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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选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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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穿透写字楼双层玻璃幕墙的方式,在深秋时节有了微妙的变化。光线不再像盛夏时那般炽烈直白,而是带着某种克制的温度,斜斜地铺在走廊的灰色地毯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沈曼端着咖啡走过这片光影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这是她成为“启明咨询”正式项目负责人的第八个月。
    办公桌上的绿萝已经换了第三盆——前两盆没能熬过她连续出差的日子。相框里的照片也换了,现在是去年春节她带父母在上海外滩拍的合影,父母的笑容里有着初次来大都市的拘谨和骄傲。工位还是那个工位,但桌上堆放的文件性质已经不同:从执行方案变成了决策报告,从数据整理变成了项目规划。
    “沈经理,早。”
    “早。”沈曼对打招呼的年轻助理点头微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是的,她现在有了一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十平米,有门,有窗,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行道树树梢在秋风中渐次染黄。
    九点十分,她刚在电脑前坐定,内线电话就响了。
    “沈曼,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陈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简洁,但语气里似乎有某种不同于往常的停顿。
    “好的,总监。”
    挂断电话,沈曼没有立刻回到手头正在修改的“海悦集团组织架构优化项目”最终报告上。她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形成红色的尾灯长龙,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每一个光点里,都是一个正在赶往某个目的地的人。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挤在车流人海中,从合租屋赶往这座写字楼,心里装着的只有不迟到、不出错、不被批评的单纯焦虑。如今,焦虑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态——变成了对项目成败的责任,对团队十五个人生计的隐忧,对每一个决策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的反复权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珊发来的消息:“晚上老地方?有大事相告!”
    沈曼回了“好”,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何珊三个月前从新媒体公司辞职,和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品牌策划工作室,这周刚搬进像样的办公室。她们已经两周没见面了——沈曼上周在深圳出差,何珊则忙着她工作室的第一个大客户提案。
    十点整,沈曼准时敲响了陈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陈总监的办公室比沈曼的大一倍,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行业奖杯摆放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背对着门,做了个手势示意沈曼先坐。沈曼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陈总监办公桌上的一份蓝色文件夹上——那是公司最高级别的机密项目标记。
    五分钟后,陈总监挂断电话,转过身来。这位四十出头、以严苛和专业著称的总监,今天的神情里有种罕见的、混合着凝重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有个新机会。”他开门见山,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夹,却没有立刻递给沈曼,“总部牵头,联合深圳、香港分公司,做一个跨境科技创新产业研究的大型项目。周期十个月,预算……”他说了一个数字,是沈曼经手过项目平均预算的五倍有余。
    沈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项目总负责人在北京总部,但需要在上海设一个核心执行团队,负责华东区域的深度调研和案例挖掘。”陈总监终于将文件夹推到沈曼面前,“总部点名,希望你来带这个团队。”
    沈曼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夹。她抬头看向陈总监:“我手上海悦的项目,下周五才正式结项汇报。还有两个进行中的……”
    “海悦的项目可以交给赵磊接手后续,他那部分工作一直很熟悉。另外两个项目规模不大,可以平稳过渡给其他项目经理。”陈总监在沈曼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上周管理层会议,讨论了两个小时。这个项目对公司未来三年在科技创新咨询领域的战略布局至关重要,而你的专业能力、对长三角区域产业的了解,以及过去两年在复杂项目中的表现,是提名的重要依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需要带团队去深圳常驻吗?”沈曼问。
    “前三个月,每个月需要有一周在深圳,与总部团队和香港团队面对面工作。之后根据项目进展灵活安排。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上海,但出差频率会很高,不止深圳,还有苏州、杭州、合肥,甚至可能会去成都、武汉做对比调研。”
    “团队规模?”
