几秒嘈杂的、仿佛无数电子信号互相干扰的噪音,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但依旧能听出是女性、且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了神经质颤抖、病态亢奋和冰冷恶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亲爱的……姐姐。Aurora Leyenstern。或者,我该叫你……苏晚?”
声音经过处理,但那股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怨恨和扭曲的快意,苏晚瞬间就辨认出来了——是林溪!但和她之前歇斯底里的哭喊、咒骂不同,这次的声音,虽然依旧疯狂,却多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调教”过后的、更加阴冷和“有条理”的感觉。
“听说……妈妈病了?因为你?呵呵呵……真是报应啊,我善良的好姐姐。你把灾难带给所有人,现在,终于轮到最疼你的人了?”
苏晚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林溪知道了!她知道妈妈病倒,而且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她!是“黑松林”内部有信息泄露?还是她背后另有渠道?
“别紧张,我暂时没兴趣告诉别人。毕竟,妈妈也是我的妈妈,虽然她眼里只有你。” 林溪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我的好姐姐,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告诉外面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苏家的养母之所以突发重病,是因为她的亲生女儿(也就是我)被你逼疯,还被你那个冷血无情的亲生父亲关进了西伯利亚的疯人院,而你这个养女,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全球首富之女的光环,在妈妈病床前装孝女……他们会怎么写?标题我都想好了:《豪门养女逼疯亲女,气病养母,真千金惨遭囚禁!》是不是很劲爆?保证让你和莱茵斯特家族,再上一次全球头条,而且,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
威胁!赤裸裸的、恶毒到极点的威胁!她不仅知道妈妈病倒,还知道她被转移到了“黑松林”,甚至知道艾德温的存在和介入!她的信息来源,绝对不只是“黑松林”可能的漏洞!这背后,肯定有人给她提供了情报,甚至……在教她怎么做!
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电话的手指骨节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哦,对了,别指望你们那个什么‘黑松林’能关我一辈子。”林溪的声音变得更加诡异,仿佛在窃笑,“这里的医生……很有趣。他们给我用的药,比‘寂静庄园’的猛多了。一开始,确实很难受,脑子像要炸开,什么都想不起来,像个真正的白痴。但是……慢慢地,我发现,有些被那些温和药物压下去的东西,反而被这些猛药……激发出来了。比如,一些破碎的、关于‘医生’、关于‘园丁’、关于那些针剂和仪器的……记忆碎片。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关于‘星源’、关于‘摇篮曲’、关于瑞士那个‘圣堂’的……混乱感觉。”
她的话,让苏晚如坠冰窟!她竟然在“黑松林”的强力药物治疗下,反而想起了更多关于荆棘会和“星源”的碎片?!这怎么可能?!那些药物难道没有摧毁她的神智,反而……阴差阳错地刺激了她被“摇篮曲序列”和“潘多拉之种”影响过的、异于常人的大脑区域?!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了,是个累赘,想把我彻底处理掉。”林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怨毒,“但你们错了!我越疯,想起的东西就越多!我越痛苦,那些画面和声音就越清晰!我现在每天,都能在脑子里,看到瑞士最后那一刻,你身上爆发的那些光!听到‘导师’惊恐的尖叫!还有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给我注射时说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拼凑起来,足够我编一个……让全世界都相信的,‘科学怪人’和‘豪门阴谋’的好故事了!”
她喘了口气,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恐惧的快感:“而且,你以为我联系你,只是为了说这些吓唬你吗?不,我的好姐姐。我是来给你,也给莱茵斯特家族,下一个最后通牒的。”
最后通牒?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立刻把我从这鬼地方弄出去!我要回苏家!我要正大光明地回去,做苏家的大小姐!你们必须公开承认我的身份,恢复我的一切!苏晚,你不是喜欢做慈善吗?把你那个什么‘星辉希望’基金会,分一半给我!不,我要全部!那是用莱茵斯特家族的钱办的,也有我的一份!”
“第二,让艾德温和塞西莉亚,公开向我道歉!为他们当年弄丢我,也为现在这样对待我道歉!并且,要像对你一样,给我同等的财富和地位!我也是他们的女儿!我流着他们的血!”
“第三,至于你,苏晚……”林溪的声音变得无比恶毒,“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偷走了我的人生,承认你是个冒牌货!然后,从苏家,从莱茵斯特家族,彻底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吟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缓缓说道:“否则,我不介意,用我这‘疯癫’的脑袋里记得的那些关于‘星源’、‘怪物’、‘非法实验’的‘疯话’,去跟某些对‘超自然现象’和‘基因武器’特别感兴趣的……国际组织或者媒体,好好聊一聊。我相信,总会有人,对我脑子里这些‘疯狂’的碎片,感兴趣的。到那时候,你,还有整个莱茵斯特家族,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八卦小报的标题党了。”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那么,第一份关于‘莱茵斯特家族隐藏的秘密继承人被非法囚禁于精神疗养院’的匿名爆料,就会出现在几个特定的、最喜欢挖豪门黑料和阴谋论的深度调查记者和独立媒体的邮箱里。之后,每隔二十四小时,都会有新的‘猛料’放出。直到……你们答应我的所有条件为止。”
“记住,我亲爱的姐姐,我现在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有财富,有地位,有声誉,还有……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妈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我逼急了,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哈哈哈……”
疯狂、怨毒、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被“武装”后的逻辑清晰的威胁,在最后一阵扭曲的笑声中,戛然而止。留言结束。
苏晚缓缓放下卫星电话,手臂僵硬,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旋转。
林溪的威胁,比她想象的更加恶毒,也更加……危险。她不仅抓住了苏晚对母亲的愧疚和担忧,还精准地戳中了莱茵斯特家族最大的软肋——那些关于“星源”和古老秘密的禁忌!她甚至知道利用国际势力和特定媒体来施压!这绝不是那个只会歇斯底里、买低级水军的林溪能想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而且,是一个对莱茵斯特家族、对舆论操作、甚至对国际政治都有相当了解的人在指点她!
