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苏醒之后
阳光移到了地板上,光带拉长,变得稀薄,里面的浮尘跳动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
刘沐宸睁开眼。
脖子僵硬,背脊酸痛,这是在不舒服的椅子上蜷缩了几个小时的结果。他坐直身体,骨头发出细微的响声。
床上,慕容雪还在沉睡。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稍微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不再是那种微弱断续的气音。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滴完,针头不知何时被拔掉了,手背上贴着干净的敷料。
客厅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林薇和陈岩。
刘沐宸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卧室门口。
林薇正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粥,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吹凉,准备等慕容雪醒来喂她。陈岩则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地看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处理着信息。
看到刘沐宸出来,林薇眼睛一亮,放下碗,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刘先生,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熬了粥。”
陈岩也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凝重。
“她怎么样?”刘沐宸问,目光落在慕容雪身上。
“孙医生早上又来了一趟,说烧基本退了,感染控制住了,但身体非常虚弱,需要静养和营养。”林薇说,“刚打了营养针,这会儿睡得沉。”
刘沐宸点点头,走到客厅。
餐桌上放着几份外卖盒子,包子、豆浆、油条,还有一份没动的白粥。陈岩示意他:“吃点吧,辛苦了。”
刘沐宸没客气,坐下拿起一个包子。肉馅,还有点温。他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味道不错,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需要补充体力。
“情况怎么样?”他边吃边问。
陈岩也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惫显而易见:“慕容峰已经被正式刑拘,关押在看守所。他涉嫌的罪名比我们最初掌握的还要多,除了经济犯罪和谋杀未遂,可能还牵扯到几起更早的商业贿赂和非法竞争,甚至有境外洗钱的嫌疑。警方和国际刑警都在介入。”
“他还能翻身吗?”刘沐宸问。
“基本没可能了。”陈岩摇头,“证据链很扎实,他自己手下的几个人也反水了,供出了不少东西。他现在是墙倒众人推。慕容集团的董事会今天上午紧急召开视频会议,已经通过决议,罢免他代董事长的一切职务,由慕容雪和慕容岳暂时共同接管,直到股东大会选出新的董事会。”
听起来一切顺利。
但刘沐宸注意到陈岩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还有麻烦?”他直接问。
陈岩叹了口气:“慕容峰是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集团账上被掏空了一大块,几个核心项目资金链断裂,银行催贷,供应商讨债,合作方观望,股价昨天一天跌了百分之三十。更麻烦的是内部人心惶惶,几个高管提交了辞呈,中层也有不少人动摇。慕容雪和她哥哥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而且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她哥哥呢?”
“慕容岳的飞机中午落地。”陈岩看了看表,“应该快到了。他直接去公司,先稳定局面。慕容雪……”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需要尽快恢复,哪怕只是露个面,稳定一下人心。但现在这情况……”
“医生说她需要静养。”林薇走过来,眼圈又红了,“她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怎么去公司?”
“我知道。”陈岩头疼地说,“但时间不等人。每拖一天,局面就更坏一分。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还有集团内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不会给她慢慢养病的时间。”
客厅里沉默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远处施工的隐约噪音。
这个藏身于老旧小区里的安全屋,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但岛外,惊涛骇浪正在拍打着慕容集团这艘破损的大船。
“我能做什么?”刘沐宸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手,问道。
陈岩看着他,眼神复杂:“刘先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你,慕容雪可能已经……”他没说下去,转而道,“接下来是商业和法务上的事情,不是你的领域。我和林薇会协助他们兄妹。你……好好休息。等风声过去,如果你想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们会安排好。”
回到原来的生活。
修车,打工,偶尔打打游戏。
听起来很诱人。
经历了昨晚的生死奔逃,刘沐宸确实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对平静生活的某种渴望。
但他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门内,那个在游戏里会跳下来替他挡技能的瑶妹,那个在病床上苍白脆弱的女人,正沉睡着。她醒来后,要面对的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和无数双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野心勃勃的眼睛。
她需要帮助。
不是他这种只会用蛮力和撬棍的帮助。
是另一种他并不擅长的帮助。
“你之前说,”刘沐宸开口,声音平静,“让我当她的‘眼睛’和‘耳朵’。”
陈岩愣了一下,点头:“是,但现在情况有变。慕容峰被抓,最大的威胁解除,她和她哥哥会接手集团事务。那些观察和打探的工作,可以由更专业的人去做。”
“更专业的人,也更容易被防备。”刘沐宸说,“我还是个‘外人’,没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到了哪一步。我可以去一些你们不方便去的地方,听到一些你们听不到的话。比如……维修部,车队,后勤,这些地方消息杂,人也杂。”
陈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刘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掺和进来?这摊浑水,并不好玩。你可能会遇到危险,可能会卷进更复杂的争斗,甚至可能……得不到什么好处。”
为什么?