    “初期八人,可以从现有项目组抽调骨干,也可以外聘两名行业专家。你有完全的人事决定权。”陈总监身体前倾,目光直视沈曼,“这是挑战,但也是很多人等不到的机会。如果这个项目成功,它会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述,“它会是你职业生涯中一个显著的里程碑。”
    沈曼听懂了弦外之音。陈总监两年前就暗示过,公司计划在明年增设一个副总监职位,专门负责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咨询业务线。而这个项目,显然是那个职位最有力、最公开的“预备考核”。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蓝色文件夹。封面简洁,只有项目编号和“绝密”字样。翻开第一页,是项目概述,参与方名单里除了几家顶级咨询公司,还有两个国家级的产业研究机构。项目的目标宏大:为未来五到十年中国重点区域科技创新生态的优化,提供可落地的策略建议。
    她一页页翻看,视线扫过那些复杂的架构图、时间表、预期成果指标。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些晃眼。沈曼的脑海里,却在飞速闪现着另一些画面:团队成员们这半年为现有项目加班到深夜的样子;何珊兴奋地发来的新办公室照片;母亲上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今年春节能早点回来吗,你爸腰不太好,想等你回来一起去医院看看”;她那个十平米的小办公室窗外,秋天正在变黄的树梢。
    “我需要考虑。”沈曼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语气平静,“而且,我需要先把手头的项目,特别是海悦的最终汇报,完美地完成。这是我对自己、对团队、对客户的承诺。”
    陈总监看着她,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当然。这份文件你带回去看。下周三前给我初步意向。但沈曼——”他难得地用了全名,而非平时的“小沈”或干脆省略称呼,“这个机会的窗口期很短。总部那边,也有其他人在争取这个位置。”
    “我明白。”沈曼站起身,将文件夹稳妥地拿在手中,“谢谢总监的信任。”
    走出陈总监办公室时,那份蓝色文件夹在手中似乎有了真实的重量。她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绕道去了茶水间,给自己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大楼背面,可以看到相邻老式居民区的屋顶,晾衣杆上挂着各色衣物,在秋风中轻轻摆动。那些屋顶的高度,只到这栋写字楼的一半。
    “沈经理,您在这里。”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曼回头,是项目组新来的实习生李晓,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研二男生,聪明又勤快,是团队里大家都很喜欢的“小学弟”。
    “怎么了,晓晓?”
    “海悦项目最后那组对比数据,我和对方公司核对时发现一个小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处理方式。”李晓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
    沈曼接过电脑,在茶水间的小圆桌旁坐下,仔细看了几分钟,指出了两处需要重新核验的逻辑点。“先按照这个思路重新跑一遍数据,下午两点前给我结果。如果有异常,随时找我。”
    “好的,明白!”李晓认真记下,合上电脑准备离开,又迟疑地停下脚步,“沈经理,您……没事吧?刚才看您站在窗边,好像在想事情。”
    沈曼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没事。只是在想,秋天了,楼下的银杏快要全黄了吧。”
    “啊,是的,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已经黄了一大半了,特别好看。”李晓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我先去忙了!”
    看着李晓轻快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沈曼端着水杯,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那个抱着电脑到处找人确认细节的实习生,会因为陈总监一句不轻不重的“这里再想想”而整晚失眠,也会因为何珊一句“走,请你吃火锅庆祝这个小胜利”而开心一整天。
    时间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改变着生活的质地。她现在会收到“沈经理”这样的称呼,需要做影响团队方向的决定,需要考虑职业路径的“里程碑”。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比如对数据准确性的执拗,比如完成一个项目前的紧张感,比如站在窗边短暂走神的习惯。
    回到办公室,沈曼将蓝色文件夹放进抽屉,没有立刻打开。她重新打开了海悦项目的最终报告,沉浸进去。这份一百二十页的报告,凝聚了团队四个月的心血,从最初的客户需求模糊,到三次大方向调整,无数个细节的打磨。下周的汇报,不仅关系到这个项目的尾款,更关系到“启明”与海悦集团这个重要客户未来三年的合作框架。
    午饭后,沈曼召集项目核心成员开了个短会,再次过了一遍汇报的逻辑线和可能被问到的棘手问题。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沈曼看着会议室里五张略显疲惫但神情专注的脸,“下周汇报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选。”
    “真的吗经理?那我们可以选人均五百那家日料吗?”团队里最爱吃的张薇眼睛一亮。
    “可以。”沈曼笑着点头,“前提是,汇报要漂亮。”
    “必须漂亮!”几个人异口同声,会议室里气氛轻松了不少。