是谁?荆棘会残余?还是家族的其他敌人?或者是被林溪在“黑松林”接触到的、某个别有用心的人?
“小姐!”卡尔连忙扶住摇摇欲晃的苏晚,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冰冷的杀意,“您没事吧?留言内容……”
苏砚也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看到妹妹惨白的脸色和卡尔凝重的表情,心中一沉。“晚晚,怎么了?”
苏晚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眩晕感。她将卫星电话递给苏砚,声音嘶哑得可怕:“大哥,你听。林溪……她的威胁。”
苏砚快速听完了留言,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充满了震惊和愤怒。“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黑松林’绝对出了问题!还有,她背后肯定有人!”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大哥。”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二十四小时。她要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答应她那些荒谬的条件,否则就曝光。而且,她提到了‘星源’和非法实验,威胁要向国际组织爆料。这已经超出了家庭恩怨的范畴,这是对莱茵斯特家族核心安全的直接攻击。”
“她疯了!彻底疯了!”苏砚低吼道,但立刻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压低了声音,“那些条件,根本不可能答应!把她接回苏家?公开承认?分基金会?还要父母道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她手里那些关于‘星源’的碎片信息,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不可能答应。”苏晚的目光,投向CCU里沉睡的母亲,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决绝,“但妈妈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如果林溪真的把那些料爆出去,媒体蜂拥而至,各种不堪的谣言满天飞……妈妈会受不了的。那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这才是林溪最恶毒的地方。她用母亲的性命,用家族的存续,作为要挟的筹码。她知道苏晚和苏家承受不起这样的舆论风暴,尤其是在母亲病重的时刻。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苏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黑松林’那边必须立刻进行最彻底的清洗和调查,找出漏洞和内鬼,加强对林溪的绝对控制,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可能。同时,启动最高级别的舆论监控和反制预案,一旦有相关苗头出现,立刻以最强硬的手段扑灭。另外,必须查出她背后的人是谁!这绝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还有二十四小时。”苏晚缓缓说道,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被激发出的、属于莱茵斯特继承人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防守上。林溪以为她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可以随意拿捏。但她忘了,莱茵斯特家族,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被动挨打。”
她看向卡尔和苏砚:“卡尔叔叔,立刻联系父亲,将林溪的威胁和留言内容,原封不动地汇报给他。请求他授权,启动针对‘黑松林’及林溪背后可能势力的、‘肃清’级别调查和行动许可。同时,以家族名义,向那几个林溪可能联系的、特定的国际调查组织和独立媒体,提前发出‘法律警告’和‘背景说明’,暗示他们,任何关于莱茵斯特家族的不实报道,都将面临最严厉的法律诉讼和后果。”
“大哥,你通过‘方舟’和‘织网者’,全力追查林溪这条留言的加密路径和可能的接收终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尝试反向锁定她背后那个‘指导者’。同时,对苏家老宅、医院、以及我们所有人的通讯和网络环境,进行最高等级的保密审查和反监听布置,防止林溪或她背后的人,获取更多关于妈妈病情和我们应对策略的信息。”
“至于我……”苏晚的目光,再次投向病房里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随即被更硬的决心取代,“我会亲自,给林溪一个‘答复’。”
“晚晚,你想做什么?”苏砚和卡尔同时问道,眼中都带着担忧。
“她不是给我二十四小时吗?”苏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会答应她的条件。但我也不会让她,有机会伤害妈妈,伤害这个家,伤害莱茵斯特。她要玩,我就陪她玩到底。不过,游戏规则,得由我来定。”
她拿出自己的加密通讯器,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用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录制了一段简短的语音消息:
“林溪,你的留言,我收到了。你的条件,我明确答复:不可能。关于母亲,我提醒你,她也是你的母亲。用她的安危做筹码,只会让你堕入更深的地狱。关于你所谓的‘记忆碎片’和威胁,我也明确告诉你:莱茵斯特家族,从不接受任何威胁。你有二十四小时?很好。我也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或者你背后的人,敢做出任何伤害苏家、伤害莱茵斯特家族声誉的举动,那么,我保证,你将永远失去‘林溪’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包括你视为救命稻草的、那些混乱的记忆。你会被彻底抹去,消失在某个连‘黑松林’都找不到的、真正的黑暗里。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告。选择权,在你,也在你背后那个,不敢露面的懦夫手里。计时,开始。”
录制完毕,她将这段消息加密,通过卡尔提供的、与“黑松林”监管方有特殊联系的通道,发了回去。这不是妥协,这是更直接、更强硬的反威胁!她要告诉林溪,也告诉她背后的人,莱茵斯特家族不会被吓倒,反而会以更强硬的姿态,反击到底!
做完这一切,苏晚感到一阵虚脱,但胸中那口郁结的恶气,似乎也吐出了一点。她知道,这将是一场危险的赌博。林溪是个疯子,被逼急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她没有退路。
母亲的病床前,忏悔的泪水未干。而一场新的、更加凶险的、关于威胁与反威胁、疯狂与理智的对抗,已然在无声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窗外的夜色,再次降临,浓重如墨。医院里的灯光,依旧苍白。而苏晚眼中的火焰,却在冰冷的绝望中,重新被点燃,燃烧着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所爱的、决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