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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往深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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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完全黑透时,他们离开驿站已走了十里。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路在脚下延伸,碎石硌脚,坑洼难行。林朔背着小雨,手里提着守拙刀——刀鞘顶端绑了块浸过松脂的破布,点燃后勉强能照见三步内的路。火光摇曳,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母亲走在中间,一只手扶着林朔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包袱带子。她的呼吸很重,脚步虚浮,但没说要歇。陈石头殿后,短斧别在腰间,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小雨又发烧了。额头烫得像炭,身子却一阵阵发冷,在林朔背上瑟瑟发抖。母亲隔一会儿就伸手摸她的额头,每摸一次,眉头就皱得更紧。
    得找个大夫。陈石头压低声音,这样下去不行。
    林朔知道。但荒郊野外,哪来的大夫。徐无锋给的地图上标注了几个补给点,最近的一个也在五十里外。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火光,是磷火——几团绿莹莹的光点在路边荒坟上飘荡,忽明忽灭。北境战乱多,路边常见无主荒坟。
    母亲抓紧林朔的衣袖。朔儿……
    没事。林朔说,死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人。
    他握紧刀柄,从荒坟旁绕过去。磷火在身后飘远,像几只窥视的眼睛。
    后半夜,雨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雨丝,不大,但冷,像冰针扎在脸上。火把很快灭了,四周重归黑暗。他们只能摸着黑走,一脚深一脚浅。
    陈石头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抽气。林朔把他拉起来,两人搀扶着继续走。
    小雨开始说胡话。爹……爹别走……哥……冷……
    林朔的心像被针扎。他解下外衣,裹在妹妹身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衣。雨水很快浸透布料,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线微弱,但足够看清前路。
    林朔停下,把小雨放下。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母亲立刻蹲下,把她搂进怀里,用体温去暖。
    陈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肿起的膝盖。他掀开裤腿看,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青紫。伤得不轻。
    林朔从包袱里翻出徐无锋给的药瓶,倒出些药粉,撒在陈石头膝盖上。药粉刚沾上伤口,陈石头就嘶了一声,但很快,疼痛缓解了。
    好东西。陈石头说,听雷山的药?
    林朔点头。他自己手臂和肋下的伤也敷了药,血止住了,伤口开始结痂。这药确实有效。
    他重新背起小雨。得走快些。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走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而下。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勉强能当踏脚石。
    林朔在河边停下,观察水流。石头间距不小,水流又急,背着人过去很危险。
    我背小雨过去。陈石头站起来,你扶着你娘。
    林朔摇头。你膝盖伤了,我来。
    他把小雨交给母亲,自己先试。第一块石头稳当,第二块有点滑,他踩上去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第三块石头离得远,得跳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落在石头上。石头晃动,他张开手臂保持平衡,等石头稳了,才回头招手。
    母亲抱着小雨,小心翼翼踏上第一块石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再三。陈石头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
    到了第三块石头前,母亲犹豫了。她看着湍急的河水,又看看怀里昏睡的小雨,脸色发白。
    朔儿……我跳不过去。
    林朔伸手。把小雨给我。
    母亲咬咬牙,把小雨递过去。林朔接过,抱稳,然后朝母亲伸出手。娘,您跳,我接您。
    母亲看着儿子,又看看河水,最终点头。她后退两步,助跑,起跳——
    林朔伸手去接。但就在母亲跃起的瞬间,她脚下的石头松动了。
    石头滚落河中,母亲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掉进水里。
    林朔瞳孔一缩。他想都没想,抱着小雨就往前冲,跳回第二块石头,伸手去捞。但水流太急,母亲瞬间被冲出丈余,在河里沉浮。
    陈石头从后面冲上来,扑通跳进水里。他不会游泳,但个子高,勉强能站住。他抓住母亲的胳膊,拼命往岸边拽。
    林朔抱着小雨跳到岸上,放下妹妹,又冲回河边。他跳进水里,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游到陈石头身边,两人合力,把母亲拖上岸。
    母亲呛了水,咳得撕心裂肺。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但她第一句话是:小雨……小雨没事吧?
    林朔点头。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裹住母亲,又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一件干衣服,给母亲换上。
    陈石头拧着衣服上的水,牙齿打颤。这水……真他娘的冷。
    三人挤在一起取暖。林朔生不起火——柴火全湿了。他只能把小雨搂在怀里,用体温去暖。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却没有回升。北境的秋天就是这样,白天也冷。
    休息了半个时辰,母亲缓过劲来。她看着林朔,眼神愧疚。朔儿,娘拖累你了。
    林朔摇头。没有的事。
    他重新背起小雨。走。
    过了河,路好走些。土路变成碎石路,虽然硌脚,但平坦。路两旁出现稀疏的树木,多是松树,针叶还绿着,给荒凉的景色添了点生机。
    中午时分,他们走到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补给点——一个废弃的茶棚。
    茶棚很简陋,四根柱子撑着茅草顶,三面漏风。棚子里有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枯枝。看起来荒废很久了。
    但至少能挡风。
    林朔把小雨放下,检查茶棚。桌腿下压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居然有东西——几块硬邦邦的饼,一包盐,还有个小火折子。
    陈石头眼睛亮了。这是……听雷山留的?