    回到自己办公室,沈曼终于重新拿出那份蓝色文件夹。这次,她泡了杯茶,关上了门,开始逐字逐句地。随着的深入,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项目的分量和挑战。跨境协作、多机构联动、高度敏感的产业数据、政策与市场的复杂交织……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整个项目陷入困境。而作为华东团队的负责人,她将直接面对最庞杂的实地调研、最多元的利益相关方访谈、最棘手的本土化问题解决。
    但同时,这也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专业跃升机会。项目触及的领域,正是她这两年在工作之余持续自学、深入研究的方向。如果能够主导这样一个大规模、高规格的研究,她的专业视野和能力边界,将会被极大拓展。
    手机在桌面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曼曼,在忙吗?不忙的话回个电话,问你点事。”
    沈曼看了眼时间,四点十分。她起身关好办公室门,拨通了母亲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母亲刚染过头发,黑色的发丝间还能看到几缕新长出的银白。
    “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爸昨晚念叨,说今年是你工作后第三个春节了,前两年都只在家待了四五天,今年能不能多待几天。我寻思着,你要是工作安排得开,就早点回来,晚点走。你爸那个腰,我想着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市里大医院看看,你懂得多,能帮着问问医生。”母亲说话时,眼睛没有完全看镜头,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沙发扶手上的盖巾。
    沈曼心里微微一紧:“爸腰疼又厉害了?上次不是看了说没什么大问题,多休息就行吗?”
    “说是这么说,但最近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些。人老了,零件总归要出点毛病。”母亲这才看向镜头,笑了笑,“你别担心,没大事。就是想着,你要是能在家多待几天,他也高兴。你爸嘴上不说,可每次你走,他都站在阳台看你走远,看半天。”
    喉咙里忽然哽了一下。沈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我知道了。我……我尽量安排。海悦的项目下周末结束,之后我看一下工作安排,尽早定下回家的时间。”
    “好,好,不急,你工作要紧。”母亲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自己在上海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我看天气预报,上海下周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嗯,我记得。你和爸也是。”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格外安静。沈曼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西斜的太阳给高楼边缘镀上一层金红色。抽屉里那份蓝色文件夹的边缘,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沉静的蓝色。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拿到“启明”录用通知的那个下午。她从学校宿舍跑出来,给母亲打电话,兴奋得语无伦次。母亲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哽咽了,反复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家曼曼有出息了”。那时她觉得,人生的新篇章就要在眼前展开,一切都充满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三年后的今天,她确实走在了当时期望的道路上。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里,面对一个“里程碑”式的机会,她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拉扯。这拉扯来自职业的野心与专业的追求,也来自对团队的责任、对父母的牵挂、对个人生活可能被进一步挤压的隐隐抗拒,甚至还有对那座合租屋所在的老旧小区里,简单却真实的生活气息的某种留恋。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沈曼关掉电脑,将蓝色文件夹放进公文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而是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地铁上,她收到何珊发来的新消息,是几张照片:一个宽敞明亮的Loft空间,裸露的砖墙和工业风吊灯,几张设计感很强的工作台已经摆好,窗外可以看到旧式里弄的屋顶和远处现代高楼的轮廓。
    “怎么样?我们的新据点!今天刚把网络搞定。晚上就在附近吃,有一家本帮菜小馆子,老板我熟,留了包间。六点半,地址发你。”
    沈曼看着照片,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她回复:“马上到。”
    那家小馆子藏在一条梧桐树荫浓密的小马路旁,门脸不大,推开木门,里面却别有洞天。何珊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两个月不见,何珊剪了短发,染成了深栗色,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利落干练,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还和三年前她们第一次在合租屋见面时一样。
    “沈大经理,可算见到活人了!”何珊给沈曼倒上热茶,“听说你又搞定一个大项目?可以啊。”
    “下周才汇报,还没‘搞定’。”沈曼脱下外套坐下,打量四周温暖古朴的装修,“这地方不错,离你们新办公室近?”