刘沐宸自己也在问自己。
为了钱?慕容雪或许会给,但他开口要了吗?没有。
为了情?他和慕容雪认识不过几天,连朋友都未必算得上。
为了正义感?他没那么高尚。
也许,只是因为那条无形的线已经系上了。从他接受游戏组队邀请的那一刻,从他走进医院病房的那一刻,从他背着她冲出重围的那一刻,这条线就缠住了他。现在想抽身,线会扯得人生疼。
更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当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在游戏里,他能carry全场,掌控节奏。在现实里,面对李舒莹的离开,他无能为力。但面对慕容雪的危机,他做到了点什么。
这种“做到点什么”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用。
“就当是售后服务吧。”刘沐宸扯了扯嘴角,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车是我帮她取的,人也算我救的,送佛送到西。”
陈岩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好吧。身份我已经安排好了,集团后勤保障部新成立的‘特别巡检组’成员,挂个闲职,负责巡查各分公司和部门的设备安全、消防安全,有通行权限,工作内容弹性很大。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集团范围内走动。”
他拿出一张工作证,递给刘沐宸。
证件照是刘沐宸身份证上的照片,蓝绿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职位:特别巡检员。部门:后勤保障部。上面盖着慕容集团的钢印。
“今天就可以去报到,熟悉环境。”陈岩说,“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遇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直接联系我,不要擅自行动。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刘沐宸接过工作证,塑料壳子冰凉。
从现在起,他就是慕容集团的一名员工了。
一个修车工,成了豪门企业的巡检员。
真魔幻。
“雪儿醒了。”林薇忽然小声说,从卧室门口探出头。
刘沐宸和陈岩立刻起身走进卧室。
慕容雪果然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是昨晚那种涣散茫然。看到他们进来,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沐宸身上,停留了几秒。
“感觉怎么样?”陈岩关切地问。
“像被卡车碾过,又拼起来了。”慕容雪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有了点力气,“不过,还活着。”
林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端着粥碗走过去:“先喝点粥,孙医生说你要补充体力。”
慕容雪点点头,就着林薇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勺粥。每咽下一口,眉头都会微微蹙一下,似乎吞咽都费劲。
喝了几口,她摇摇头,表示够了。
“哥到了吗?”她问陈岩。
“飞机刚落地,正往公司赶。”陈岩说,“情况不太好,但他在路上已经开始了解,会有应对。”
慕容雪沉默了一下,目光看向刘沐宸:“昨晚……谢谢你。”
“不用。”刘沐宸简单回应。
“我听林薇说了。”慕容雪看着他,眼神认真,“很危险。你不该去的。”
“已经去了。”刘沐宸说。
慕容雪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比感谢更复杂。
“陈叔叔,公司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她转向陈岩,语气很快切换到工作模式,尽管声音虚弱。
陈岩简要地把目前的危机说了一遍:资金缺口,项目停滞,人心浮动,外部压力。
慕容雪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巨大的压力和疲惫。
“我需要尽快回去。”她说。
“可是你的身体……”林薇急了。
“躺在这里,身体也不会立刻好。”慕容雪摇头,“至少,我要露个面,开个视频会议,稳住董事会和核心管理层。哥一个人……压不住。”
她说着,尝试想坐直一点,但手臂一软,差点栽倒。林薇赶紧扶住她。
“你看你这样!”林薇带着哭腔,“怎么去公司?”
