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室密谈
傍晚六点半,刘沐宸回到老旧小区的安全屋。
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三楼那扇普通的防盗门后,却藏着慕容集团目前最核心的秘密和未来的掌舵人之一。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林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刘先生,你回来了。”
屋里飘着淡淡的粥香和药味。慕容雪已经起来了,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裹着薄毯,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白天亮了一些,正看着膝盖上摊开的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感觉怎么样?”刘沐宸问,顺手将反光背心和巡检文件夹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比早上好点。”慕容雪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依然虚弱,但真实,“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在检查消防栓和听八卦之间度过。”刘沐宸实话实说。
慕容雪似乎被这个回答逗乐了,轻轻咳了两声:“听到什么有趣的八卦了?”
“无非是股价、裁员、谁上谁下。”刘沐宸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气氛不太好,人心惶惶。”
慕容雪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平板屏幕:“预料之中。三叔留下的烂摊子,加上之前的动荡,人心散了,再聚起来需要时间,也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比如钱。”刘沐宸说。
“对,比如钱。”慕容雪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集团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资金链。几个核心项目的后续投入,银行贷款的利息和本金,供应商的欠款,员工的工资和奖金……每一样都需要钱。而账上能动的现金,几乎被掏空了。”
“你哥哥有办法吗?”
“他正在想办法。”慕容雪说,“联系了几家关系不错的银行和投资机构,也在评估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的可能性。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她顿了顿,“有些人,可能不想看到我们缓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林薇透过猫眼看了看,低声说:“是陈叔叔和……慕容岳少爷。”
她打开门。
陈岩率先走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慕容岳。
慕容岳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来比在食堂时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股锐利和紧绷感丝毫未减。他的目光先落在慕容雪身上,眉头立刻皱紧:“怎么起来了?医生不是让你躺着?”
“躺不住了,哥。”慕容雪轻声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无奈。
慕容岳的视线这才扫过客厅,在刘沐宸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带着审视和评估,但没什么明显的敌意或轻视,只是纯粹的观察。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陈岩:“就在这里谈?”
“这里最安全。”陈岩点头,示意林薇去检查一下门窗。
林薇会意,去各个房间和阳台转了一圈,确认没问题,对陈岩点点头,然后低声对慕容雪说:“我去厨房看看汤。”转身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慕容岳在慕容雪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是一个准备深入讨论的姿态。
“小雪,陈叔大概跟你说了情况。”慕容岳开口,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很糟,比预想的还糟。财务窟窿比账面上显示的大,几个关键项目的技术团队和客户关系被三叔的人把持着,现在要么观望,要么暗中使绊子。银行那边态度暧昧,以前跟三叔走得近的那几家,现在催债催得最凶。”
“我们能动用的私人资产还有多少?”慕容雪问。
“我那边能抽调出来的,加上父亲留给我们的一些信托和不动产,大概能凑出两个亿左右。”慕容岳说,“但这是杯水车薪。集团每个月的刚性支出就不止这个数。而且,这些钱是我们的最后防线,不能轻易动。”
“找新的投资方呢?”
“谈了几家,胃口都很大,条件苛刻,有的甚至想趁机控股。”慕容岳摇头,“而且他们也在观望,看我们能不能稳住局面。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他们不会伸手,只会等着分食。”
死局。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还有别的办法吗?”慕容雪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慕容岳沉默了几秒,看向陈岩。
陈岩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还有一个方向,但……风险极高。”
“说。”
“追回被转移的资产。”陈岩说,“慕容峰这几年,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海外账户,转移了集团大量资产。如果能找到证据,通过法律途径冻结甚至追回一部分,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也能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捣乱的人。”
“证据呢?”慕容岳问,“警方和国际刑警已经在查,但需要时间。而且,以三叔的手段,那些钱恐怕早就洗过好几轮,分散到世界各地的壳公司里了,追查难度极大。”
“常规途径很难,但……”陈岩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沐宸,“或许有一些……非常规的线索。”
慕容雪立刻明白了:“王志远?”
陈岩点头:“王志远跟了慕容峰很多年,虽然不在最核心的圈子里,但很多具体经手的事情,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甚至留有后手。他现在虽然选择帮了我们一次,但这个人立场不稳,纯粹是自保。想从他嘴里挖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容易。”
“他在行政部,接触不到核心财务吧?”慕容岳皱眉。
“财务他接触不到,但人事、行政流程、一些项目的外围协调,他经手很多。”陈岩说,“有时候,真正的线索就藏在不起眼的流程细节、人员变动、或者看似正常的报销单据里。我们需要有人,能接近他,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套取信息,或者……找到他可能藏起来的‘保险’。”
慕容岳的目光再次落到刘沐宸身上。
这次,他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刘先生。”慕容岳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某种压力,“陈叔跟我提过你。昨晚的事,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分内之事。”刘沐宸说。他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感谢。
“听陈叔说,你现在是集团后勤保障部的特别巡检员?”慕容岳问。
“是。”
“这个身份,方便接触王志远吗?”