    “走路五分钟。关键是,菜好吃。”何珊把菜单推过来,“我已经点了几个招牌,你看看再加什么。今天必须庆祝一下——我们工作室,签下了第一个全年框架协议客户!”
    “真的?恭喜!”沈曼由衷地为朋友高兴,“哪个客户?”
    “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初创公司,虽然预算不算特别高,但创始人很有想法,愿意给年轻人机会。最重要的是——”何珊眼睛发亮,“他们看中了我们提出的‘情感化科技叙事’方案。沈曼,就是上次我跟你在电话里抱怨了俩小时的那个难产方案,他们买账了!”
    菜陆续上来了,都是家常但滋味醇厚的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腌笃鲜、酒香草头。两个姑娘边吃边聊,何珊兴奋地讲着她们如何在一众成熟广告公司中杀出重围,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沈曼则说了说海悦项目的收尾情况,以及今天陈总监给她的新机会。
    听完沈曼对那个跨境项目的描述,何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听着是个大机会。但你也犹豫,对不对?”
    沈曼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草头,慢慢嚼着:“机会确实很好。专业上,是我想深耕的领域。职业上,是明确的上升通道。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十个月,高强度,高频出差。意味着我可能连周末都很难保证。团队里有两个刚结婚的,一个孩子才一岁的妈妈,如果我把他们抽调进这个项目,他们的生活会受到很大影响。还有我爸妈……”
    “你爸腰又不好了?”
    “老毛病,但年纪大了,总让人担心。我妈希望我春节能在家多待几天,我也想。可如果接了这个项目,春节前后正是项目启动的关键期……”沈曼没有说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珊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和沈曼添了茶。“我记得,你刚进‘启明’那会儿,有次加班到凌晨,回来抱着我说,‘珊珊,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为什么别人看起来都游刃有余,只有我这么吃力’。”
    沈曼笑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被陈总监当着全组的面,批我做的数据分析‘浮于表面,缺乏洞见’。”
    “但你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又去公司了,把那份报告重做了三遍。”何珊看着沈曼,“你身上有一种劲儿,沈曼。一种看起来温和,但实际上特别倔、特别不服输的劲儿。你想把事做好,想做得漂亮,想对得起别人给你的信任,也想证明自己可以。这是你特别珍贵的地方。”
    “但现在,好像不只是‘把事情做好’那么简单了。”沈曼轻声说,“以前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最多对直属上司负责。现在,要对团队负责,对客户负责,对项目结果负责。一个决定,可能影响很多人。这个新项目,如果接了,意味着接下来十个月,我生活里可能只剩下工作。不接,可能错过一个关键的职业节点。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有时候觉得,选择变多了,反而比没得选的时候更累。”
    “因为你开始在乎的东西变多了。”何珊一针见血,“以前你在乎的可能是‘不被淘汰’、‘站稳脚跟’。现在你在乎的,是‘如何成长’、‘如何平衡’、‘如何不辜负’。在乎的东西越多,做选择就越重。”
    窗外夜色渐浓,小馆子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邻桌传来一家人聚餐的欢声笑语,有老有少,其乐融融。
    “珊珊,你当时决定辞职创业,害怕吗?”沈曼问。
    “怕啊,怎么不怕。前两个月,每天晚上都失眠,脑子里算账,算租金、算工资、算设备、算万一没客户怎么办。”何珊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说得坦然,“但我更怕的是,到了三十岁、四十岁,回头看,发现自己从来没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拼过一把。给别人打工,稳妥,但天花板就在那里。我想试试,自己摸到的天花板能有多高。就算最后没摸到,撞了一头包,那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撞的包。”
    沈曼看着何珊,这个曾经在合租屋里,会因为失恋大哭、因为方案被毙烦躁、因为涨薪五百块就开心地请她吃大餐的姑娘,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长出了更坚韧的内核。
    “而且,”何珊眨眨眼,“说实话,我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就‘成功’了。今天签了这个客户,高兴。但明天可能就要为下个月的现金流发愁。创业就是这样,一步一坎,但也一步一景。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苦乐都是我的。”
    “那如果……你选错了呢?”沈曼问。
    “选错了,就认,就改,就换条路再走。”何珊耸耸肩,“沈曼,咱俩同年,二十七岁。就算选错了,从头再来的资本,咱们还有。最怕的不是选错,是连选的勇气都没有,被动地被生活推着走,走到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然后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命’。”
    一顿饭吃了近两小时。走出小馆子时,夜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沙沙作响,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
    “要我送你回去吗?我开车了。”何珊拿出车钥匙。
    “不用,我想走一走,不远。”
    “也好。那,保持联系。有什么决定,或者就是烦了,随时找我。”
    “嗯。你们工作室开业那天,记得叫我。”
    “必须的!”