    林朔点头。徐无锋说路上有补给点,看来是真的。
    他用枯枝生起火。火苗蹿起来,驱散了些寒意。母亲把饼掰碎,泡在水里煮成糊,喂给小雨吃。小姑娘勉强吃了点,又昏睡过去。
    林朔和陈石头也吃了点饼。饼很硬,但能填肚子。
    吃完,林朔摊开地图。我们现在在这儿。他指着茶棚的位置,下一个补给点在八十里外,得走一天一夜。
    陈石头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紧锁。这路……不好走啊。你看这儿,标注着‘狼谷’,这儿是‘乱石滩’,还有这儿——‘瘴气林’。徐长老这是让我们往死路上走?
    林朔没说话。他仔细看地图。徐无锋用红笔标出了最危险的区域,用蓝笔标出相对安全的路线。虽然绕远,但避开大部分险地。
    刀气深渊在三百里外。按照这个速度,最少要走五天。
    五天。小雨撑得住吗?
    正想着,外面传来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从西边传来,由远及近。
    陈石头脸色一变。是狼群。
    林朔立刻起身,握刀走到棚子边往外看。西边的山坡上,出现十几点绿光——是狼的眼睛。它们在坡顶徘徊,没有立刻下来,像是在观察。
    血刃帮?陈石头压低声音。
    不像。林朔摇头,是野狼。
    那更糟。陈石头苦笑,血刃帮还能讲条件,野狼只认肉。
    母亲抱紧小雨,往火堆边靠了靠。火能吓退它们吗?
    能撑一阵。林朔说,但火小了就难说了。
    狼群开始往下走。它们走得很慢,很谨慎,像训练有素的士兵。领头的是一头灰狼,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左耳缺了半截。
    陈石头握紧短斧。怎么办?
    林朔看着狼群,又看看身后的母亲和小雨。他握紧刀柄,脑子里飞快盘算。
    茶棚三面漏风,守不住。火堆能撑多久?柴火不多,烧完就没了。狼有十几头,硬拼赢不了。
    但跑更不行。小雨病着,母亲体力不支,跑不过狼。
    只能守。
    他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递给陈石头。你守左边,我守右边。娘,您抱着小雨待在火堆边,别出来。
    陈石头接过木柴,手有点抖,但眼神坚定。好。
    狼群到了茶棚外二十步处停下。灰狼盯着棚子里的火,低吼一声,其他狼散开,呈半圆形包围过来。
    它们怕火。林朔说,别让火灭了。
    陈石头点头,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高,狼群后退了几步。
    但灰狼没退。它盯着林朔,绿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它看出这个人类是领头的。
    对峙持续了一刻钟。狼群在耐心等待,等火小,等人类疲惫。
    林朔手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他咬紧牙关,握紧刀。守拙刀很沉,但他不能放下。
    灰狼忽然动了。它不是扑向林朔,而是扑向陈石头——它看出陈石头受伤了。
    陈石头一惊,下意识挥出木柴。灰狼灵巧地躲开,爪子抓向他的小腿。陈石头踉跄后退,木柴脱手飞出。
    缺口打开了。
    两头狼趁机扑向茶棚。林朔横刀一扫,刀背拍在一头狼的鼻子上——狼最脆弱的地方。那狼痛嚎着滚开,另一头却从侧面扑向母亲。
    母亲惊叫一声,护住小雨。林朔回身已来不及——
    陈石头扑了上来,用身体挡住狼。狼的爪子抓在他背上,撕开三道血口。陈石头闷哼一声,反手一斧劈在狼头上。
    斧刃卡进头骨,狼抽搐着倒地。
    但更多的狼冲了上来。
    林朔挥刀,刀光在暮色里划出弧线。他没用刃,只用刀背和刀身,拍,砸,磕,撞。每一击都打在关节、鼻子、眼睛上。狼群痛嚎着后退,但很快又围上来。
    它们看出来了,这个人类的刀不杀人,只伤人。
    灰狼低吼一声,狼群攻势更猛。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全力扑咬。林朔压力骤增,守拙刀越来越沉,手臂开始发抖。
    一头狼从背后扑来,爪子抓向他的后颈。林朔回身格挡,但另一头狼趁机咬向他的腿。
    他躲不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和昨晚徐无锋的啸声不同,这声音更尖锐,更凄厉,像某种猛禽。
    狼群瞬间停住。灰狼竖起耳朵,望向声音来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啸声再起,这次更近。
    灰狼低吼一声,转身就跑。其他狼跟着它,转眼消失在暮色里。
    茶棚里,三人喘着粗气,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
    是什么?陈石头问。
    林朔摇头。不知道。但他看见,西边的天空,有个黑点正在盘旋——是鹰。
    巨大的鹰,翼展超过一丈,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鹰又啸了一声,然后俯冲而下,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林朔收回目光,看向陈石头背上的伤。三道抓痕,皮肉翻卷,血淋淋的。他拿出药瓶,撒上药粉。
    陈石头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他看向林朔,咧嘴笑了。咱们命真大。
    林朔没笑。他看向母亲和小雨。母亲抱着女儿,脸色苍白,但还活着。小雨闭着眼,呼吸微弱,但也还活着。
    还活着,就够了。
    他重新生起火,添柴。火光照亮茶棚,也照亮前路。
    天又要黑了。
    而刀气深渊,还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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