刘沐宸想了想:“后勤保障部负责行政支持,包括办公设备、车辆调度、部分采购流程。王志远是行政部高管,理论上,巡检员去检查行政楼层的消防或设备,或者询问一些流程问题,不会太突兀。”
“但想要从他那里套取敏感信息,或者找到他可能隐藏的东西,需要更深的接触,甚至……取得他一定程度的信任。”陈岩补充道,“这很难。王志远是老狐狸,警惕性很高。而且,他现在知道刘先生你和慕容雪有关系,对你只会更加防备。”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我和慕容雪现在还有密切关系。”刘沐宸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慕容雪问。
“我的公开身份,是陈律师通过关系塞进后勤部的闲职,一个无关紧要的巡检员。”刘沐宸慢慢说道,“昨晚我救你,可以解释为……一时冲动,或者收了陈律师的钱办事。事情结束后,我拿钱走人,回归正常岗位,和你再无瓜葛。甚至,可以表现出一点对‘豪门恩怨’的厌倦和疏远。”
慕容雪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演给我三叔……不,给王志远看?”
“演给所有人看。”刘沐宸说,“一个运气好、胆子大、但没什么野心和背景的修车工,偶然卷进豪门争斗,捞了点好处(比如这份工作),现在只想保住饭碗,过安稳日子。对慕容家的内部事务,敬而远之,甚至有点怕惹麻烦。”
“这样,王志远可能会觉得你‘安全’,至少‘可控’。”陈岩若有所思,“甚至,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什么想留作后路的东西,或者想通过你传递什么信息,可能会选择接触你,因为你是‘局外人’,但又和慕容雪有过交集。”
“很冒险。”慕容岳盯着刘沐宸,“如果你演得不够好,被王志远识破,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再做什么,你可能会白费功夫,甚至引起他的怀疑,带来危险。”
“总得试试。”刘沐宸说,“比干等着银行催债或者公司倒闭强。”
他说得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慕容雪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这个计划的风险有多大。王志远不是善茬,如果察觉刘沐宸的意图,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你需要什么支持?”慕容岳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信息。”刘沐宸说,“王志远的详细背景、性格、习惯、人际关系,尤其是他最近的活动和情绪变化。越多越好。还有,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多次接触他的‘由头’。”
“由头……”陈岩沉吟,“后勤巡检是个好身份,但需要具体事由。比如,行政部最近申请更换一批老旧办公设备,或者车辆需要统一检修……这些流程可以拖慢一点,制造多次接触的机会。”
“车辆检修?”刘沐宸心中一动,“集团高管的配车,定期维护和检查,是后勤保障部的职责之一吧?”
“是的。”陈岩点头,“王志远作为行政部高管,有专车配给。以往都是固定送到合作的4S店。如果我们以‘控制成本、加强内部管理’为由,安排内部巡检员初步检查,再决定送修地点和项目……合情合理。”
“那就从检查他的车开始。”刘沐宸说。
“好。”慕容岳拍板,“陈叔,你尽快安排,把王志远的车辆信息、常用行程(尽量)提供给刘先生。小雪,你把王志远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刘先生,你需要多久准备?”