    看着何珊的车尾灯汇入车流,沈曼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从这条小马路走回她住的地方,大约四十分钟。三年前,她刚搬到现在这个一室户的小公寓时,经常走这条路。那时是为了省下班地铁费,也是为了在走路时,梳理一天工作的杂乱思绪。
    后来工作忙了,打车报销也方便了,就很少再走。
    夜风清冽,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各色灯光,便利店、水果店、小吃店、还开着的咖啡馆……生活以最具体琐碎的方式展开。遛狗的老人,牵手的情侣,刚下补习班的中学生,骑着电瓶车送外卖的小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朝着某个方向前行。
    沈曼想起蓝色文件夹里的项目时间表,想起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团队成员们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专注的脸,想起何珊说的“选错了,就认,就改,就换条路再走”。
    也许,职业的里程碑,不只存在于那些宏大耀眼、被众人瞩目的项目里。也许,能够把手头的项目做得扎实漂亮,让团队成员在付出的同时也有生活,让父母安心,让自己在忙碌之余还能感受到四季变化、人间烟火,这也是一种重要的、不容忽视的“成长”。
    也许,真正的选择,不是“要这个”还是“要那个”,而是“在此时此地,以何种方式,成为怎样的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曼拿出来看,是陈总监发来的微信:“总部刚来邮件,询问初步意向。不必立刻回复,认真考虑。另外,海悦项目最终版报告,我已看过,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很简短的几句话。但最后那句“做得很好”,从陈总监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认可。
    沈曼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自己住的那栋楼,窗户暗着——她早上出门时忘了开夜灯。但旁边邻居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透过窗帘,能看到人影晃动。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回了条语音:“妈,我跟公司协调一下,争取春节前一周就回来,在家待十天左右。爸看病的事,你别太担心,我回来前先在网上预约好专家号。你们照顾好自己。”
    发送完毕,她又点开和陈总监的对话框,打字回复:“总监,新项目机会我会认真考虑。在给出答复前,请允许我先专注于确保海悦项目的完美收尾。下周三前,我会带着我的想法,向您详细汇报。”
    按下发送键,她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去。
    风似乎不那么冷了。她知道,下周三之前,她需要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会轻松,它牵扯着太多人的期待、太多现实的考量、太多对未来的想象。但此刻,走在深秋夜晚的街道上,沈曼心里那种沉甸甸的、被拉扯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些。
    至少,她开始直面这种拉扯,开始尝试在众多“想要”和“应该”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平衡点。这本身,或许就是成长的一部分——不再非黑即白地看待选择,而是学习在复杂的灰度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径。
    公寓楼越来越近。沈曼看到自己那扇暗着的窗户,忽然想起何珊工作室新址窗外,那些旧式里弄的屋顶和远处高楼的轮廓。新旧交织,错落有致,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她加快了脚步。
    明天,海悦项目的最终彩排。后天,和团队最后一次过细节。大后天,正式汇报。
    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然后,在周三到来之前,想清楚那份蓝色文件夹所代表的机会,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且能够承担其重量的下一个“目的地”。
    推开公寓楼大门时,沈曼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街道寂静,路灯昏黄,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座城市,依然有着无数扇亮着或暗着的窗,有着无数个正在做出或大或小选择的人。
    而她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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