慕容雪喘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咬牙,看向刘沐宸:“小哥哥。”
刘沐宸看向她。
“你……”她顿了顿,“愿意暂时……当我一段时间的助理吗?”
助理?
刘沐宸愣了一下。
陈岩也皱眉:“雪儿,刘先生他……”
“不是那种处理文件的助理。”慕容雪打断他,目光依然看着刘沐宸,“是……在我身体恢复之前,在我身边,帮我处理一些……需要跑腿、需要和人打交道、可能需要一点……力气和胆量的事情。就像昨晚那样。”
她解释得很模糊,但意思刘沐宸听懂了。
她还是想让他当她的“眼睛”和“耳朵”,但更近一些,直接在她身边。一个模糊的、可以灵活定义的角色,既能保护她,又能执行一些不那么常规的任务。
“我有工作了。”刘沐宸拿出那张巡检员的工作证,“陈律师安排的。”
慕容雪看了一眼,点点头:“那更好。巡检员,有理由在集团内任何地方出现。同时,你也是我的临时助理,负责……我的安全联络和特殊事务协调。”她看向陈岩,“陈叔叔,这样可以吗?给他两份工资。”
陈岩看着她坚决的眼神,又看看刘沐宸,最终叹了口气:“只要你身体撑得住,我没意见。刘先生,你的意思呢?”
两份工资?
刘沐宸并不在乎这个。
他看着慕容雪。她靠在床头,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决断。她在努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力量,去稳住那个即将倾覆的家族企业。
她需要他。
不是需要英雄,是需要一个可靠的、不那么守规矩的帮手。
“行。”刘沐宸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必须休息。别硬扛。”刘沐宸说得很直接,“你要是倒了,什么都完了。”
慕容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
“好,我答应你。”她说。
“那你现在需要休息。”刘沐宸说,“视频会议可以开,但必须在床上开。林薇,把粥喝完。”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指挥游戏里的队友。
慕容雪看了他两秒,然后乖乖地重新靠回枕头,对林薇说:“把粥给我吧,我自己喝。”
林薇惊喜地把碗递给她。
慕容雪接过碗,自己拿着勺子,虽然手还有点抖,但一口一口,坚持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
喝完粥,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脸色又白了一点,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
“陈叔叔,”她对陈岩说,“帮我联系董事会成员,一小时后,开紧急视频会议。还有,把我病房里的那个平板电脑拿过来,里面有一些我之前整理的资料。”
陈岩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林薇收拾碗勺,也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刘沐宸和慕容雪。
阳光已经移到了床边,落在慕容雪盖着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小哥哥。”慕容雪忽然轻声叫他。
“嗯?”
“昨晚……”她犹豫了一下,“你背着我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刘沐宸想了想。
“在想,”他说,“你比看起来重一点。”
慕容雪:“……”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哭笑不得。
“还有,”刘沐宸补充道,“在想,我的李白要是跑得有你这么快就好了。”
慕容雪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虽然笑声很轻,还带着咳嗽。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没说完。
但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点。
“好了,你休息吧。”刘沐宸站起身,“一小时后开会,需要我做什么?”
“就在这里。”慕容雪说,“我需要你……在我旁边。”
不是命令,更像是请求。
刘沐宸点点头,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慕容雪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在抓紧时间休息。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温暖,尘埃浮动。
刘沐宸看着慕容雪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崭新的工作证。
新的身份。
新的战场。
从维修车间,到豪门集团的内部角力场。
这一步,跨得有点大。
但好像,也没什么回头路了。
他握紧了工作证,塑料边角硌着掌心。
那就,往前走吧。