“给我资料,明天就可以开始。”刘沐宸说。
“注意安全。”慕容雪忍不住叮嘱,声音里带着担忧,“王志远很狡猾,别勉强。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
“知道。”刘沐宸看了她一眼。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陈岩和慕容岳又低声讨论了一些公司层面的应急措施,然后匆匆离开,他们还要回公司处理更多事务。
林薇从厨房端出熬好的汤和清淡的饭菜。慕容雪没什么胃口,但在林薇和刘沐宸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几口汤。
吃完饭,慕容雪的精神又差了些,被林薇扶着回卧室休息。
刘沐宸坐在客厅里,翻看陈岩留下的王志远的初步资料。
王志远,四十六岁,慕容集团行政部副总经理。本地人,毕业于一所普通的财经院校。在慕容集团工作了十八年,从基层行政做起,一步步爬到高管位置。擅长协调关系,处理琐事,是慕容峰得力的事务型助手。已婚,有一子正在读高中。妻子是全职太太。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自住,一套投资。财务状况表面正常,但有一些模糊的海外账户记录(陈岩标注:疑点)。
性格描述:圆滑,谨慎,善于察言观色,利益导向。与慕容峰关系密切,但并非死党,更像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近期因慕容峰倒台,明显焦虑,多次私下联系律师咨询个人责任问题,同时也在悄悄接触猎头,寻找下家。
典型的墙头草,自保型人格。
刘沐宸合上资料。
这样的人,手里可能真的握着一些东西,用来换取自身安全或者更好的价码。关键是怎么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合适的“传递者”或“交易对象”。
第二天,刘沐宸照常去集团“上班”。
王经理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扔给他一份新的巡检任务单,其中一项是:“抽查高管配车车况,初步评估维护需求。名单附后。”
名单第一个,就是王志远。车辆信息:黑色奔驰S级,车牌江A·8X6**,通常停放在总部地下车库B区高管专用车位。
刘沐宸拿着任务单和检测工具,来到地下车库。
车库很大,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B区相对安静,停着的车也更高档。他很快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
很眼熟。正是他不久前在腾达汽修店修过的那辆。
他走到车边,没有立刻动手检查,而是先绕着车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车身、轮胎、车窗。然后,他拿出巡检表格和笔,装模作样地记录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梯门打开,王志远提着一个公文包走了出来。
他看到站在自己车边的刘沐宸,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距离感的客气笑容。
“刘师傅?”王志远走近,“这么巧?你这是……”
“王先生。”刘沐宸放下表格,语气平常,“后勤部安排的车辆巡检任务,抽查高管配车状况。正好抽到您的车。”
王志远看了看他手里的表格和工具,又看了看刘沐宸身上那件巡检背心,笑容加深了一点,但眼底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哦?还有这种安排?以前没听说过。”
“新规定,说是要控制成本,加强内部管理。”刘沐宸照本宣科,“我就是个干活的。”
王志远点点头,没说什么,拿出车钥匙解锁:“需要我怎么配合?”
“不用,您忙您的,我简单看一下外观、轮胎、听听发动机声音就行,很快。”刘沐宸说着,蹲下身,开始检查轮胎胎压和磨损情况。
王志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刘沐宸检查。
“刘师傅,没想到你进了慕容集团。”王志远吸了口烟,状似随意地说,“上次修车的时候,可没听你提过。”
“临时找的活儿。”刘沐宸头也不抬,用胎压计测量着,“陈律师帮忙介绍的,说这里稳定。比修车轻松点。”
“陈律师……”王志远吐出烟圈,“他倒是热心。看来慕容小姐很感激你啊。”
刘沐宸检查完轮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没什么起伏:“拿钱办事而已。再说,慕容小姐现在……自身难保吧?集团里都传开了。我这工作,还不知道能干几天。”
他这话说得有些市侩,甚至有点冷漠,完全符合一个“捞了点好处就想撇清关系、只顾自己饭碗”的小人物形象。
王志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眯起眼睛看着刘沐宸:“刘师傅倒是看得明白。这地方,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待得长久的。”
“能待一天是一天吧。”刘沐宸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听了一会儿声音,然后熄火下车,“发动机声音有点闷,可能节气门或者积碳问题,建议抽空去专业店看看。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他在表格上快速记录了几笔,然后递给王志远:“王先生,麻烦签个字,确认检查过了。”
王志远接过表格和笔,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常规项目。他笑了笑,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了,刘师傅。”他把表格递回去。
“应该的。”刘沐宸收起表格和工具,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或攀谈的意思。
“刘师傅。”王志远忽然在后面叫住他。
刘沐宸停下脚步,回头。
王志远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过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说……慕容峰在里面,嘴还挺硬,有些事死活不交代。”
刘沐宸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吗?这我不清楚。”
“也是,这些事跟咱们小人物没关系。”王志远笑了笑,眼神却紧紧盯着刘沐宸,“不过啊,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尤其是……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话带着明显的警告和试探。
刘沐宸迎上他的目光,蓝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王先生说得对。我就是个巡检的,只关心消防栓有没有水,轮胎气足不足。其他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王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人。好好干,后勤部虽然不起眼,但安稳。”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奔驰,发动车子,驶出了车库。
刘沐宸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尾灯的红光彻底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有王志远签名的巡检表。
第一次接触,完成了。
他表现出了预期的“疏远”和“自保”。
而王志远,给出了警告,但也流露出了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松动”的迹象。
那句“有些事死活不交代”,是在暗示他知道些什么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
刘沐宸收起表格,走向电梯。
棋局,已经开始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